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被登记过的人
【萧纪元23年·迪特斯城】
申请在送进裁决档案署的第七分钟被退了回来。
理由只有一行。
【申请人无权查询本人出生前的皇家护送记录。】
萧凌看了三遍。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矛盾？”
窗口里的老裁决员推了推眼镜。
“哪里？”
“既然是我的记录，为什么我无权查？”
“因为你要证明它是你的，才能查。”
“我要查它，就是为了证明它是不是我的。”
“所以你需要先证明。”
萧凌沉默了。
莫蕾偌在旁边笑出声。
老裁决员面不改色。
“年轻人，律法之所以复杂，不是为了让你高兴。”
“那是为了什么？”莫蕾偌问。
“为了让错误有地方被拦住。”
“也让正确的东西进不去。”
“所以才有申诉。”
老人递出另一张表。
“交二十艾尔达币。”
莫蕾偌不笑了。
“申诉也收费？”
“纸不要钱，查档案的人要吃饭。”
萧凌掏钱。
他们现在对二十块也会心疼。
申诉要附三样东西：现有身份档案、设备原始编号、能证明设备与申请人存在关联的第三方记录。
前两样有。
第三样没有。
红凌零号会认萧凌，却不能自己站到窗口作证。
莫蕾偌想了半天。
“让它录像。”
老裁决员摇头。
“机器自证无效。”
“为什么？”
“机器会坏。”
“人不会撒谎？”
“会。”
“那为什么人证有效？”
“因为撒谎的人能被处罚，坏掉的机器不能坐牢。”
莫蕾偌张了张嘴。
第一次没找到话。
最后他们用了机务站的交接记录。
那具R-03训练甲是由城市机务站公开转让，编号、来源、当前所有人都能形成完整链条。这个链条本来只值一艾尔达币，现在却成了他们进入二十年前档案的钥匙。
申诉通过临时审核。
但只能看“非涉密摘要”。
完整记录仍被封着。
档案室很冷。
不是雪山那种冷。
是一种纸和金属放久了的冷。
一面灰色光幕慢慢展开。
【B7护送辅助序列。】
【组建时间：萧纪元前20年。】
【所属：皇家灵能研究院外围护送组。】
【任务等级：限制。】
【对象类型：未登记幼体。】
【身份状态：待生成人籍。】
档案下一栏补着一句：这套护送序列虽然组建于萧纪元前20年，却一直没有结案，最后一次任务关闭时间是萧纪元0年。
也就是说，它从胚胎时代一直活到了那个孩子真正拥有“出生年份”的时候。
萧凌盯住最后两行。
莫蕾偌没出声。
“未登记幼体是什么意思？”
老裁决员坐在远处。
“字面意思。没有出生地、没有家族、没有合法身份编号的孩子。”
“待生成人籍呢？”
“任务完成后，由接收地补录身份。”
“如果任务没完成？”
老人停了一下。
“那个人在律法上，可能从来没出生过。”
萧凌突然想起自己的出生记录。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看过。
上面写着安塔利斯。
医院有名字。
接生记录有编号。
养父也从来没有说过他是捡来的。
一切都完整。
完整得像别人后来补上去的一块墙。
“能看对象编号吗？”
“涉密。”
“目的地？”
老人点开下一栏。
【原接收站：灵域深渊边界星标站。】
莫蕾偌呼吸停了一拍。
她去过雪山后的资料里查过这个名字。
灵域深渊不是普通人界航线会经过的地方。
那是神族长期控制的高阶区域。
档案继续往下。
【航线异常。】
【人工偏航。】
【目的地改写：人界·安塔利斯外环。】
【改写权限：——】
权限栏只剩一片黑。
黑边像针尖刮过。
折针。
“谁改的？”
老人摇头。
“原始签名被删了。”
“有没有备份？”
“皇家旧档理论上有三份。”
“另外两份呢？”
“同一天损毁。”
莫蕾偌冷笑。
“真巧。”
老人没有反驳。
他只把页面往下翻。
最底部还有一条人工附注。
不是系统字。
像有人在任务关闭前，临时用手写笔划进去。
只有五个字。
【只让他做人。】
萧凌的手指停在光幕前。
没有碰。
这几个字的笔迹，他见过。
不是完全一样。
二十年足够让一个人的字变很多。
可最后那个“人”字，右边那一捺总会往上挑。
养父记账时也这么写。
“能复制吗？”
“不行。”
“拍照？”
“不行。”
“抄下来呢？”
老裁决员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记住了，不是吗？”
萧凌点头。
光幕关闭。
他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只得到更多不能放在一起看的东西。
二十年前。
一个没有人籍的孩子。
原本应该送往灵域深渊。
有人改了航线，把他送到安塔利斯。
有人删掉记录。
也有人留下五个字。
只让他做人。
离开档案署时，外面正在下小雨。
莫蕾偌走了很久才开口。
“你觉得是你？”
“不知道。”
“红凌认你。”
“机器会坏。”
她斜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拿裁决员的话堵我了？”
“二十块买的。”
莫蕾偌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安静下来。
“如果真是你呢？”
萧凌看着路面上的雨。
“那我还是要先回去交房租。”
“就这？”
“还能怎样？”
“你可能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欠款也不会因为这个消失。”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一百三十九万的时候，他以为钱是世界上最大的东西。
后来去了雪山，看见三千具骨头，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钱大。
可回来以后，房租还是要交。
人活着大概就是这样。
天塌下来，第二天也得买米。
回到工作室，门口站着昨天那位搬运工老袁。
他不是来修东西。
是来退订单。
“码头那边说，你们的资质还在复核。”
老人很难为情。
“他们不让我把机器继续放你们这保养。”
“没事。”萧凌说。
“钱……”
“已经做完的不用退。”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人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
“我就是来看看。”
他把馒头放下，走了。
工作室失去了第一个可能长期回来的客户。
莫蕾偌盯着那两个馒头。
“我们明明没做错。”
“嗯。”
“那为什么倒霉的是我们？”
“因为做错的人现在比我们有钱。”
“所以有钱就能对？”
“不能。”
“但能让别人暂时说不出你错。”
萧凌没有回答。
莫蕾偌看着红凌零号。
“我不想一辈子都等别人给我们盖章。”
这句话说得很轻。
萧凌却记住了。
那天晚上，一只没有寄件人名字的薄信封从门缝推进来。
里面没有钱。
也没有威胁。
只有一页代码。
莫蕾偌看第一行时，脸色就变了。
那是她的三段式安全断流程序。
一字没改。
只有最底下多了一行：
【作者：莫蕾偌。】
第二行则写着一个明天的时间。
【09:00。】
下面是工作室自己的地址。
像有人提前告诉她：
明天，这段代码会在这里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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