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白层下的名字
白灰第二次剥落时,露出来的不是赫利俄斯的遗言,而是一串人名。
七号先往前一步,又因为眩晕扶住墙。萧凌没有让它继续靠近。他自己侧着身过去,用手背轻轻扫掉已经松脱的灰,不碰仍然粘牢的部分。
名字一共十二个。
赫利俄斯排在第三。
没有“阵亡”。
没有“幸存”。
最上面写着:
“第二十六日,内壁作业可确认在场。”
萧凌先看日期。
再看标题。
这只是某个时点的在场名单。
不能推出第二十六日之后谁活着,也不能从缺席者里推出谁死了。
十二个人后面各有一个简短岗位。
拓印。
照明。
警戒。
技术。
搬运。
其中两人没有姓名,只有“兽方一”“兽方二”。
不是因为他们被收编进人类军队。
下面另有注记:“临时协助辨纹,身份未录。”
第二十六日清晨,祭坛附近已经连完整纸都难找。
白灰墙之所以被写字,是因为它够平。
一名记录员把能确认在场的人写上去,方便谁离开时划一笔去向。
赫利俄斯看见自己名字后,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勿作总数。”
他已经被前面那些数字教怕了。
十二不是祭坛只剩十二人。
只是这面墙写了十二个当时与内壁作业有关的人。
那天清晨,一个兽族老者带来两块破损石片。
石片上的纹和内壁相同。
老者不会写人界字,只会断断续续说几个通用词:“旧井”“上面拿”“下面空”。
赫利俄斯让人把词原样记下,没有改成完整句。
技术兵想问“上面”是不是神族。
老者听不懂“神族”这个词。
他只指向石片最上层的无名轮廓,又拍了拍自己胸口,再指向人类。
然后做了一个往上托的动作。
这不是翻译完整的宇宙规则。
只是一个来自当地兽族的手势证词。
赫利俄斯把它列为“待对照”。
随后他们发现,白层下不只有人界后刻字。
更古老的原纹里,有三组重复结构。
第一组,人形支路向兽形支路输送。
第二组,兽形支路继续向上输送。
第三组,地下根纹向所有支路提供细小回流。
三组旁边各有不同的限制符号。
不是同一条线无限循环。
更像每一层都被规定了可以拿多少、必须回多少。
技术兵低声说:“这不是共生。”
赫利俄斯说:“也不是单向吞噬。”
“那是什么?”
“有层级的依赖。”
他停了一下。
“或者,有人把依赖做成了层级。”
这是他第一次写到“人为可能”。
仍然只是可能。
因为祭坛能证明这里记录着一个分层系统,却不能单凭纹路证明系统是谁造的。
更不能证明眼前这座祭坛就是制造它的地方。
十二人名单下面后来又添了三道划线。
第一道不是死亡线。
旁边写“离内壁,去医务”。
第二道写“离内壁,随兽方出”。
第三道只写“出,向不明”。
同一个符号如果没有旁注,后人很容易都解释成“减员”。
记录者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风险,所以每一划都尽量写去向。
萧凌用炭条把三种划线分别描出来。
七号问:“为什么不直接写活着?”
“离开的时候活着,不代表后来。”
“那为什么不写死?”
“因为离开的时候没死。”
它烦躁地用额头碰了一下墙,又立刻因为疼退开。
“你们记录东西真麻烦。”
“人本来就麻烦。”
白墙右下角还有一处被反复擦改的数字。
最早写十二。
后来写九。
又把九划掉。
最后干脆写:“不计。”
这不是记录员放弃工作。
是他发现用一个数字表示“内壁还有多少人”会不断诱导别人把离开的人当成消失。
第二十六日午后,两个兽方协助者先离开。
一人回兽族伤员处。
一人去辨认外圈另一段古纹。
他们从名单上被划掉,却都不是死亡。
这种细节让“十二人越来越少”的叙述失去诱惑力。
剩下的只有一个个具体去向。
现在线里,清道蝎在窄口外撞了三次。
废甲和石块不断掉灰。
萧凌知道那处卡口撑不了太久。
他没有再读白墙剩余的浅字,只把最关键的两句手抄进衣袖内侧。
“分层取用,存在回返。”
“人为约束,待证。”
第四次撞击后,卡在口边的一块石头松了。
七号把断木横过去。
它的左手只能出一半力,右手还算稳。
两人没有击杀任何一只蝎。
只是利用地形继续退。
这次撤退没有战果。
却让艾克弦那根已经起毛的第二低频主弦保住了最后一点可用性。
赫利俄斯在白墙上写下两行:
“自然秩序,待证。”
“人为约束,待证。”
两个答案并列。
谁也不先赢。
现在线里,萧凌看见这两行时,没有立刻联系到他已经知道的所有事情。
他强迫自己只处理眼前证据。
三千年前的赫利俄斯,最多走到这里。
不能让后人的知识替古人把问号擦掉。
七号却盯着“人为约束”看了很久。
它胸前没有蓝光。
左肩却开始发冷。
“他们给人套锁链。”它说。
“谁?”
它的眼神空了一下。
“……不知道。”
萧凌没有顺着问。
它说的是现在的感受,还是体内同源诅咒引发的联想,都无法证明。
就在这时,维护缝后方传来密集硬响。
清道蝎到了。
第一只从黑石坡上方探出尾针。
空间太窄。
萧凌不能弹完整艾克弦,也不能用大范围灵能。
他只能把琴横过来顶住缝口,利用剩下两根可用弦做一次极低幅的震动。
第二低频主弦发出很难听的杂音。
蝎子的前足停了一下。
不是被震死。
只是被频率扰乱了方向。
“走。”萧凌说。
七号先退。
第二只已经从旁边裂口钻出。
它抬手想用锁链残响压制,胸口纹路只亮出一线,伤口却先裂开。它立刻停手,没有硬撑。
没有免费力量。
它改用一根断木把蝎尾拨偏。
萧凌再拨一下低弦。
毛刺突然扩大。
“啪。”
第二低频主弦外层绕丝断了一股。
弦还没有完全断,但已经不能再承受同样的拨幅。
他们只换到十几步距离。
萧凌把艾克弦背回去,知道这件装备又少了一种用法。
两人退进白层后方一条更窄的侧道。
清道蝎没有立即追进来。
不是害怕。
是道口只有它半个甲壳宽。
七号靠着墙滑坐下去。
它低头看自己左肩。
血已经把旧布染透一小块。
“我刚才差点用了它。”
“嗯。”
“如果用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今天说了很多不知道。”
“因为今天不知道的很多。”
它居然笑了一下。
然后问:“弦呢?”
“还能发声。”
“能打?”
“少打。”
“能弹?”
“更少。”
这不是好消息。
但至少不是“没事”。
白层侧道尽头有一只倒扣的铜盆。
盆下压着半张纸。
萧凌没开设备,只用炭条抄。
纸上是第二十六日午后的局部传令:
“祭坛不作集结点。内壁作业者完成即散。若路断,各自按近水、近伤、近出口处理。”
最下面有一行不同字迹:
“马库斯未到。”
后面又被人补了三个字:
“勿推死。”
萧凌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三千年前的记录员比很多后世史书都更克制。
马库斯没到。
只等于马库斯没到。
侧道更深处,风里开始有一种旧纸被翻动的声音。
有人把第二十六日之后的东西,留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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