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照片里的拐棍
【萧凌纪元前33年|联军外缘训练营至折芦前哨】
鹰斯尔的指甲划破了地图边上的薄纸。
伊凡停住手,抬头看他。鹰斯尔没有把指头藏回去。他将那幅近景拉到灯下,只拉近,没有拿起来,免得旁人以为他想把图中那个人也从任务里取走。
“我认识他。”
艾莉娅将灯移过来。
照片里那根磨损的拐棍,让侦察任务忽然有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鹰斯尔必须同时做到两件互相拧着的事:找到石砾,又不能因为是石砾,就把所有异常都解释成值得冒险。
“哪一个?”
“调支板的。石砾。我从前和他住同一间病房。”
斯蒂安看向图中的拐棍。那根棍横在车轮旁,握柄很亮,棍脚卡着一片垫布。他想起鹰斯尔提过,一个不肯让七岁孩子把自己背进雪里的人。
鹰斯尔问图是什么时候拍的。
传回的副本裁过边,日期只剩半行。艾莉娅没有让他根据石砾穿的外衣猜季节,直接叫简报员拿来同批底片的登记。找了两刻,原来的图才在另一叠材料中露出来。
三日前,午后。
同一组图还有器具车经过折芦桥的远景。车后悬着康复器械行的木牌,不是人族军队的旗。拍摄的人记录了抵达,没有记录离开。
“他替康复院做器具。”
鹰斯尔用左手按住自己右腕。蓝纹并没有亮,他却怕旁人只要看见自己着急,就把旧伤和此刻的话混到一起。
“最后一封信,什么时候?”
“二十多日前。在东边交货。他没说要去这里。”
凯恩问他,石砾以前是不是每换一条路都写信。
鹰斯尔摇头。
屋外号声响过一遍。几个人都没动。格雷将还没扣好的器械箱扣上,给地图腾出地方。里奥看了看鹰斯尔的脸,原先准备说的人在就好,最终没说。
艾莉娅把图推回原位。
“这一趟仍查原来的东西。你想另找他,先告诉我。看见他往哪走,也不能替我说那条路没有危险。”
“我知道。”
“我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你答应。”
鹰斯尔望着那根拐棍。
“我答应。”
出发前,他去了养护所。
猫把旧外衣睡得塌下去一块,看见他,伸了个很长的懒腰。它以为又到了抱起来走的时候,两只前爪已经搭到他袖口。他坐在地上,让它爬到膝上,等它自己停稳。
屋内有人给青雀换垫。小鸟的脚比前几日能握紧一点,站在短枝上,认真地往前挪了半步。猫看见了,耳尖一动,却没有从鹰斯尔身上跳下去。
他只带了食物和留养牌,没有带图。
“这回你在这里。”
猫低头,去闻他的靴口。
养护的人问要不要把那件旧衣洗了。鹰斯尔摸摸被压平的衣领,说先别洗,等回来换。他交清这一段的费用,带走空饭盒。站起来时,猫跟到门边,又被他用掌心轻轻挡回去。
门合上,里面响了一声爪子落地的轻响。
他几乎回头。
最后仍向营门走了。
两日以后,雪退到山腰。
折芦前哨并不立在人界城墙里面。它在灵兽界边缘的一片界口滩地上,人族的货物和兵员经固定灵界之门抵达,再由短桥送进转运营。远看,界门像两根失去横梁的高柱,中间没有墙,却不断落着水一样的光。
一座很小的人界城镇,偶尔从光后显出来。
屋顶平,路面窄,有一辆卖热食的小车停在墙边。下一阵光皱过去,城镇就不见了,只剩滩地上被风吹弯的芦苇。
里奥看了很久。
“那边的人能看见我们?”
“门稳的时候,两边都能看。”
伊凡用探杆拨开前面的枯芦。
“也可能只看见芦苇。你先伏下。”
他们离前哨还有一段距离。湿地里生着高过人的芦丛,叶背灰白,根下有许多浅水。水中小鱼的背线透明,遇到影子便一齐停住,八个人走过以后,才重新散开。
鹰斯尔下意识摸了一下衣侧。猫往常会从那里探头。这回口袋是空的,只有一枚备用扣碰着手背。
他把手收回来,接过伊凡递出的测路索。
小组白天伏在高滩,轮换观察。艾莉娅找到能看清前哨桥头的地方,把枪留在低处,不使镜片迎着太阳。凯恩与伊凡分别绕查两侧。格雷记录货车到站与离站的间隔,蕾娜看能辨认的医疗标识。
鹰斯尔负责把这些不同方向来的消息放进同一张图里。
他第一次觉得这差事比自己出去看更难。每一段都来得不完整,有的只有车顶,有的只看见轮子。自己越想快点找到石砾,越容易把两辆相似的车当成一辆。
午后,他标错了一次。
凯恩回来指出,那辆车少一个侧箱,不是图里的。他把错误划去,重新数。艾莉娅看见了,没有替他说因为担心朋友才这样。
到太阳偏低,器具车终于出现。
它从营门内缓缓驶出,停在靠近界门的短桥旁。侧箱上的木牌与三日前的照片相同。车上有一名穿灰罩衣的女人,正把长琴匣从后架取下来。另一个人扶着栏杆下车,右脚先试稳,再将左脚落地。
石砾。
这一回,他在动。
鹰斯尔的呼吸停了一瞬,接着才发现自己已把手掌按进潮土。他抽出手,在裤边慢慢擦净,报出车辆位置,没有加上平安二字。
桥旁坐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有金属套架,长得与石砾使用的支板相近,却向上接着腰带。石砾蹲下,拐棍横放,打开那人的膝侧小盖。
那人忽然往后一缩。
远处响起铃。金属套架在他的腿上转了半圈,原先朝着石砾的脚,硬生生扭回面向桥的方向。
石砾没有松开。
他先将自己的拐棍顶进两截铁架之间,随后解下一条布带,把自己与那只失控的膝架系在一起。
鹰斯尔猛地抬头。
艾莉娅的手已经落到他的肩上。
“看清。”
桥头有士兵跑来,灰罩衣女人抬手挡住。她打开琴匣,在膝上拨响几根他们听不见的弦。石砾低下头,将自己的右腿也撑在那人身侧,像要替一扇正在关闭的门留住缝隙。
铃声没有停。
桥上的人一齐站了起来。
只有石砾面前那个人在摇头。他的身体不肯向前,两条腿却已经带着他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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