第92章 没有第七个人的名单
排压层救援结束后，第一批获救者没有立刻接受采访。
他们先吃东西。
一百二十七个人分掉二百零四份高热量糊状餐，有人吃到一半吐出来，又重新拿了一份。几个长期低氧的人仍然不能自己站立，只能靠在墙边一点点喝温水。
赛琳娜从他们中间走过时，没有人认出她。
这反而让她轻松。
一个维修工抓住她袖子。
“你们是不是还要回去？”
“要。”
“别走主廊。”
“为什么？”
“主廊是给人看的。真正送东西的轨道在下面。”
他说完，拿餐勺在地上画了一条歪线。
另一个人立刻纠正：“不是这样，第三转轨在右边。”
很快，五个人围过来。
他们没有完整图纸。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工作过的那一小段：谁负责换冷却液，谁推过封闭舱，谁听见深夜轨道启动，谁曾经在本应空置的下层感到地板发热。
拼在一起，却比基地正式图纸更接近真实。
工程员把这些口述全部标注为“未核实”，没有因为救命线索就直接当事实。
半小时后，热成像与其中四条描述吻合。
第五条对不上。
那名维修工急了。
“我没撒谎。”
“没人说你撒谎。”赛琳娜说，“记错也不是犯罪。”
很多旧组织最擅长把“不准确”和“不忠诚”混成一件事。
她不想再这么做。
M-0-07站在热图前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有人把七个移动热源连成轨迹，他才后退一步。
“这不是运输。”
“那是什么？”
“组装。”
他指出每条轨道的停留时间。
七个模块并不是朝同一仓库送货，而是在依次完成预热、校准、负荷测试。最后会在一个深海盆地合拢。
“第七个模块是什么？”
M-0-07嘴唇发白。
“不是模块。”
他看向赛琳娜。
“是人。”
这句话让临时指挥室一下安静。
赛琳娜第一反应就是莫蕾偌。
她没有立刻拨电话。
先让人确认莫蕾偌当前测试状态、所在位置和自主退出记录。
远端数据很快回传。
断图机械测试厅仍在线。
神经接口负荷正在上升。
兼容率已经越过九十三。
而海底那层所谓“空舱”的温度，比周围高了三点七度。
那层“空舱”比其他区域高三点七度。
数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戴文留下的那句话，没有人会把它从一片海底温度噪声里挑出来。
“空舱不会发热。”赛琳娜重复了一遍。
工程员把热图放大，红色轮廓像一块藏在海床里的伤口。
M-0-07站在屏幕前，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不是舱。”他说。
“是什么？”
“散热层。”
他的声音很轻。
“下面才是东西。”
与此同时，三百多公里外，断图机械的地下测试厅里，莫蕾偌把左手放进了新一代神经接口。
屏幕上数字迅速攀升。
【兼容率：93.8%。】
【94.1%。】
【94.7%。】
她没有笑。
因为左手已经没有疼痛了。
不是伤好了，而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技术员用针尖刺进她小指，皮肤渗出一粒血珠，她看见了，却没有任何感觉。
“停止吧。”技术员说。
“不。”
“莫总，失感已经超过肘部。”
“记录成可逆性迟滞。”
“可它不是可逆——”
莫蕾偌转头。
技术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第一次发现，别人因为害怕她而闭嘴，并不令人讨厌。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她就把目光移开。
“继续。”
模拟负荷被推到上古灵兽级阈值的百分之十八。
十二条机械臂同时抬起，像十二根从墙里生出来的骨头。莫蕾偌没有动手指，只在脑中想了一下“向左”，所有机械臂便整齐偏转。
完美得让人发冷。
随后，第十三条机械臂自己动了。
莫蕾偌没有发出指令。
它却提前半秒完成了她还没来得及形成的动作。
她猛地切断连接。
机械臂停下。
屏幕最后闪出一行灰字：
【预测性运动补偿：启用。】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M-0-07说过的话——机器也在学人，学到最后，它会知道怎样绕过人的拒绝。
莫蕾偌把这条日志删了。
不是隐藏。
是彻底删除。
海底临时基地里，M-0-07也正在说同一件事。
“你们一直问第七个人是谁。”他把一张旧名单推到赛琳娜面前，“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名单上只有六个人名。
纸已经发黄，六个名字后面各自跟着一串不像结论的数字：耐受、恐惧反应、痛觉同步、服从指数、亲缘牵引、撤离倾向。赛琳娜一项项看过去，越看越慢。
“这不是战力表。”她说。
“当然不是。”M-0-07回答，“门位不需要最强的人。系统需要的是那个最可能在别人倒下时留下来的人。”
“留下来，还是来不及跑？”
“早期是前者。后来研究组把两个词当成了一回事。”
六个名字中，有两人后面写着“阵亡”，一人是“失踪”，两人标注“神经崩解”。最后一个人的结局栏被整块刮掉，只留下纸面一道凹痕。
萧凌用指腹摸过那道凹痕：“人为刮的。”
M-0-07点头：“因为他活了。”
“活下来也要抹掉？”
“活下来的人会证明门位不是神迹，只是一种可以被拒绝、被逃开的技术。”
房间里没人说话。
赛琳娜忽然明白为什么鹰斯尔需要不断重写历史。一个制度如果想把牺牲说成必然，最先要消灭的不是反抗者，而是幸存者。
第七行是空白。
“第七位不是固定的人？”萧凌问。
M-0-07摇头。
“早期M-0是七人共同分担，后来研究组发现，只要把损耗集中到一个动态位置，其余六个人的存活率会大幅提高。”
“所以他们删掉第七个人的名字？”
“不是删掉。”
M-0-07指着空白行。
“谁最后被系统判定为最适配，谁就会变成这一行。”
空气一下安静了。
赛琳娜想起莫蕾偌不断上升的兼容率。
“门位是临时生成的。”
“对。”
“那所谓候选……”
“就是系统还在选。”
M-0-07抬起袖子。手臂上有七道环形疤痕。
“当年我不是第七个人。我是第五个。”
他苦笑。
“最后一刻，原来的门位死了。系统重新计算，我活下来，于是我变成了第七个。”
赛琳娜背脊发凉。
这意味着即使把莫蕾偌从名单上抹掉，炼成阵也不会消失。
它只会再找一个人。
“有没有办法让它谁都不选？”
M-0-07沉默很久。
“有。”
“说。”
“让负荷重新分散。”
“回到最初的七人共享？”
“理论上。”
“代价？”
“七个人都可能死。”
赛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另一边，叶会工程组终于从排压层救出的维修工口中拼出空舱下方的结构。那里不是普通实验室，而是一套能移动的炼成阵模块。它可以拆成七个部分，通过海底运输轨道重新组合。
“所以我们一直追不到固定坐标。”工程员说，“因为坐标每天都在变。”
“温差呢？”
“移动模块需要预热。温差不会说谎。”
赛琳娜立即下令，将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海底热图叠加。
七个异常热源逐渐出现。
它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却沿着海底轨道，缓慢向一处没有标记的深海盆地靠拢。
就在这时，莫蕾偌的测试系统自动恢复。
她明明已经拔掉主神经线，屏幕却再次亮起。
【门位候选重新评估。】
【兼容率：94.7%。】
【自主拒绝权：存在。】
下一行停顿了两秒。
【预测拒绝概率：31%。】
莫蕾偌盯着数字。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系统不只是在测试她能不能进去。
它已经开始计算——
她会不会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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