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锅里有鱼
【克斯雪山回水坳|鹰斯尔幼年】
鱼头被猫拖下桌时,鹰斯尔才知道,那不是给他们的。
猫的坏腿没有着地,用另外三条腿将鱼头拖进长凳底下。一个扎着两小束辫子的女孩从炉边扑过来,趴地去够,手指差一点碰着鱼鳃,又被猫叼着拖远。
“吐出来!”
猫不吐。
女孩回头看鹰斯尔。
“你管不管?”
他立刻蹲下,把泡软的半块干粮递进去。猫看看干粮,又看看鱼头,显然已经学会比较。它将嘴压得更低,喉咙里咕噜一声。
岑禾端着热水进来,停在门边。
“阿苇,别把手伸它嘴边。”
“我爹的饭。”
“我看见了。”
岑禾把水放下,拿一只长柄漏勺,将鱼头拨到猫够不着的地方。猫急得站起来,后腿刚撑地便又缩回去。鹰斯尔连忙抱住它,将自己的干粮掰碎,放进小碗。
阿苇捧起鱼头,数了数缺掉的地方。
“腮旁边最好吃。”
鹰斯尔把另外一块干粮也拿出来。
“这个给你爹。”
阿苇看看他的包,没伸手。
“他有牙,咬得动鱼骨。你咬得动吗?”
鹰斯尔不懂该点头还是摇头。
岑禾接过鱼头,切去猫咬过的地方,另外从锅底捞出一截鱼尾,放进饭盒。她将自己的碗推远,往里面多舀了一勺汤。
“欠的一顿,先记我。今天别给它再吃了。”
猫在怀里嚼着泡粮,浑然不知已经欠了谁。
回水坳比鹰斯尔想的窄。雪橇从两堵旧石墙之间穿进来时,他以为后面还有一条街,走到头却只有一棵斜树、几间相接的屋子,以及一根从地下升起来的大暖管。
暖管横过屋顶,外面缠着一层层不同颜色的布。
有些布很新,有些已经湿透。水沿着管壁滴下,落进家家门前的罐子。小孩子提着罐,跟着自己的那一滴水往前挪,像牵着看不见的细绳。
这里没有白灯,窗上是薄薄的云母片。屋内的光从云母里照出去,照得雪带一点黄。有人在门外剁根菜,有人坐在小凳上拆鞋,鞋旁边摆着一圈弯钉。
路边一只旧机械脚踝被当成了水桶架。
鹰斯尔绕过去时,岑禾敲了敲那圈金属。
“空壳。里面早拆干净了。”
他仍旧离远些。
现在他坐在炉房边的小屋里,脚搁在盆沿。岑禾让水慢慢没过结硬的布,等它自己松,不许阿苇往里添烫水。
阿苇一只手提水壶,另一只手还在擦鱼腮上的猫毛。
“他这脚能走吗?”
“等巡诊的人看。”
“什么时候来?”
“今天不来,就明天。”
“明天不来呢?”
岑禾将空杯放到她手里。
“去炉房问你爹,他知道车走到哪了。”
阿苇出了门,鞋底踩在台阶上,像两块干木头。鹰斯尔看着她走远,才把藏在怀里的药瓶拿出来。
瓶身上有陶芩画的刻度。
岑禾将瓶子对着窗光看,没擅自倒进水里。她找来一块干净布,裹住瓶口,原样放回他手边。
“谁给你的?”
“陶姐。”
“会看伤的?”
他点头,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绷带。岑禾认出夹住布角的医用细夹,神情变了一下,没有再问。
包脚的布终于松开。露出来的皮肤红白相间,脚趾有几处发暗。他伸手去摸,岑禾拦住,让他只看。
“这几天先不跑。”
“猫也不跑。”
“它刚才跑得比你快。”
鹰斯尔低头,小猫正在舔自己那一条坏腿。鱼头使它精神了一些,却没有使腿变好。
阿苇回来时,带来一双大得离谱的毡鞋。
“我去年穿的。”
岑禾看了一眼。
“你去年长这么大脚?”
“我爹不要的。”
她将鞋放在盆边,拿出一团布往鞋头塞。塞完试了试,仍旧空,就又塞一团。鹰斯尔看着她忙,把自己的旧鞋抱得更紧。
“那个不会扔。”
阿苇朝他怀里努嘴。
“你藏肚子上不臭吗?”
他低头闻了闻。
屋里先静了片刻,阿苇忽然笑起来。岑禾也偏过脸,把盆端远一点。鹰斯尔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等她们笑完,才低声补了一句。
“昨天洗过。”
这一句使阿苇笑得更厉害了。
他终于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猫抬头看他,他便停住,好像那一下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饭后,岑禾去卸雪橇。阿苇提着饭盒给父亲送饭,临走把一篮零件放在桌上,让鹰斯尔不疼的时候帮着挑两种垫片。
“圆孔放这里,长孔放那边。裂了的不要。”
他问挑完能不能换鱼。
阿苇蹲回门边。
“鱼被它吃了就吃了。你又不是吃我家的铁长大的。”
她把篮子拿走一半,只留最轻的几枚。
“我回来教你认孔。”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烧水的声音。
鹰斯尔把木板摊在床上,慢慢揭开粘在一起的纸。水干后,纸比湿着时更脆,母亲的半边脸仍旧糊着。他找不到新的笔,便拿一枚没有锋口的垫片,轻轻压平纸边。
压到碗的位置,手停了。
窗外恰好传来盛汤的声响。有人喊小心烫,也有人说,别把锅刮穿,锅底没有另一条鱼。
鹰斯尔听了一会儿,把母亲的画像放在枕边,不再尝试描出已经看不清的那只眼睛。
岑禾在门外与人说话。
“这根带土的算活货,不好存。你真按那价留?”
“先不卖。”
“刚才还怕多拉不动。”
“刚才没看根。”
“根怎么了?”
“有些东西,根比上头重。”
鹰斯尔抱着猫挪到门边。
那棵小树已被安在一个破水缸里,根下的旧土没有抖掉。岑禾将一块木牌插在缸旁,牌上写着不许倒灰。树立在窗下,比在铁掌里稍直,断掉的细枝被线轻轻绑回去。
他问能不能挨着它坐。
“别把脚又冻坏。等里面热了再说。”
来帮忙的人走了。岑禾推门进来,将一小碟汤放在桌上,问鹰斯尔从哪里下来。他看着汤,没答。
岑禾把碟子往他那边推。
“你不说,它也在这儿。”
他等了一会儿,才说是冻窟。
岑禾没有表现出惊讶,只看了看他右袖口露出的一小截蓝纹。她把窗旁的帘子放下半幅,让屋里仍有亮光,外面却不易看进来。
“有人追你?”
“不知道。”
“你要回去吗?”
鹰斯尔摇头,马上又低了下去。
“有人在里面。”
岑禾等着。
他将那把琴、那根拐棍、那只龙形药箱,一样一样说给她听。说到石砾,停了很久,最后只说,他在等脚。
岑禾没有许诺去接人。她把炉边的湿手套翻了个面,声音被蒸气盖得很低。
“先把今夜过完。”
傍晚,坳口的铜铃响起来。
一辆传递货单的小车停在屋外,司机将几张新纸挂进公共板,等各家看过,便要去下一处。阿苇先看见,喊岑禾去认一张画。
岑禾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窗边,目光越过小树,落在红纸上。
纸上的图只画出半张孩子的脸,右手缠布,旁边有一只黑猫。
图下写着送还转运所的酬劳。
炉房的机匠站在红纸前,心算了一会儿,回头看那根漏水的暖管。
“这个价,够换整段管了。”
岑禾将窗帘又往下放了一点。
她没有遮住鹰斯尔的眼睛。隔着剩下的那条缝,他看见阿苇还仰着头,问父亲,换完整段管,今年是不是就不用半夜搬被子。
父亲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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