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回叶会 | 삼계삼

第三十九章回叶会【萧纪元23年·迪特斯城】叶会的大门，比萧凌记忆里窄了一点。不是门真的变窄。是他以前十七岁，站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里面什么都有。训练场、武器库、饭堂、宿舍、永远擦不干净的长廊，还有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散的人。五年以后再回来，大门还是那扇门。人却已经知道，任何地方都装不下一辈子。莫蕾偌站在他旁边，右臂还缠着烫伤绷带。 “你紧张？” “没有。” “你走慢了。” “腿疼。” “你昨天说右耳聋了，今天又是腿疼。” “人可以同时坏两个地方。” 她没再拆穿。灰崽不能进叶会内区，被安排在外院兽舍临时等候。它显然不喜欢那块写着“外来救助兽暂留”的牌子，冲着守门人龇了半天牙。萧凌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最多两个小时。” 灰崽把脸转开。像不认识他。 “它记仇。”莫蕾偌说。 “比人好，至少当面记。” 他们刚进内院，就有人认出萧凌。不是欢迎。是停一下，再装作没看见。五年前他因为放走任务目标被逐出叶会。当时有人说他心软。有人说他坏规矩。还有人说二阶堂看错了人。萧凌离开后没有回来解释。因为很多解释只对还想留下的人有用。赛琳娜在旧会议室等他们。她比萧凌记忆里更瘦。黑色长发束在脑后，桌面上摆着三份文件、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剑和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看见萧凌，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 “右耳怎么样？” 萧凌愣了一下。 “还能听见左边。” “我问右边。” “现在不行。” 赛琳娜皱眉。 “历希明留下的医嘱没让你停用风之翼？” “让了。” “那你还用。” “有学生卡在甲里。” “所以你觉得耳朵可以换学生？” 萧凌想了想。 “当时是。” “还是老样子。” 她没骂下去。目光转向莫蕾偌。 “你就是那个把安全程序写成武器的人？” 莫蕾偌脸立刻沉了。 “不是我改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想看你会不会先解释。” “解释有用？” 赛琳娜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去。 “有证据的时候有用。” 文件里是叶会自己的固件分析报告。事故训练甲上的数字签名，确实来自叶会旧制军械证书。但莫蕾偌原版三段断流程序的创建时间，比篡改固件早十四个月。更重要的是，原版有完整本地编译记录。篡改版没有。从技术上看，只要拿到原始文件，任何人都能改调用顺序，再保留作者签名伪装来源。 “能证明不是她吗？”萧凌问。 “能证明她不是唯一能做的人。” “区别很大？” “在裁决里，很大。” 赛琳娜看向莫蕾偌。 “你愿意把原始代码提交城市安全署做公开比对吗？” 莫蕾偌没有立刻答。 “公开到什么程度？” “核心安全逻辑公开，完整源码存证。任何之后使用相同逻辑的设备，都能追溯版本差异。” “也就是说，我以后不能把它当独家技术卖。” “很难。” “别人能学。” “能。” “能抄。” “能。” 莫蕾偌盯着文件。那段程序是她被学院拒绝前写的。没人觉得它值钱的时候，只有她自己把它当作品。现在终于证明它能救人。第一件发生的事，却是有人偷走它去害人。她抬起头。 “公开。” 萧凌看她。 “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以后别人可能拿它赚钱。” “那就让他们赚。” 莫蕾偌的声音很平。 “只要他们别拿我的名字杀人。” 赛琳娜第一次认真看了她几秒。 “好。” 她在文件上签字。 “叶会做见证方。” “为什么帮我们？”莫蕾偌问。 “我不是帮你。” “那帮谁？” “帮这个程序。” 赛琳娜说：“一个能让驾驶者活下来的设计，不该因为武器响应慢零点几秒被埋掉。” 莫蕾偌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绷带往下拉了一点，又重新系紧。萧凌站在旁边，看见她耳尖有点红。他没笑。笑了可能会死。文件签完，工作室事故调查有了第一份正式第三方报告。城市安全署不会立刻解除停课。但叶会愿意以训练合作方身份提供临时场地和安全担保。条件也很清楚。萧凌每周两个晚上，回来给叶会年轻成员上艾克弦能源校准课。不收课时费。连续三个月。 “这叫帮忙？”萧凌问。 “这叫担保费。”赛琳娜说。 “有点贵。” “你可以不接受。” 萧凌想到工作室账上的负数。 “什么时候上课？” “明晚。” 赛琳娜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另外，你那台红色废甲的数据，我要看。” 莫蕾偌立刻警觉。 “为什么？” “因为B7护送序列以前和叶会有过一次设备交叉维护。” 萧凌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房间里安静下来。赛琳娜敲了敲桌面。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那时候还是孩子。” “谁负责？” “旧后勤组。” “记录呢？” “被清过一次。” “折针？” 赛琳娜抬眼。 “你从哪知道这个词？” 萧凌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克斯雪山找到的残牌、白箱辅助机、皇家研究院B7序列、地下三层接口，一件一件说出来。没有说七最后消散时的细节。也没有说莱娜那句“终于到了”。不是不信任。只是有些东西还没有证据，说出来就会先变成故事。赛琳娜听完很久没动。 “折针不是组织名。”她最后说。萧凌皱眉。 “那是什么？” “至少叶会旧档里，它最早是一种权限处理标记。” “什么权限？” “最高级记录被合法删除后，系统会留下一个断针样的校验缺口，证明这里曾经有东西，但查阅者无权知道是什么。” 莫蕾偌问：“合法删除？” “在当时的规则里合法。” “谁有权？” “皇室、议会最高席，还有少数神族授予的人界接口。” 萧凌想起克斯雪山第2997号残牌背后的残缺神圣纹。不是有人伪造了权力。至少最开始不是。他们用的可能就是权力本身。赛琳娜没有马上去查旧服务器。她先让人把红凌零号的远程结构图调出来。投影在会议桌上展开时，那具暗红色的机器比实物更寒酸。左腿和右腿不是同型号。胸口装甲缺角。原生生能回路只剩一条临时软管。动力上限被莫蕾偌故意锁在百分之三十一。叶会的两名机甲工程师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了。 “这也叫机甲？” 莫蕾偌抬头。 “能走十二步。” “叶会训练甲能走十二天。” “那你拆了十二台废甲，给我一千四百块，再让我试试。” 工程师不说话了。赛琳娜却问：“为什么锁百分之三十一？” “再高驾驶位返振会伤右膝。” “换驾驶员呢？” “结构极限也只有四十六。” “那为什么不做到四十六？” “因为机器坏了可以修，人坏了很麻烦。” 会议室静了一瞬。赛琳娜用两根手指放大红凌胸腔结构。 “你把主反应炉的爆发回路拆了。” “嗯。” “会损失近两成瞬时输出。” “换成过载时驾驶者多七秒撤离时间。” “战场上七秒未必够。” “没有七秒一定不够。” 两个人隔着投影看着彼此。萧凌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他忽然发现莫蕾偌和赛琳娜说话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平常遇到不懂机器的人，脾气像一扇坏掉的门，推一下就响。现在她每句话都短，却会等对方说完。不是服气。是她终于遇到一个会问“为什么”的人。赛琳娜把图转到背部。 “这里呢？” “原来应该有逃生弹射。” “现在为什么没有？” “买不起。” “如果给你一套？” 莫蕾偌眼神一亮，下一秒又警惕起来。 “条件。” “叶会有三台退役训练甲，弹射系统故障，放仓库占地方。你帮我修好两台，第三台的旧弹射组件归你。” “零件谁出？” “叶会出标准件。你自己改的部分自己承担。” “工时呢？” “不给钱。” “那我亏。” “你得到一套买不起的弹射系统。” “旧的。” “能用。” “我要先看故障报告。” 赛琳娜把文件推过去。莫蕾偌站着看了三分钟。 “第二台不是弹射系统坏，是座舱姿态传感器漂移。” 旁边刚才笑她的工程师皱眉。 “报告写的是弹射失败。” “结果是失败，不代表原因在弹射器。” 她把三维图拉开。 “姿态传感器偏了零点七度。机器以为自己侧翻，不满足弹射角度，所以不执行。” 赛琳娜问工程师：“复核过吗？” 对方脸色有点僵。 “按报告换过两次弹射模块。” “多少钱？” “六万三。” 莫蕾偌看着他。没笑。这比笑更难受。赛琳娜关掉那台训练甲的维修记录。 “明天把三台送去你们工作室。” “不是两台？”莫蕾偌问。 “第三台也查一遍。” “工钱？” “查出不是报告上的故障，再谈。” 莫蕾偌想了想。 “成交。” 这是工作室第一次接到叶会的正式维修委托。没有预付款。也没有人因为他们穷就降低标准。可订单编号是真的。设备来源是真的。如果完成，记录也会是真的。萧凌忽然觉得这比有人白给一万块更让人踏实。赛琳娜看向他。 “别高兴太早。” “我没笑。” “你从小一算到钱，眼睛就会亮一点。” 莫蕾偌转头看萧凌。 “真的？” “假的。” 赛琳娜懒得理他。她又点开红凌零号背部那块B7维护铭牌。 “这套东西你们先别再私自通电。” “为什么？” “皇家研究院旧设备有一部分采用条件唤醒。你们不知道下一次满足什么姿态、频率或者生物条件。” 莫蕾偌说：“所以我们才要查。” “查可以。” 赛琳娜停了一下。 “别拿自己的身体当钥匙。” 这句话是对萧凌说的。他没接。从克斯雪山回来以后，很多门都在他靠近时自己亮起。星标。 B7辅助机。红凌零号。他越来越像一把不知道自己能开什么锁的钥匙。而钥匙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打不开门。是有人比它更早知道门后有什么。临出会议室前，赛琳娜又叫住莫蕾偌。 “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截弯曲的驾驶舱束带。表面看只是普通训练损耗，金属扣却被从内部拉出一道细裂。 “上个月一个新人过载，弹射成功，人活了。” 莫蕾偌翻看束带。 “肋骨断了？” “六根。” “记录怎么写？” “弹射成功。” 莫蕾偌抬头。赛琳娜说：“报告没有撒谎。它只是没把人后来疼了多久写进去。” 莫蕾偌用拇指摸过那道裂纹。 “标准只问机器有没有完成动作。” “很多时候是。” “那标准有问题。” “所以有人得改。” “谁？” 赛琳娜看着她。 “会看见问题的人。” 莫蕾偌把束带放回桌面，又拿起来。 “我能带走吗？” “可以。” “我不保证能修。” “也没人让你保证。” “那我修好了算谁的？” “你的方案，叶会的验证记录。” “以后有人拿去用呢？” “署你的名。” 这一次莫蕾偌沉默得更久。她把束带塞进工具包。那不是值钱的零件。甚至已经报废。可萧凌看见她把它放在最里面，避开了扳手和切割片。有些东西在人手里变重，并不是因为金属多了。只是终于有人说，它值得被认真做一次。赛琳娜打开叶会旧服务器。二十年前那份B7维护记录已经被删除。但数字证书的借用日志还在。证书不是永久在线。每次启用都需要有人从密钥柜取出实体签名器。事故训练甲上使用的旧军械证书，已经停用七年。可两天前，它又被激活了一次。时间正好在莫蕾偌第一次进入琳琅美人地下三层之后。 “激活地点？”萧凌问。 “叶会内网。” 莫蕾偌抬头。 “你们自己的人？” “至少有人进过内网。” 赛琳娜脸色没有变化。她点开取用登记。最新一条并不是两天前。是七年前证书正式停用时留下的最后纸面责任人。【保管移交：戴文波特。】萧凌盯着那个名字。师兄。当年一起受训的人。也是五年前他被逐出叶会时，唯一没有来送他的同门。门外恰好响起两下敲门声。赛琳娜没关屏幕。 “进。” 门推开。一个穿深灰长衣的男人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内网审计报告。他比五年前更沉稳，眉眼却没有太大变化。戴文波特先看了赛琳娜。又看莫蕾偌。最后才把目光放到萧凌身上。他笑了笑。像中间那五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师弟。”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