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一个修灯的人
【萧凌纪元前19年|回水坳】
岑禾正在把一条长凳拖到树荫里,鹰斯尔走近,先扶住另一头。
她抬眼,没说来得正好,也没说怎么又伤了。两人把凳子放稳,她抹了抹手,去看他身后的路。
“东西呢?”
“在车上。”
“人呢?”
他没有回答。
她问完才记起信里已经说过,嘴唇动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门槛边的旧裂口补过,一块木头颜色还新。鹰斯尔跟着进来,猫从篮里跃下,径直跑向旧暖管的位置。
那里换了管,猫站住,仔细闻了很久。
屋里的画像仍在。
母亲半边脸被光照亮,另一半留在原来的损痕中,没有因为屋里的人换了多少次灯,就多恢复一点。装维林土的旧鞋安放在高柜里,鞋底已经硬得不能弯。
他站着看,岑禾递来一块擦手的布。
“先洗。吃的还有。”
那顿饭很普通。阿苇来送一只修过的阀,顺便坐下吃了半碗。她没有立刻问矿井,也没有看着猫就说还好还有它。只在鹰斯尔用右手试碗温时,将碗移到他左侧。
“这边试。”
他换了手。
过一会儿,她又问是不是又去过哪里。他说去了人族驻营,擅自闯进去,杀了一个没有反抗的人。
筷子停在桌边。
岑禾看着他。
屋外几个孩子正在追一只断了半边翼的纸鸟,跑过去又跑回来,笑声从窗边一阵一阵经过。
“叫什么?”
阿苇问。
“贺循。”
她低下头,半晌才把阀放进工具袋。
“那就别只说一个人。”
鹰斯尔望着自己碗里的饭。
他本来以为,回到这里,这件事会更难讲。讲完才知道,更难的是饭还在桌上,屋里的人没有赶他出去,也没有说过去了。
岑禾收了碗,让他把需要复诊的材料给陶芩看。
当晚,她替他铺好床。
“住的地方有。别把该去面对的事,也藏到床底下。”
第二日,鹰斯尔去了炉房。
阿苇父亲正带两个年轻学徒检灯,桌上摊着一排拆下的旧罩。一只灯每亮两次就灭,学徒已经换过储片,以为还得再添能源。
鹰斯尔坐到旁边,看了几遍,将松动的旧接头指给他们。
“先看这里。”
那人试着压稳,灯便不再断。他们取下磨损件,换适配的,重新核余量,花了不长一段时间。
灯亮时,屋里没人鼓掌。
学徒高兴的是不用再去仓里取第三块储片,阿苇父亲则让鹰斯尔把修过的部分写上,免得下个人再拆一遍。
午后,又送来两副民用护腕。
一副属于搬运工,握持位不合,另一副是孩子练琴时用的,侧边裂了一小口。鹰斯尔看见后一副,手停了一下,才按原本低负载的要求修好,没有把它改成能挡枪的东西。
孩子试过,举起手给母亲看。
“这次不夹了。”
那只小手张开,合上,张开,反复做了好几次同样的事,像刚得到一种极大的本领。
鹰斯尔坐在炉边看。
那天下工,他拿到一小份报酬。
阿苇说是按件的,做多少算多少,不让他天天坐在这里陪父亲聊旧事便算上工。他把钱拿在手里,数了数,够买猫几日的食物,也够替屋里添一点用得上的东西。
比军中津贴少得多。
他却很久没有从一只别人递来的钱袋里,直接看见自己刚修好的一盏灯。
晚间,迟照来过。
老人没有问军务,只把借琴打开,听一听,指出哪几根久未调过。鹰斯尔将琴抱起,左手重新找位置,有一段怎么也按不顺,迟照等他试完,改了一个更容易够到的指法。
“还可以这样?”
“你又不是非得长回原来的手才准弹。”
两人弹了一会儿,猫从门边来,伏到旧衣旁。鹰斯尔把太极球不明联络的事告诉迟照,也说有人通过它找到了自己。
迟照的手离开琴面。
“那你该让这里的人知道,什么不能放在它面前。”
他们当晚便把尚在往来的重要地址与私人文书另外收存。做完以后,灯还亮着,猫也还在。知道危险,并不会自动给人一间毫无危险的屋。
数日后,阿苇把炉房的一张长期工位单递给鹰斯尔。
照他的手和腿,可以从检修、基础联络与带学徒做起。薪钱不多,有休息的日子,住处也已在这里。他不必答应永远不再拿刃,只得答应上工时不把别人的手当作自己的试验。
鹰斯尔拿着那张单,望向窗外。
午后他修过的灯正被人提着,沿小路走远。
他将工位单留在桌上,没有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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