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己的东西
【克斯冻窟试验区|鹰斯尔幼年】
地图右下角被汤浸湿了,通向山外的那条线,正从布上慢慢散开。
鹰斯尔赶紧把碗挪走。石砾用袖口压住水迹,没有擦,只等布吸走水,再一点点揭开。
“不能给他们看见。”
“哪来的?”
“以前送过东西。”
石砾指着一串黑点。那不是岗哨,是要弯腰经过的支架。地图没有画巡逻时间,也没有写出口的门能不能开,只画着他真正走过的地方。
“走过就能出去?”
“不知道。我只走到这里。”
他指尖停在最后一道短线前面。
鹰斯尔看着那一点空白。
他以为拿到地图就能知道路的尽头,原来画地图的人也不知道。石砾趁他看图,将沾湿的边角折回去,放到膝上暖着。
“明天有人来接你。”
“又出去测?”
“换地方。今天他们来数过床。”
鹰斯尔望向门边的交接板。八个号码中,有三个被红线圈住。他的号码在里面,石砾的不在。
“你呢?”
“我等支板。”
“等好了,能来找我?”
石砾拿起勺,刮了一下已经空了的碗。
“先记路。”
他把地图推回去。
那天的交接板上,还添了一张路线更正单。迟照将它念给石砾听:第四根旧杆停用,原录入指令作废。
鹰斯尔问为什么早上还叫他们过去。
“外头换了标记,仪表里的指令没有换。”
“他的脚呢?”
迟照将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这张纸上没写。”
石砾把空了的碗端起来,递给门边收碗的人。那人问他明天还能不能自己走,他摇头,没再看那张纸。
第二天来数东西的,比接孩子的人更早。
一名佩凤凰胸章的书记站在门口,将三个号码逐一核对。随后有人送来几只小箱子,箱盖打开,鹰斯尔的鞋躺在最上面,鞋带被规规矩矩束在一起。
鞋底的泥已经洗掉了。
他认得父亲歪斜的针脚,一眼就认得,立刻伸出手。书记却把箱子往后拉了半尺。
“先签收。”
纸放到桌面,笔尖指着一个很小的框。
鹰斯尔照着自己名字的样子写。第一遍不够长,挤在框里,第三个字有一半落在外头。书记皱眉,将那张纸抽走,换一张。
“盖印也行。”
陶芩站在旁边,没有让他马上按。
“列了哪些?”
书记念了一遍:鞋一双,旧衣若干,随身骨件一块。
没有兽牙。
“还有一枚系绳的牙。”
书记翻了几页。
“那件在留置栏。”
陶芩取出自己前一天递交的申请。上面没有漂亮的话,只有检查编号、归还意见,以及迟照签过的一行校验结果。
“没有查到可直接用于战斗的活性反应。让他随身带着,对稳定状态有帮助。”
书记看了很久。
“额外核验费谁结?”
“记我。”
迟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背着琴站在过道里,肩上的雪已经化了,湿了一大片。他走进来,将自己的工时牌放在桌上。
书记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牌子。
“余额本来就不够付通行保证金。”
“我看得见。”
“扣完更不够。”
“那就更不够。”
书记不再劝,把工时牌和申请夹在一起,转身去核对。陶芩没有向迟照道谢,只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迟照把那只手收进袖里。
“琴颈的钉子,他们还欠我一颗。”
过了一会儿,小盒子送回来。
兽牙在盒里,细绳解开,牙根有一道他们取样留下的浅痕。鹰斯尔一看见,便想伸手,却先回头看陶芩。
她点了点头。
牙重新放进掌心,冷,硬,没有任何画面浮出来。鹰斯尔握了很久,原先咬住嘴唇的牙关慢慢松开。
书记让他再按一次印。
这回,他先看向陶芩。
“写的什么?”
“东西交还给你,数量对了。”
“只有这个?”
陶芩把整行念给他听,连最末尾的日期也念了。
他才按下去。
迟照取回工时牌。牌面上的数字少了一截,边缘多了一枚醒目的待结标记。鹰斯尔望着他,将牙往前递了一点。
“那这个给你?”
迟照没有接。
“那我不是白要回来了?”
“以后还钱。”
“你先把三个字写对。”
他替孩子重新系好牙绳,打结的位置避开了腕上的伤,不再拴手,而是松松挂在颈下。
“自己的东西,别再替别人说谢。”
这句话不重,鹰斯尔却抬头看了他很久。
领完东西,书记没有离开。他继续清点病房里的器具,暖盒、药盘、旧被褥,都在另一张表上。点到最后,视线落在床底的小碗。
“这是谁的?”
陶芩俯身拿起来。
“我的。”
“用途?”
“喂幼兽。”
书记眉头皱起,往床底看了一眼。
小猫躲在更深处,没有动。它坏的那条腿已经消肿,却仍撑不起体重,身体紧紧贴着冰凉的铁架。
“未登记伴生物不能随车。”
“它不随车。”
“留下也得处理。明天这里封一半,不再留空床养东西。”
他拿笔在碗的那一栏做了个记号,夹起表单,离开病房。
鹰斯尔坐在床边,手还捂着牙。
他曾以为,只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就能放心走。现在鞋回来了,牙也回来了,小猫却仍在床底。他把手伸过去,小猫闻到熟悉的气味,慢慢蹭近他的指尖。
“不能一起?”
陶芩没有回答。
迟照将琴匣放到凳子上,打开侧边那条已经用旧的软袋。袋子原本装谱纸,底角有一处补丁。他试了试大小,又看小猫那条坏腿。
“外面很冷。”
“可以用布包。”
“冷得久了,布不够。”
“我暖它。”
迟照望着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下午,鹰斯尔被带去再做一次很短的检查。回来时,地图不见了。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先看石砾。少年正在整理自己的被子,一抬眼,便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收起来了。”
“给我。”
“别急。”
石砾向门口看。迟照正在和一名推检修车的人说话,手指点着车上一段拆开的弯管。两人说了很久,最后推车的人将一片旧垫圈交给他。
迟照回到床边,把垫圈放在地图最后那一截空白处。
“这地方现在有一道阀。不是画错了,是后来加的。”
他用笔补上阀的位置。
“里面潮,别带松开的纸。过这儿之前,先听水。”
鹰斯尔看了看他,又看石砾。
“你们知道?”
石砾没抬头。
迟照合上琴匣,将重新画过的布折成很小的一块。
“我只知道,明天负责接你的人,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他把布塞进鹰斯尔鞋帮的夹层。
“能带走的,今晚就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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