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二十年前的逃亡 | 삼계삼

第二十九章二十年前的逃亡【萧纪元22年·克斯雪山】金色投影说出萧凌名字的时候，七先跪了下去。不是行礼。她像被人从后颈猛地抽走了骨头，左膝砸进雪里，和萧凌绑在一起的断弦立刻绷紧。细弦割开两个人的手腕。血顺着弦往中间走，在风里冻成很小的红珠。萧凌没有看自己的伤。他看着那道银白色的人影。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右眼金色符轮缓慢转动，墓谷上方那些早已熄灭的设备像被她的目光重新通了电，一排接一排亮起。不是红灯。是极淡的金。七的肩膀开始发抖。 “别看她。” 她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看。” 七抬头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女人似乎听见了。她的视线终于从萧凌移到七身上。 “第七迭代体。” 七的背瞬间挺直。像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钢条从她脊椎里推了进去。 “解除自缚。” 七的右手抬起来。去解断弦。萧凌先用左手按住那个死结。 “你刚才说，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七的手停在半空。金色符轮转快了一格。 “解除自缚。” 七额角的青筋一点点鼓起。 “滚。” 女人安静了两秒。 “语言模块仍旧粗糙。” 七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你回炉重做。” 她忽然把右手两指插进自己颈侧那个被拔空的接口。萧凌来不及拦。 “你干什么？” “关门。” “什么门？” 七没有回答。她指尖往里压。颈侧蓝链纹同时亮起。那不是灵能释放。更像某种身体内部的线路被她强行短接。投影里的女人第一次皱眉。 “停止。” 七继续往里压。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停止自毁接管核。” 萧凌听懂了最后四个字。他抓住七的手。 “还有第三种办法。” “这次没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太晚。” 她看了萧凌一眼。眼睛里那层金色轮影正在和本来的黑瞳交替闪烁。 “她已经进来了。” “赶出去。” “就是在赶。” “会付什么代价？” 七沉默。 “说。” “缓存记忆。” “多少？” “不知道。” 萧凌想起她说过的话。有时候，她脑子里会看见一些他的画面。轮椅。雨里的女人。不同方式的死亡。那些碎片也许不属于她。却是她仅有的、能证明自己从何处醒来的东西。 “不能烧别的？” “接管核和观测缓存连在一起。” “等一下。” “等不了。” 女人的声音从风雪里落下来。 “第七迭代体，停止。” 七望着投影。 “我有没有名字？”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编号足够完成任务。” 七点了一下头。 “那我没有问题了。” 她两指猛地一扣。颈侧响起很轻的爆裂声。像一粒豆子在火里炸开。七整个人向后倒。萧凌接住她。蓝色锁链纹从下颌退到锁骨，又从锁骨一段一段暗下去。金色轮影彻底消失。与此同时，墓谷里几块仍能工作的旧屏幕全部闪出乱码。【观测缓存删除】【17.4%】【39.1%】【62.8%】女人抬手。似乎要远程终止。七却忽然睁眼。 “你是谁？” 她问。投影没有动。七又看向萧凌。 “你又是谁？” 萧凌的手僵了一瞬。幼狼从旁边凑过来，鼻尖碰了碰七的手背。七低头看它。 “狗？” 幼狼一口咬住她袖子。萧凌差点笑出来。又没笑。 “它刚才还记得骂你。” “我认识它？” “刚认识。” “你呢？” “也不久。” 七盯着和他绑在一起的断弦。 “那为什么绑着？” “你自己绑的。” “我品味这么差？” 这一次萧凌笑了。笑完，胸口反而更沉。七烧掉的不只是别人塞进她脑子的观测资料。里面也有他们这几日刚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全部。她还会说话，会走，会知道怎么使用身体。可她不记得医疗站里那条保温毯。不记得黑龙蛇。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她用一部分自己，换来暂时不再被别人使用。女人终于再次看向萧凌。 “你总是把不属于你的损失算在自己身上。” 萧凌收起笑。 “我们见过？” “你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又’？” 风从金色投影中穿过去。女人的银白甲片边缘像水面一样抖动。 “二十年前，有人带着你从一条不该打开的航线上逃出去。” 萧凌没有呼吸。七也安静下来。 “谁？” “你叫他养父。” “你认识他？” “我看见过他的背影。” “白箱？” 女人没有否认。萧凌胸前那块第2997号残牌冷得像冰。旧冷库里那句被烧掉的残话又浮上来。白箱不载货物，载生灵。 “箱子里是我？” “你现在站在这里，不需要我替你回答。” “那条航线通往哪里？” 女人的视线越过他，落向主峰。 “原本的终点，不在人界。” “灵兽界？” “不。” 她只给了这一个字。没有再解释。萧凌问：“灵域深渊？” 女人的金轮轻轻一停。这就是回答。也是新的问题。二十年前，一个没有名字的生灵，本应被送往神族领地。养父却把他带走。萧凌想追问自己到底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知道的太多。而知道答案，不等于应该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女人看着他。 “我没告诉你你是谁。” “有区别？” “很大。” “哪里大？” “别人可以告诉你从哪里被运出来。” 她说。 “不能替你决定你是什么。” 七在旁边低声道：“这句话倒不像制造我的人会说的。” 女人看向她。七皱眉。 “我又认识你？” 投影没有回答。那一瞬，萧凌第一次从女人脸上看见一种很短的疲惫。不是愧疚。更像一个人看见多年以前扔出的刀终于回到自己面前。 “你为什么制造她？” “因为有些门，活人打不开。” “所以就制造一个可以死的人？” 女人沉默。七抬起手，摸了摸颈侧的血洞。 “回答得很好。” “她没回答。” “所以很好。” 主峰再次传来低沉震动。回程计时器从十六小时二十分跳到十五小时五十八分。女人说：“继续往回走，你还有机会离开。” 萧凌眯起眼。 “你刚才不是要把我带上主峰？” “那是观测序列的旧指令。” “你现在改了？” “没有。” “什么意思？” “我只是没有替它执行。” 女人抬手。主峰半山腰有一小片冰层忽然变得透明。冰下不是矿脉。是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墙。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人名。很多已经被刮掉。还剩最后一行。【拂晓登记：3001】萧凌手指慢慢收紧。墓谷身份牌到2997。这里写3001。 “还有四个人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冰层重新封上。 “你若要知道，自己去看。” “代价呢？” “你可能赶不上回程星标。” “还有？” “你会失去一些你已经带走的东西。” “比如？” 女人的目光落到七身上。七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该害怕那道目光。女人说：“世界从来不让人把真相完整带走。” 投影开始变淡。萧凌忽然问：“你叫莱娜？” 金色轮影停在风雪里。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的机器。” 女人像是想笑。最终没有。 “机器比人诚实。” 她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幼狼。 “别让它再靠近黑色雪线。” “为什么？” 金光已经散了。墓谷重新只剩风。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我们现在去哪？” 萧凌看向回程方向。十五小时五十六分。又看向主峰。那面埋着三千零一个名字的黑墙就在冰层下面。他没有立刻决定。幼狼却忽然朝主峰低叫了一声。幼狼贴着冰层嗅了很久，没有后退。它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呜鸣。像是闻到了某种从未见过，却和母兽气味相近的东西。萧凌把断弦的死结又拉紧了一点。 “上去十五分钟。” 七问：“如果十五分钟后还没看完？” “就不看完。” “你舍得？” 萧凌看着冰里的名字。 “活着的人，总得学会带着没看完的东西走。” 他们开始往主峰走。而回程计时器在萧凌腕边，跳成了十五小时五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