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要把伤员送回来
石壁刚响到第三轮,黑石坡上方就塌下一块拳头大的岩片。
萧凌来不及抬头,只能向侧面挪。右腿慢了半步,岩片擦过膝外侧,撞在石地上碎开。
他站住时没有立刻感觉到疼。
这反而让他脸色更难看。
七号要过来,他抬手拦住:“别扶。”
“砸到了。”
“我知道。”
两息后,疼才从膝外侧往里钻。
没有断。
但原本就迟钝的感觉又少了一块。
他用布把膝外侧重新缠紧,收紧到第三圈时脚趾还有感觉,第四圈开始发麻,于是退回第三圈。没有疗愈术,没有多余药。所谓处理,只是尽量让下一步不要把伤变得更快。
墙里的三、二节拍还在响。
他们顺着节拍找到一只嵌在裂缝后的旧簧锤。
簧锤每次被风推起,会敲击两块不同厚度的铜片。
三下。
两下。
铜片下面刻着两个古军用简码。
“三”代表担架。
“二”代表停送。
合起来不是数字。
是“担架停送”。
旁边的后刻字更直白:
“内圈不收伤,向外就近安置。不要把伤员送回来。”
七号皱眉:“为什么?”
萧凌看向前方。
维护缝越来越窄,地面还有连续落石痕。
“因为进来更危险。”
三千年前的人也做过这个判断。
第二十五日上午,祭坛附近最后一个还能维持基本秩序的医务点收到过一次错误转令。
有人把“内圈有遮蔽”传成“内圈可收伤”。
三副担架因此从白堑折返。
第一副走到外圈,被告知里面没有床。
第二副在狭道卡住,抬担架的人不得不把伤员抬出来重新换方向。
第三副没有到。
没人知道它后来去了哪里。
这件事之后,祁蔚在一块拆下来的药箱板上写了八个大字:
“伤向近处,不向传说。”
她的左手已经裂得握不住细笔,只能用右手蘸粗炭写。
这块板后来被钉到外圈入口。
第二十五日九时四十分,有一份门岗记录写:
“祁蔚本人送板至口,未入内圈,返医务。”
这把她本人可验证的时间又往后推了一截。
她没有因此成为医官。
送完板以后,她回去继续核伤牌。
当日上午,一名士兵把自己同伴的牌递给她,问:“人没回来,写阵亡吗?”
祁蔚说:“不写。”
“都一夜了。”
“不写。”
“那写什么?”
“未回。”
“有区别吗?”
祁蔚把木牌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有。”
这一笔留下来的价值,比很多完整战报都大。
远征后期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把失联的人提前写死,再把后来偶然回来的活人当成统计错误。
祁蔚拒绝这么做。
不是因为她知道谁会回来。
而是因为她不知道。
祁蔚送完药箱板回去时,唐霁刚好从风背方向抬来一名骨折伤员。
两人没有叙旧。
他们甚至没有在此前记录里被证明是熟人。
祁蔚只问:“喝水了吗?”
唐霁说:“一口。”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吐过吗?”
“没有。”
她在伤牌上写“已饮,时不明”。
然后问下一项。
唐霁的担架已经没有轮,左边的木杠又裂了一道。他用绳把裂口捆住,绳结处垫了一块旧袜布,防止木刺继续劈开。
医务有人让他把担架留下。
唐霁摇头。
“外面还有人。”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具体。”
“那你出去找谁?”
唐霁停了一下。
“不是找人。去路口等。”
这个回答让祁蔚抬头。
找人意味着可能逆行。
去最近的路口等,至少不需要穿过断道。
她没劝。
只把一张空伤牌塞到担架绳结里。
“看见活的,先写状态。别写死。”
唐霁拿走。
第二十五日十一时十分,风背近路记录再次出现他:“唐霁,空担架一,向西口。”
这把他的直接活动时间推进到当天上午。
但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不能因为下一页没有他,就说他死在西口。
现在线里,萧凌看到这段转抄时,把“唐霁”旁边只标了一个时间。
没有画死亡符号。
七号靠在墙边,看见他的标记方法,忽然说:“你是不是怕他们死两次?”
“什么意思?”
“一次真的死。一次被别人写错。”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第二次可以少一点。”
同一天中午,马库斯把“不要把伤员送回来”加入局部传令。
他说的“回来”,已经不是回指挥部。
而是不要为了所谓更安全、更正式、更靠近长官的位置,让伤员逆着危险路线折返。
一个传令兵问:“那哪里算后方?”
没人回答。
白堑可能是后方。
下一刻塌了,就是前线。
祭坛外圈可能是后方。
一旦清道蝎从裂缝钻出来,又成了最窄的死路。
远征军已经没有固定后方。
只剩“离危险近一点”或“离危险远一点”。
赫利俄斯就在这一天把内圈探查范围再次缩小。
他不允许任何伤员参与。
不允许为了抬设备拆医务担架。
也不允许把已经送出去的仪器再取回来。
他的技术兵只带最轻的测量针、炭纸和一盏灯。
那盏灯中途熄了一次。
没人回去拿新的。
他们靠外圈反射进来的微光继续抄。
第二层第一面完整纹路因此抄得很难看。
线条有断,有重叠,还有三处因为太暗被标成“未见”。
赫利俄斯没有补。
他在空白处写:“暗处未知。”
现在线里,萧凌看见了同一处空白。
三千年前的抄图把它留白。
石壁本身却还在。
他没有打开记录设备。
只把眼睛适应黑暗。
空白区域并不是没有纹。
那里有五条极浅的横线,把人形、兽形和上方那个尚未命名的轮廓分成不同高度。
每一层之间,都有向上的箭头。
向下也有。
但上下粗细不同。
向上的更粗。
向下的更细。
七号靠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吃?”
萧凌没有答。
这一个字太大。
大到不能靠一面墙下结论。
他用炭条拓下局部,只在旁边写:
“上行流量表现更强。含义待证。”
七号盯着最上面的轮廓。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人?”
“不像。”
“兽?”
“也不像。”
“神?”
萧凌转头看它。
“你为什么这么问?”
它茫然了片刻。
“我……不知道。”
这次不是某段完整记忆回归。
只是它体内的同源锁链残响,在靠近上层纹时出现了更明显的冷痛。
它把手按在胸口。
蓝纹没有亮。
锁骨下面却像有细针往里扎。
萧凌立刻让它后退半步。
疼痛缓了。
没有获得任何能力。
只是说明它身上的东西对这面墙有反应。
墙里又传来清道蝎硬壳刮擦的声音。
比上一处更近。
而黑石坡尽头,一块已经腐坏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摇。
上面只剩半句:
“第二十五日夜——”
后半截断在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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