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病人会说账
塔洛父亲的工具箱第二天从内海捞了上来。
人没有。
箱子里全是水。
只有一本纸质维修账，因为塞在油布夹层里，还能看。
我翻第一页，就明白为什么有人宁可拿命去记账。
电子记录能删。
纸泡烂了，还会留一点墨。
塔洛父亲的字很差。
每一笔都像在赶时间。
近两个月，他反复记了一件事。
【旧站夜间压力异常。】
【十二息后恢复。】
【上报，无回应。】
【再次上报。】
到最后一页，只剩一句。
【不是设备在响。】
下面还有半句，被海水泡掉了。
艾莉把纸晾在低温板上。
“能恢复吗？”我问。
“部分。”
她戴着放大镜，一点点找压痕。
莫蕾偌通过投影看维修数据。
“旧站夜间压力升高的时间，和三座厂异常能源损耗重叠。”
“也就是说能源最后进了内海？”
“至少一部分。”
我看向狼白白。
它今天没有进屋。
一直趴在门外。
离工具箱越近，它右后腿抖得越厉害。
契约伤在警告。
艾莉终于从泡坏的半句下恢复出三个字。
【门后是——】
后面彻底没了。
“又是门。”我说。
灵兽界的门。
锁魂阵下面的口。
R-0的十二息。
现在是海底维护站。
这些东西像散在地上的钉子。
看着不相干。
却总能扎同一只脚。
阿尔贝特这时发来第二批检测。
昨天封存的营养液不是唯一污染源。
患者家中自来水、学校食堂、空气过滤芯片都正常。
真正共同的东西，是一种免费发放的“灵能恢复补贴包”。
营养液只是其中一种。
同批还有廉价青晶贴片、睡眠喷雾、工地防疲劳剂。
都来自不同厂家。
包装不同。
名字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最底层能源原料供应商。
北海联合仓储。
我看名字就笑了。
艾莉问：“你笑什么？”
“他们连名字都懒得起了。”
北海联合仓储背后，又是米乐城的壳公司。
札虎杰像一只从不露面的蜘蛛。
我们每扯一根线，都只看见另一根线。
下午，商业管理署通知我们：工作室账户可以解冻部分资金。
不是全部。
只能用于工资、房租和学员退款。
八万六千违约预扣暂时不退。
我看着通知，觉得世界很公平。
坏人拿能源做实验。
我负责先垫钱。
莫蕾偌问：“账上还能撑多久？”
“十八天。”
“算你自己的工资了吗？”
“我没有工资。”
“那二十二天。”
艾莉抬眼。
“你们以前就这么算账？”
我和莫蕾偌同时说：“差不多。”
艾莉用手捂了一下额头。
她掌心那道昨天留下的裁决伤还没合。
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
“明天开始，我给你们重新做现金流。”
莫蕾偌说：“你不是律师？”
“我还学金融。”
“收费吗？”
“记他账上。”
莫蕾偌看我。
“你这辈子是不是只会增加债权人？”
我想了想。
“目前看来是。”
晚上，我们去了一趟北海联合仓储。
不是闯进去。
艾莉坚持先走合法程序。
她拿到的是临时查验令，只能看公开仓区和指定批次。
仓库管理员很配合。
配合得过头。
所有记录都整齐。
所有库存都对数。
有问题的批次恰好一个小时前全部转走。
“去哪？”艾莉问。
管理员翻单据。
“退回供应端。”
“供应端哪里？”
“米乐城。”
“车辆编号。”
管理员报了三个号。
莫蕾偌在耳机里查。
“三辆车都不存在。”
管理员脸色没变。
“那我就不知道了。”
艾莉也没发火。
她把查验令收起来。
“谢谢。”
我们往外走。
狼白白忽然停在一排空货架前。
地面很干净。
它却一直闻。
随后用爪子刨开货架脚下一层薄灰。
露出一个很浅的圆形烙痕。
十二个小点围一圈。
中心是一道被刮掉的图案。
莫蕾偌蹲下看。
“运输定位阵。”
“能恢复目的地吗？”
“阵已经刮了。”
她用左手摸边缘。
右手仍然垂着。
“但有人刮得太急。”
最外侧还留下一段坐标。
不是米乐城。
在安塔利斯城南。
一家已经停业六年的儿童医院。
艾莉看到名字时，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我问：“又认识？”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年。”
“什么病？”
“不是病。”
她抬起头。
仓库顶灯在她眼睛里很冷。
“我父亲说，那一年我从来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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