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顶层灯灭了 | 삼계삼

第六十一章顶层灯灭了【萧纪元25年末·迪特斯城】叶会大厦顶层的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熄灭。同一分钟，地下武器库少了一把钥匙。萧凌收到赛琳娜消息时，正在养父墓前收最后一束迷穀花。外套内袋里折着纪元二十五年的旧债结清回执，一百三十九万已经清偿；葬礼与工作室新账另记。葬礼很小。没有媒体。没有叶会的人。芋思琪没出现，只让一个孩子送来一包止痛药和一句话。【药是真的。】艾莉看完纸条，把药分成两份。一份送检。一份留着。莫蕾偌站在墓园门口，没有进去。她最近越来越少参加这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场合。通讯片亮起。赛琳娜只发了七个字：【别走正门。有人动库。】萧凌把花放下。 “叶会出事了。” 艾莉看了一眼时间。 “我跟你去。” 她自己的终端几乎同时亮起。议会召集令。不是普通会议。红色凤凰边框代表强制到场。艾莉看完，没动。萧凌问： “几点？” “一个小时后。” “那你不能去叶会。” “我可以迟到。” “你上次已经被停过权限。” “那是上次。” “这次会怎样？” 艾莉把通知折成离线纸片。 “我父亲会生气。” “只有这个？” “还有三界裁决资格年度复核。” 萧凌看着她。 “去议会。” 艾莉没有回答。 “叶会有赛琳娜。” “你呢？” “我有灰崽。” 趴在墓碑旁的灰色幼狼抬了一下耳朵。艾莉看它。 “它不会看合同。” “至少不会让我签错。” “那你以前的债怎么来的？” “那时候还没它。” 艾莉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她把一枚凤凰纹离线凭证塞进萧凌口袋。 “如果有人说这是叶会内部事务，不让你碰证据，把这个给赛琳娜。” “是什么？” “临时证据保全授权。”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父亲死后。”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在抢纸。” 她转身离开前，又停了一下。 “萧凌。” “嗯。” “别因为刚知道自己是什么，就觉得什么事都该你扛。” 萧凌低头看墓碑。 “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那更好。” 她走了。墓园管理处的灯还亮着。负责登记的老人把一张结算单从窗口下面推出来。火化。墓位。临时灵车。两束最便宜的白花。最后一项是“遗物密封袋”。一共三千七百二十艾尔达币。萧凌看了一眼余额。工作室那几天刚从疫情赔付里抢回一点现金流。三千七百二十不至于让他们倒闭。可他还是盯了很久。以前养父替他交康复费时，也会这样盯着数字。不是舍不得。是要先确认付完以后，明天还能不能吃饭。莫蕾偌站在墓园铁门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看见萧凌没动，走过来。 “差多少？” “够。” “我没问够不够。” “真的够。” 莫蕾偌低头看账单。 “遗物密封袋四百六十？” “嗯。” “这袋子镀金？” “防灵能污染。” “卖袋子的先污染了价格。” 萧凌没笑。她也没再逗。最后还是萧凌自己刷了卡。终端提醒：【本月工作室非生产性支出已超过安全线。】下面建议削减培训补贴。萧凌按了“忽略”。莫蕾偌看见了。 “下个月设备采购怎么办？” “先不买。” “红凌那条腿呢？” “先锁着。” “你每次都先锁着。” “还能站。” “它不能。” “那就躺。” 莫蕾偌望着他。 “你知道我最烦你哪一点吗？” “很多点。” “你总觉得坏掉的东西只要先放一边，就不算坏。” 萧凌把终端收起来。 “人也一样？” 莫蕾偌顿了顿。 “人更麻烦。” 她没看墓碑。只看铁门上的雨水。 “我不太会参加葬礼。” “看出来了。” “学校以前有个老师死了，全班排队去献花。我排到前面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后来呢？” “我把花放下就走了。” “挺好。” “别人说我没礼貌。” “死的人没说。” 莫蕾偌终于看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欠揍的老头。” “养父教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风把墓园门口那张芋思琪留下的纸吹得翻了一下。【药是真的。】莫蕾偌把纸按住。 “她为什么不来？” “来不了，或者不敢来。” “你恨她吗？” “今天不想算。” “以后呢？” “以后有账本。” 莫蕾偌挑眉。 “艾莉的？” “嗯。” “那挺惨。” 她把纸折好，没有扔。塞回萧凌外套口袋。 “至少药先验。” “她已经分开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做事就那个样子。” 墓园外第一班清洁车开过。司机戴着耳机。车尾挂着一只会跟着震动点头的廉价木鸟。生活从墓碑旁边过去，没有停。萧凌忽然发现，养父死后最难受的不是有人哭。是那些东西还继续。早餐店开门。地铁报站。房东催租。工作室系统提醒设备采购延迟。世界一点都不尊重丧事。这反而让人没地方躲。他走到铁门外。灰崽跟上。莫蕾偌却没动。 “你不去叶会？” “去。” “那站着干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也把我的设备采购先往后排？” 萧凌看她。 “不会。” “为什么？” “你会提前写清单。” 莫蕾偌笑出声。很快又收住。 “那倒是。” 她转身时，终端弹了一次无来源提示。只有半秒。【军用技术人才评估：匹配。】还没看清，页面就消失了。莫蕾偌停了一下。萧凌已经往街口走。 “怎么了？” “垃圾推送。” 她说。 “走吧。” 两个人谁也不知道，那条只亮了半秒的评估不是广告。它已经把莫蕾偌的名字送进另一个名单。十分钟后，萧凌从叶会大厦西侧维修井进入。顶层没有电。楼梯间全是应急红光。赛琳娜站在二十七层防火门外，右手沾着血。不是她的。脚边躺着两个叶会守卫。都活着。只是昏迷。 “谁做的？” “不知道。” “戴文波特呢？” “失联。” 这是最坏的答案。不是死。不是叛。是空白。赛琳娜刷开防火门。里面的档案室像被风刮过。柜门全部打开。纸质清单散了一地。真正被拿走的只有三样。七年前的旧军械证书原件。地下武器库钥匙交接簿。二阶堂留下的一只黑色资料匣。两名昏迷守卫已经被医疗员看过。一个后脑挫伤。一个右肩脱臼。都不是致命伤。灰崽在其中一人的袖口闻了闻。袖口内侧沾着一种透明润滑脂。莫蕾偌也蹲下。 “液压闸专用脂。” 赛琳娜问：“地下武器库？” “同批次。” “他们去过地下？” “或者打他们的人去过。” 莫蕾偌取样。只取一点。剩下保留。艾莉不在，萧凌却下意识说： “封袋。” 赛琳娜看他。 “她教得挺快。” “主要是她会骂。” 样本编号以后，灰崽又往档案室第三排柜子走。那里没有血。只有同一种很淡的润滑脂味。柜门开着。文件没被翻乱。最上面甚至还有一层灰。只有柜底一只旧机械盒被挪过。莫蕾偌戴手套拿出来。盒子空了。标签写：【二阶堂私令：零号机械协议。】赛琳娜盯着。 “我没见过。” “戴文波特呢？”萧凌问。 “他管过旧器械组。” “能接触？” “理论上。” “实际上？” “我不知道。” 莫蕾偌把空盒转过来。底部有一道新划痕。不是强拆。是钥匙正常开过以后留下的。 “对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萧凌说。 “不是临时起意。” 赛琳娜想调旧器械组记录。联网标志是黑的。西侧备用电池刚刚为了救三个人归零，本地缓存也缺了一块。证据就在眼前。他们却失去了最快的查询路。莫蕾偌看向她。 “现在还觉得那块电池不用问值不值？” 赛琳娜说：“会问。” “答案会变？” “不会。” 她把空盒封起来。 “但每次查不到东西，我都会再记一次代价。” 萧凌看着她。 “怎么扛？” “记得那三个人出来了。” 赛琳娜把纸质档案表抽出来。 “网络不可信，今天所有命令写白板。” 十分钟后，顶层墙上多了一块很丑的白板。第一行：【医疗优先。】第二行：【不主动追击离楼人员。】第三行：【任何解除武装命令必须写明签发人。】有人问：“戴队的命令呢？” 赛琳娜在中间画一道线。左边写自己的名字。右边写戴文波特。 “也写。” “来源不明的？” 她又在最下面画一栏。【来源不明。】统一频道原本为了让命令更快。叛乱发生以后，同样的速度也能让错误更快。一栋武装组织的大厦，在最危险的早晨，第一次把“不知道”堂堂正正写在墙上。萧凌看着那一栏。承认不知道，至少还没开始骗自己。萧凌看向她。 “资料匣里是什么？” “我父亲的私人名单。” “什么名单？” “叶会真正能调动武装的人。” “有多少？” “七十二。” 萧凌没再问。这不是偷一份档案。是有人在摸叶会的骨头。莫蕾偌从另一侧电梯井爬上来。袖口全是灰。 “你们的安保系统真有创意。” 赛琳娜看她。 “正门封锁。” “所以我走了维修电梯。” “维修电梯也锁了。” “我拆了。” 莫蕾偌说完“我拆了”，才把右手摊开。掌心全是灰。 “上来的时候，维修井旁边还有一台停住的独立电梯。” 赛琳娜看她。 “里面有人？” “三个。” “谁？” “一名夜班保洁，一个叶会员工，还有给食堂送菜的老人。” “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供的电？” 莫蕾偌没回答。赛琳娜已经明白。她调出西侧电源页。【独立备用电池：0%。】【深循环单元损伤，不可充复。】那块电池本来可以在总供电彻底断掉以后，继续给西侧门磁、维修电梯和本地摄像缓存撑四十分钟。现在一次全用了。三个人出来以后，西侧备用系统彻底死掉。之后如果再停电，他们只能走楼梯。那一侧的离线摄像也不会再给他们留下第二份证据。赛琳娜问：“谁决定的？” 莫蕾偌说：“我。” “记录了吗？” “还没。” “现在记。” 莫蕾偌皱眉。 “你不先问值不值？” “人已经出来了。” 赛琳娜说。 “现在要问的是谁负责。” 她拿纸写：【西侧深循环备用单元永久报废。】【用途：单次疏散三名受困人员。】【决定人：莫蕾偌。】然后把笔递过去。莫蕾偌签名。很小的一笔。以后每次他们因为西侧没有备用电而多走一层楼、少一段录像、少一次开门机会，这个决定都会重新被问一遍。莫蕾偌把纸收进证据袋。 “你们叶会连救个人都这么麻烦？” 赛琳娜说：“救的时候可以快。” “救完以后要写清楚。” “为什么？” “因为下次有人说电池是被你偷卖了，我不想靠记忆替你作证。” 莫蕾偌看了她两秒。 “行。” 这声“行”比平时轻一点。赛琳娜沉默两秒。 “以后先通知。” “通知了就不是维修了。” 她蹲到主控台前。 “让我看看谁这么有本事。” 十分钟后，第一层日志恢复。停电不是外部攻击。是内部合法维护指令。莫蕾偌没有立刻继续往下翻。她先把那条“合法维护指令”复制到一块完全离线的旧板上。 “为什么？” 赛琳娜问。 “因为它太合法了。” “什么意思？” “正常人偷东西会尽量藏。” 莫蕾偌把指令拆开。申请时间。审批时间。设备维护理由。应急权限。每一栏都填得很规矩。连标点都符合叶会内部模板。 “这不是临时拿到一个密码的人能做的。” 萧凌说。 “至少提前看过流程。” “或者本来就在流程里。” 赛琳娜接上。日志里还有一个细节。戴文波特的活体识别通过以后，系统没有立即执行停电。中间隔了三十四秒。这三十四秒里，有人把顶层三处自动灭火、一处医疗急救门和档案室温控，从“随总电关闭”改成“保持”。莫蕾偌说： “做这件事的人不想把楼烧了。” “也不想死人。”萧凌说。赛琳娜摇头。 “至少不想在这里死人。” 区别很小。又很大。赛琳娜把那三十四秒里的三个“保持”圈到一起。灭火、医疗门、档案室温控都被提前保住——对方要的不是废墟，是一栋还能接管的楼。赛琳娜把这三十四秒单独标红。 “这条不许删。” “为什么？” “以后如果有人说今晚只是失控，我们有东西证明至少有一部分不是。” 她又下令把顶层远程维护口物理拔掉。技术员提醒： “拔掉以后，今天所有门都只能现场开。” “拔。” “消防远程复位也没了。” “留本地。” “会很慢。” “今天慢一点。” 端口被拆下来的时候，一根很细的光纤断了。没有办法当天恢复。以后叶会顶层至少三天不能接受任何远程维护。这是麻烦。也是代价。赛琳娜宁愿三天自己爬楼，也不愿再让一个看不见的人隔着城市替她开门。莫蕾偌把断掉的光纤卷起来，贴上标签。【主动隔离。】不是“损坏”。不是“故障”。主动。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赛琳娜今天做的很多事都很像这一根线。为了不被别人握住，先剪掉自己也还能用的东西。签名人：戴文波特。赛琳娜没有表情。 “继续。” 莫蕾偌继续往下拆。第二层日志出现。凌晨三点十二分。戴文波特旧权限进入大厦。三点十四分。地下武器库验证。三点十七分。顶层断电。三点十九分。资料匣离线。萧凌问： “活体识别？” “有。” “能伪造吗？” “能。” “难吗？” 莫蕾偌抬头。 “比上次拿他的旧生物数据重新激活证书难得多。” 赛琳娜终于开口。 “所以不是七年前留下的旧样本。” “对。” “是最近的。” “最多七十二小时。” 房间里很安静。戴文波特三天前还来过这里。还和赛琳娜一起吃过饭。还抱怨叶会食堂把肉切得越来越薄。赛琳娜盯着“七十二小时内”的标记。三天前，戴文波特还坐在她对面，把食堂肉片挑出来嫌薄。她把那顿饭的门禁时间抄在纸边，没有说话。楼下忽然传来爆炸。整栋大厦轻轻一晃。赛琳娜的通讯同时亮起。 “总裁，东库被打开了！” “谁在里面？” “自己人。” “什么意思？” “七队、九队、十二队……他们说接到戴队长命令，要求解除现任管理层武装权限。” 赛琳娜站起来。 “他正式动手了。” 莫蕾偌却还盯着屏幕。 “等一下。” “什么？” “武器库钥匙没有被复制。” “那怎么开的？” “实体钥匙。” 赛琳娜脸色变了。 “交接簿呢？” “被拿走。” 萧凌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曾经因为十五万艾尔达币，把舞鞋柜权限交给雷戈里的人。一个最近一直在米乐城地下圈子里消失的人。 “菲塞尔。” 赛琳娜看向他。 “他和武器库有什么关系？” 萧凌还没回答。主控台弹出一条新的离线录像。时间就在一分钟前。地下武器库入口。一个瘦了很多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进镜头。脸上全是血。他怀里抱着一串真正的实体钥匙。后面有人追。菲塞尔抬头看向摄像头。像知道萧凌迟早会看到。他把一把钥匙举到镜头前。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莫蕾偌把画面放慢。读出那三个字。 “来拿它。” 下一秒。录像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