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肯走的人
【萧凌纪元前34年｜空湖旧站】
桑婆把他们刚挪开的菜盆搬了回去。
“这儿有根管，踩断了晚上没热。”
里奥抱着最后一只盆，站在窗边。他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低鸣，急得额角发亮，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得替一盆青菜找原来的位置。
艾莉娅伏在另一扇窗后，没让他争。
“挪开能看见路就行。别踩管。”
探测光从湖上滑过，一架低空侦察器绕过倒船，停在离钟塔尚远的地方。它没有立刻开火，先照新出现的轮迹，随后将光转向旧站地下的检修口。
有人跟着它来了。
凯恩从后门看出去，回来时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更远处。两个近的看清了，远的还不能算。艾莉娅问装备，他将所见的短甲、背架与携行器逐项说出，不把模糊影子也添成军团。
神族的回收人员未必知道他们已经进站。
但刚才那只钟停了。
格雷抱着观测匣，呼吸渐渐重起来。东西已经取到，本可以沿来路退。来路却穿过空湖，探测光又在泥面上停留得太久，八个人带着沉重匣子走出去，遮蔽只有几段倒船。
“走北沟。”
伊凡把手指移到窗下。
“水深？”
“能过。有一段得放下负重，再接人。”
蕾娜问桑婆是否能走。
老妇人看了看他们，又看灶台。
“走到哪？”
“先离开这里，避过这一趟。”
“上回也是避一趟。人带走，床烧了。回来一锅都没有，你们说军队也不是搬家的。”
里奥将菜盆放下，想说这回不会。鹰斯尔听见他吸气，在那句话说出之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谁都没有能让探测器只烧空地的权力。
桑婆站起来，把孩子喊到面前，给他换一双干鞋。鞋大了一点，她先塞布，再让他站着试。孩子回头看鱼槽，问鱼怎么办。
老妇人让他拿最小的盆，别把整条槽都捞空。
“你拿得动多少，拿多少。”
孩子眼眶红了，还是去拿盆。她没有说自己不走，却也没将一屋子活计立刻变成可以扔掉的东西。
鹰斯尔扶着门，看她一件件决定。
这和回水坳那场大水不同。岑禾当时压掉的是自己的仓屋，她已经在舱内亲口说了愿意。如今这间屋的人还没有答应，穿甲的人却已经占住每一道能出去的门。
艾莉娅退开后门的位置。
“你能自己选。我们走北沟。决定跟，就在这轮光移开以后过来。”
话说完，她将视线重新移回湖面。
侦察器停在泥地上方，底部一处光源随每次转向变换。它看见的东西未必比人多，却不需要像人一样因为眼睛干涩而眨一下。
鹰斯尔记得转灯站那副一直挥手的留像。
“它也会看错？”
他问凯恩。
“会。你得知道它看的是什么。”
他们没有能随便骗过整片湖的仪器。可屋后有旧维护管，向种苗棚送热；格雷带的封装干扰片，能在一小段距离内制造短暂的错误光影，撑不了整条退路。
凯恩提议让它先看维护井。他们在井旁留可被发现的器械影，借一次转向退到北沟。格雷看井与屋的距离，摇头说太近，火落下来，屋顶也留不住。
鹰斯尔朝更远处看。
种苗棚在钟塔另一侧，几面半透明旧板拼着，底部有一段仍在使用的暖管。远远看，里面都是低矮土架，没有人站着。
“那边。”
他指。
凯恩看一眼。
“有人？”
“没有。”
这句话是真的。
伊凡提出过另一条办法：把沉重的观测匣拆下外运架，先让两人带它退，余下的人分批掩护。那样不必把侦察器引向种苗棚，却会在开阔地上暴露更久，也可能来不及带走匣子。
鹰斯尔不愿让已经取到的东西再落回去。他想起转灯站的药车，不知道下一趟还会有多少个霍寻坐在里面。这个理由很重，重到他还没问，已经先觉得桑婆应该同意。
鹰斯尔看见桑婆站在灶旁，正在将一包包种根塞进布袋。他本可以再问棚子能不能动，也可以告诉她他们打算怎样引开那架东西。桑婆离他只有几步，听得见。
探测光已经开始回转。
桑婆只要抬头，就能听见他问。他却忽然怕她摇头，怕自己不得不当着她的面，承认仍想用掉她养了一季的东西。
他又说了一遍。
“那边是空的。”
这回他知道自己没有说全。
格雷带着干扰片出后门，凯恩跟过去。艾莉娅向伊凡示意准备引路。斯蒂安将盾贴低，给桑婆与孩子留出能弯腰经过的一段掩护。
鹰斯尔跟着到了种苗棚外。
门边有一只写着育根日期的木签，比他自己的名字还工整。浅盆里几片叶刚展开，暖管在脚下嗡嗡地响。他将最容易带走的两只盆移到门外，剩下的抬不动，只能留着。
格雷看见他的动作。
“不是说空的？”
“没人。”
格雷的手停了一下。侦察光从远处扫过，他只得按下已经设好的器械封钮，催鹰斯尔回到墙后。
种苗棚旁浮出短短一段不稳的人影，连同维护管被引出的热流，落进侦察器的视野。侦察器转过去，那两个金白甲的人也跟着改道。
北沟空出来了。
桑婆牵着孩子，终于从后门走出。她没有背床，只背了布袋与那把还穿着线的锥子。看见种苗棚那边有光，她停了一下。
第一束射击落在半透明的棚板上。
板先白，随后碎裂。里面的土架被冲击掀翻，暖管断口吐出一阵湿热的雾。鹰斯尔护住头，等灰落下，自己搬出来的两只盆也已被碎片打破。
老妇人没有叫。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牵紧孩子，继续向北沟走。
鹰斯尔想说只要人走出来，东西还可以再种。那句话在心里已经很完整，他却听见自己几年前对文录说，等开了，才松手。
他把嘴闭上。
沟里的水冷得很深。斯蒂安将盾横在最滑的石面上，众人一一过去。猫到了对岸，回头等鹰斯尔。他扶着石头下来，鞋底踩空半步，被伊凡扣住护腕。
身后忽然没有枪声了。
凯恩停在沟口，望向那架已经转回来的侦察器。
干扰片比预想的更早熄了。
湖那边，一个金白甲的人抬起手，指向北沟尚未沉下去的浑水。
관련 탐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