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草图没有下一版
零号井开始下沉时，赛琳娜还在拆莫蕾偌身上的固定环。
M-0承载阵已经停了，基地却没有停。主锚断裂以后，海床下的承重结构失去平衡，中央环一侧先塌，接着整条东廊向下倾斜。积水瞬间从脚踝涨到膝盖。
“最多十一分钟。”艾莉在频道里说，“再晚，零号井会被海水灌满。”
赛琳娜没有回答。
她用机械扳手拧最后一枚固定螺栓。
莫蕾偌靠在门位支架里，眼睛闭着，头微微偏向右边。左臂上的黑紫纹路已经不再发光，皮肤冰冷。赛琳娜刚才确认过两次，萧凌又确认了一次。
颈侧还有极浅的搏动。
呼吸断断续续，灵能反应也弱得几乎测不到。
不是死亡，是随时可能撑不过去。
螺栓很紧。
她拧了四圈，掌心磨破，才听见“咔”的一声。
最后一道束带松开。
莫蕾偌向前倒下来。
赛琳娜接住她。
人比她想象中轻。
过去这些年，莫蕾偌总给人一种很重的感觉。说话重，脾气重，做决定时也重。真到了要背的时候，却轻得像一件被海水泡透的旧衣服。
“担架来了。”萧凌说。
赛琳娜把人放上去。
她托住莫蕾偌的后颈，等担架带收紧，才抽回手。
中央环另一侧忽然爆开。
一股海水卷进来，担架差点被冲走。萧凌一手抓住护栏，一手按住担架，赛琳娜则扑过去扣紧安全带。
“走！”
他们沿废热管旁的维修通道撤离。
没有人员地图，没有自动导航。早先为了躲开门位系统，他们主动切断了撤离总线，现在只能靠墙上的编号和那根每十米打一个结的救援绳。
绳子在黑暗里湿漉漉的。
很多人的手都摸过它。
有人在结上留下血，有人留下机油，还有一段缠着护士用过的白胶带。
赛琳娜一直抓着它。
北压力仓的一百三十七名备用承载体已经全部撤出中央层，其中十九人出现不同程度神经损伤，三人暂时失去下肢控制；十二只实验灵兽也被装进压力救援舱，没有再被接回阵列。
代价同样被一项项报上来。
一名护士死在断电后的侧廊。
两名工程员重伤，其中一人右腿需要截除。
菲塞尔左小腿粉碎性骨折。
叶会三艘深潜救援艇有两艘受损，剩余氧气不足四十分钟。
零号井里还有七个失联信号。
“回去找。”赛琳娜说。
艾莉停了半秒：“结构还剩不到九分钟。”
“七个人。”
“我知道。”
“那就回去。”
她们折返。
第一个失联者卡在西廊门下，是之前被隔水门压断腿的工程员。他已经被同伴绑好止血带，却因为担架过不去，一直留在原地。萧凌拆掉门轴，四个人把他从缝里抬出来。
第二个、第三个在旧债务仓上方的通风井。
第四个是菲塞尔认识的那个债务人。他没有受伤，只是在撤离时回去找一张照片。照片被水泡烂了一半，他找到时，纸上的女人只剩半张脸。
赛琳娜看了一眼，没有骂他。
第五个已经没有呼吸。
第六个的信号来自一只掉落的识别环。
第七个始终没有找到。
“还剩四分钟。”艾莉说。
赛琳娜站在岔路口。
一边通向最后的失联位置。
另一边通向上升舱。
她已经知道什么叫不两全。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再找九十秒。”她说。
九十秒以后，没有结果。
她下令撤离。
没有人欢呼。
最后一批人进入上升舱时，零号井的中央层彻底坍塌。海水从透明舷窗外翻过来，像一座黑色山脉倒下去。上升舱被冲得向侧面滚了半圈，所有人撞在安全带上。
赛琳娜怀里的草图差点掉出去。
她一把按住。
纸已经湿了一角。
莫蕾偌说别再折了。
她真的没有折。
上升舱升到海床以上八百米时，通讯终于恢复。
加布里维希的王室频道第一个接进来。
“零号井情况。”
赛琳娜看了一眼担架。
“M-0承载阵停止。”
“蓝灵晶石核心？”
“主供能断了，但完整核心没有回收。”
“札虎杰？”
“确认死亡。”
“莫蕾偌？”
“还活着。”
“生命极弱，未脱险。”
频道那边沉默。
加布里维希没有说“节哀”。
她只是问：“人员？”
“备用承载体一百三十七人撤出。实验灵兽十二只撤出。目前确认两人死亡，一人失联，多人重伤。”
“你们赢了吗？”
赛琳娜看向舷窗外。
零号井正在海底塌成一团看不清的黑影。
“没有。”
“输了？”
“也没有。”
“那是什么？”
“活下来一部分。”
加布里维希轻轻嗯了一声。
她懂这种答案。
上升舱继续往上。
萧凌坐在对面，衣服上都是海水和油。他手里拿着莫蕾偌的暗械-零护腕。护腕已经烧坏，内侧最后一段记录却还完整。
“这里有东西。”
赛琳娜接过去。
护腕里没有告别。
是一份机械修改日志。
莫蕾偌在门位映射100%以后，利用完整权限删除了自动承载体搜寻模块，还把M-0最底层的一段门位算法改成了永久报错。以后只要同一套代码再次运行，系统就会在选择活体门位时卡死。
她没有摧毁M-0。
她只是让这一版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轻松吃人。
日志最后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设计师习惯用的符号：一条被划掉的辅助线。
赛琳娜把护腕放回莫蕾偌身边。
“草图呢？”萧凌问。
“在。”
“她最后改了什么？”
赛琳娜把纸展开。
除了三个锚点、那两行铅笔字，草图右下角还有一块此前从未画完的结构。那不是机甲零件，而是一种把门位控制从单人转成多节点机械缓冲的设计。
它很粗糙。
只有四五根线。
甚至连尺寸都没标。
莫蕾偌在失去意识前仍然在试图做下一版。
赛琳娜盯了很久。
“这套门位设计，不能有下一版了。”她说。
萧凌看着她。
“图要留。”
赛琳娜慢慢把草图卷起来，没有折。
“等她醒了，让她自己骂哪里画错。”
上升舱距离海面还有一千二百米。
就在这时，所有灯同时变成深红。
不是零号井的警报。
是外海舰队频道。
“发现大规模能源启动！”
“方位？”
“内海主基地！”
“规模？”
频道里的人停了一下，像不相信自己看见的数字。
“全部。”
海底远处，一条原本沉寂的山脊忽然亮起来。
先是一点。
然后一排。
最后是整片。
数百道黑蓝色光束从海床裂缝中穿出，像一座倒着生长的城市在黑水里睁开眼。沉睡的武器舱、无人深潜阵列、玻型折射墙和重型供能塔同时上线。
萧凌站了起来。
赛琳娜已经明白了。
零号井从来不是鹰斯尔的最后一张牌。
它只是一把钥匙。
主频道突然被一个陌生信号接管。
没有影像。
只有鹰斯尔的声音。
“莫蕾偌没死。”
赛琳娜没有回答。
“札虎杰也死了。”
仍然没有人说话。
“很好。”鹰斯尔说，“少了一个出资人，多了一个被你们从M-0里拖出去的伤员。”
萧凌的手慢慢握紧。
赛琳娜却先按住公共频道。
“所有叶会单位，不追击。”
有人愣住：“什么？”
“重复，不追击。救援艇优先送伤员上浮，运输船撤出内海射界，北港医疗线接管一百三十七名幸存者和十二只灵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向主基地靠近。”
“那鹰斯尔——”
“不是现在。”
她看着担架上的莫蕾偌。
恐惧不是命令。
愤怒也不是。
她不能再拿活人给任何人的伤报仇。
远处海底，最后一排黑蓝色灯光全部点亮。
主基地上空展开一层巨大的玻型折射幕，像一只透明的眼罩住整片海沟。
系统广播穿透所有频道。
【苍狼最终防御协议已启动。】
【海底基地进入不可撤销战争状态。】
萧凌抬头望向那片光。
赛琳娜把莫蕾偌的草图压在膝上。
纸角还在滴水。
战争没有等她们把伤员送回家。
第十卷 苍狼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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