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白脊哨
塔门里第一只清道蝎爬出来时,嘴里还叼着半截兽族皮护腕。
萧凌没有冲上去。
他向左退,七号向右退,两人之间的红线迅速拉直。第二只清道蝎紧跟着从门缝挤出,第三只却没有追人,反而回头啃那只已经死在塔里的兽族。
脚印的主人找到了。
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
只是一个比他们早半天进入这座塔、没有出来的陌生兽族。
七号的手摸向短刃。
萧凌摇头。
清道蝎对震动和能量都敏感。两个人现在杀得掉一只,未必承受得住后面更多。
他们把一只空金属扣扔向坡下。
扣子落地滚了十几米。
第一只清道蝎立刻转头。
第二只也被带走。
两人趁这个空隙绕到塔背,从一处塌掉的观察窗进去。
第三只清道蝎听见动静回头时,七号已经把一块旧木板顶在窗后。
木板挡不住多久。
够他们先看一眼。
塔内那只兽族已经死了。胸口有两处甲钳伤,旁边散着一小袋盐土和一束干苔根。七号没有拿。
那不是遗迹物资。
是今天这个死者的东西。
他们只把尸体往门侧拖了一点,让出通道。清道蝎在外面撞木板,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白脊哨很小。
一层看路,二层收牌,地下半层保存交接副件。
他们没有时间逐页读。
萧凌先找第二十一日十一时零三那一页。
就在桌上。
“主旗副表交接。”
副表终于完整出现。
第十七日主旗转移时,旗杆基座受损;之后几次尝试复位失败。第二十日明确停止以主旗位作为统一会合点。第二十一日,为避免旗布连同西标识点废弃物一起遗失,现场把旗布从断杆上拆下,卷入防水布,由南绕传令员携带。
“目的地”一栏写的不是“新主旗位”。
而是:
“祭坛外圈资料组。若路通。”
下面用红笔补:
“旗布仅作军团识别物,不恢复全军集结功能。”
七号快速读完。
“所以后来祭坛那面旗……”
“至少有了能过去的路径。”
“还不能说过去了。”
“对。”
副表背面列的不是人数,而是沿途应避免的错误:
“不得要求失联小组为见旗返走。”
“不得以旗布到达推定持旗者到达。”
“不得以旗布遗失推定军团解散时刻。”
写表的人已经被这些数字和物件骗怕了。
下方签字是陆衡。
时间是第二十一日上午。
这把陆衡的可验证活动又往后推了一步。
他没有写感想,只在“人数”栏盖了一个斜章:
“拒填。”
七号说:“他还在拒绝。”
“嗯。”
“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催他填?”
旁边就有答案。
一行不同笔迹:
“至少给大概。”
陆衡回:
“大概会进史书。”
副表下还压着一张旗布处理记录。
旗布拆下时很脏。
一角被旧杆上的铁锈染成褐色,边缘还有在西标识点拖过冻泥留下的磨痕。有人提议把破损边缘剪掉,方便卷存。陆衡在旁边写:“不剪。以后要认原物。”
负责卷旗的是一个军需女兵,姓名只剩“阿澄”两个字。她没有举行仪式,只先把旗摊在一张空担架布上,用雪擦掉泥,再等风把表面吹干一点。伤员在旁边催担架,她就把自己的防水外披脱下来裹旗,把担架布还给医务。
有人问:“旗比衣服重要?”
阿澄答:“衣服穿我身上,旗交别人手里。别让它把纸泡坏。”
她随即披着一件薄内衫继续走。
白脊哨登记她时,只写“持旗布者一,轻度低温,拒占伤位”。
后续没有阿澄姓名。
旗布继续有记录。
人没有。
七号看完那一行,没有问她是不是死了。
七号只是把“防水外披”四个字记进了物资索引。
三千年后,很多大故事能留下,是因为某个人在风里少穿了一件衣服。
木板发出断裂声。
第三只清道蝎把头挤了进来。
萧凌把副表放回桌面,七号已经找到地下半层入口。两人顺梯子下去,清道蝎的前钳从窗后扫过,把桌角夹断。
地下只有半人高。
他们只能弯腰。
七号左肩被迫缩着,疼得呼吸变重。萧凌右膝无法长时间蹲,只能半坐在地上往里挪。
这里保存着白脊哨门岗簿。
簿子不是重要档案,纸质也很差。恰好因为没人觉得重要,后世整理时没有被抽走。
第十八日的页还在。
七号翻到早晨。
五时十四之后,他们一直追的名字在八时四十二再次出现。
“梁素,记录岗。右臂缠窄布。携北槽散页一束,交南绕传令。本人不随件,称返北槽取断线余表。领铅笔头一,未领水。”
门岗签字人叫“岑路”。
不是梁素,不是祁蔚,不是许川。
独立第三方。
七号的手停在纸上。
“八点四十二。”
萧凌点头。
梁素本人可验证的存活下限,从五时十四推进到八时四十二。
而且她没有跟记录走。
她把纸送出去,又往北槽方向回去。
七号低声说:“她为什么回?”
门岗簿下面只有梁素自己的口述:
“断线表少末段。”
没有更大的理由。
不是“为了真相”。
不是“为了三千英魂”。
只是她发现一份表少了一段。
这很像她一路留下来的工作方式。
清道蝎开始撞塔门。
地下灰尘往下掉。
萧凌把这一页做了低功耗影像。存储空间降到百分之六。
“够吗?”七号问。
“只拍关键页。”
“别拍我的脸。”
“没空间浪费。”
七号瞪了他一眼。
门岗簿后面还有第二十日的医务交接。
祁蔚的名字出现了。
“二十一日六时二十分,医务誊录祁蔚,核伤牌四组,转交白脊哨。本人随一号伤组向祭坛外圈方向。”
这比此前第二十日二时五十七分更晚。
但同样不等于她到达祭坛。
唐霁的名字没有在这一页。
只有“肩带一,前日借出,二十一日由不明人员送还”。
送回肩带的人不是唐霁本人。
这个空白不能填。
顾弥没有新本人记录。
许川没有。
记录变多,并没有让所有人的命运一起变清楚。
外面的清道蝎忽然安静下来。
这反而更危险。
萧凌和七号同时停下。
上层传来另一种声音。
很重的脚步。
然后是一声兽吼。
不是砾牙。
清道蝎的甲壳声立刻乱起来。
七号问:“帮我们的?”
“先别替它选立场。”
几息后,塔外响起激烈碰撞。
那只后来到的兽族可能在抢尸体、抢塔、报仇,或者只是不想让清道蝎占自己的路。
不管原因,它给了两个人一个出口。
地下半层另一端有维护洞。
洞很窄,通向山脊背面。
萧凌先把副表和门岗簿归位,再推七号进去。
七号爬到一半回头。
“旗布去哪?”
萧凌指向副表最后一栏。
“祭坛外圈。若路通。”
“那我们也去?”
“先看白脊下口。”
他们钻出维护洞。
身后塔里传来一声木板彻底断裂的巨响。
山脊背面,风把雪吹成一条条白烟。
坡下有一块黑曜岩路牌。
三千年前的人在上面刻着:
“祭坛外圈,四里。”
“非集结点。”
“能走就走,不等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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