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最后一片膜
旧雪仓后廊有水。
七号先听见的。
滴水声从一根裂开的石管里传来,积在地面凹槽中,形成一小汪清得近乎透明的水。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谁也没有立刻喝。
萧凌蹲下,用金属片蘸了一点,放到灯下。没有肉眼可见的虫,也没有异味。
但水边的石头上有幽蓝细纹。
每隔七息,亮一下。
七号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能滤吗?”
萧凌摸出最后一片净水膜。
膜已经起皱,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痕。按顾弥那套旧数据,这种状态最多再承受一次完整过滤。之后它会因为盐和灵能污染失去选择性。
“能。”
“那就用。”
萧凌没动。
他们剩下的水只够不到半日。继续往东三旧测站走,路线不明,距离不明。如果现在不用膜,可能在找到下一处水之前脱水;如果现在用了,后面即使碰到更脏的水,也再没有可靠过滤工具。
七号坐到墙边。
“你算。”
“算不出来。”
“你不是最喜欢算?”
“缺距离。”
“那就按活到下一个门算。”
这句话很朴素。
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决定。
萧凌把膜装进简易滤筒。
第一遍水流出来时还是清的。
第二遍,膜边的裂痕扩大。
过滤到两只水囊七成时,他停下。
“还能挤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再压,裂口会把未滤的水带过去。”
七号盯着剩下那汪水。
“浪费。”
“留给别的东西。”
“你觉得这里还有谁?”
“那只小兽,或者别的。”
七号没反驳。
萧凌把滤筒拆开。膜中央已经泛灰,幽蓝污染像极细的血管爬进纤维。它不能再用了。
他没有留着安慰自己。
直接折断,装进废物袋。
“最后一片膜,报废。”他说。
七号仰头喝了一小口水。
“记。”
“已经记了。”
他们每人只喝了三口。
剩下的封好。
这点水没有让伤势消失。萧凌站起来时右膝仍旧发软,右手食指仍僵了几息;七号的左肩甚至因为刚才撬名单匣又渗出血。水只是让头脑不再发空。
继续走之前,萧凌在水槽旁发现一处很浅的刻字。
不是远征军军文。
是顾弥的记号体系。
三条横线,一点。
此前净水记录里,这代表“不可直接饮用,单膜一次可用”。
顾弥到过这里。
至少他在某个时间点检查过旧雪仓后廊的水。
旁边还有许川的维修符号:一条折线指向东。
两个人的工作痕迹又一次交叉,却没有任何英雄式留言。
一个告诉后来的人水怎么喝。
一个告诉后来的人路往哪走。
萧凌突然觉得,这可能才是远征军真正留下最多的东西。
不是壮烈遗言。
是“这个水别直接喝”“这根线坏了”“那条路塌了”“名单别算错”。
人快死的时候,仍有人试图让下一个人少犯一个错误。
维护阶梯东侧尽头,有一块被雪压弯的铁牌。
“东三旧测站——十二里。”
七号看完,靠在牌子上。
“十二里。”
萧凌点头。
对健康的人不远。
对他们现在的状态,很远。
铁牌背面还贴着一张后来加上的封条。
封条使用星辰联盟军旧制材料,与冬烬柜里那半枚金属标签同一时期。
上面写:
“残响样本转移完成。原件暂存测站地库。未经规则组许可,不得销毁。”
没有名字。
没有说明“原件”一定就是外域观察反馈。
但结合冬烬04的转移票、取阅复核表和东三站去向,证据链已经形成了一条可以继续验证的路。
七号看着东边。
“走?”
萧凌先检查腿,又看水囊。
“走。”
“十二里你撑得住?”
“不知道。”
七号笑了一声。
“你终于会说一句有用的不知道。”
他们离开旧雪仓时,萧凌回头看了一眼那汪没有被取尽的水。
那只背生透明骨片的小灵兽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正伏在石缝边,小心地舔水。
它没有跟上来。
两个人也没有带走它。
雪从破开的仓顶落下,刚好盖住旧脚印的一角。
东三旧测站在十二里外。
而他们现在没有净水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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