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挂在半空的狼
【萧凌纪元前17年秋|米乐城地下工坊·试甲场】
苍狼第一次站起来,先踢坏了一辆空车。
那车被留在警戒线外,原以为够远。巨甲脚掌离开地面时,后跟拖出的一段稳定架扫过车沿,将两只轮子推得横了过来。车上没有人,铁皮却响得所有人都一缩肩。
梁穆举起停旗。
巨甲没有立刻停稳。
苍狼第一次完整站起时,工坊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它。鹰斯尔却开始数另一种进度:能维持多久、停机要几步、哪条命令可以被拒绝。巨甲越接近完成,这些问题越不能只当作技术细节。
主炉里还有正在释放的余流,身体太重,已经移出的那一步不能像一只手一样马上缩回。闻峤在左座收减供能,连蘅维持侧路稳定,鹰斯尔放弃抬起另一只脚,先把重心落回地面。
铁足踩下去,碎石往四面跳。
粉尘散后,那头银灰色的狼微微弯着腰,双臂垂在身侧,像还没想好自己为何被叫起来。
外场没人鼓掌。
杜砺走去看那辆空车,蹲下转了转变形的轮子,向梁穆示意还能拆件。顾芒则让围得近的工人退后,重新沿巨甲实际扫过的地方拉线。
舱内,鹰斯尔额头抵着内衬,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身上没有新伤。那一下仍使他想起沉星矿口的铁脚,每次落下,地面就少一块能站人的地方。如今脚在自己下面,他甚至没在踩出去时看清那辆车。
“视野右后缺一角。”
他说。
闻峤把画面切给他。显示里有车,可直到稳定架转过来以前,没有标出那一段真正会扫到哪里。
连蘅往后靠了一点。
“你昨天看见图,不等于今天看见它动。”
停机后,他们在舱里又坐了很久,等余温退到能安全下来。供能匣里的瓦斯用掉大半,预定的第二轮试走取消,剩下的足够卸载和回架,不能再拿去换一次好看的起步。
梁穆站到铁足旁,拍了拍外甲。
“总算肯站了。”
顾芒问坏车的钱算谁。
“先记我的放场检查。你再去看你的线。”
老机匠没把错误全塞到驾驶员身上,也不让鹰斯尔将损坏的钱一人掏掉。他把场地、视野与操作分别列开,谁做的那一段,谁来看。
试甲场由旧卸货井改成,顶盖已经拆掉,苍狼站直便高过街边的低屋。夜里下雨,雨沿苍狼的肩往下走。工人们在脚边支棚,清理进水的外槽。鹰斯尔穿着普通外衣,和杜砺一起在左腿底部擦一排新接头。
擦到最里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么高的甲,里面竟有这么多需要人蹲下来处理的小地方。
杜砺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
“别照了。再照它也认不出你。”
“你女儿来看过?”
“她以为昨天就能走。早上问我,怎么还在院子里。”
“怎么说的?”
“说它跟她小时候一样,迈腿先碰盆。”
两个人笑起来。杜砺伸手擦最深的一处,手臂上的旧疤被灯照亮,鹰斯尔这才看见他腕内还有从别处工坊留下的长期勒痕。
“你以前也戴过限制件?”
“租用重工甲,防你把东西开走。后来还清,拆了。”
杜砺握了握拳。
“那东西最烦的,不是紧。是你想挠个痒,也得先记住哪边能动。”
鹰斯尔没有接话。
两旬以后,苍狼再次试走。
视野补上,外场清空,稳定架的行程用新线划得很宽。这一次它迈出第一步,没有再碰到旁边的东西。第二步略显迟缓,第三步终于将一整具庞大的身体送到场地中央。
鹰斯尔看着脚下。
他没有站在屋顶,却比屋顶高。工人、车、炉房门口那盏灯都小下去,远处米乐城的暖气从一层层低屋之间冒出来。往更远看,一面亮起的玻璃幕墙,将那些低屋全挡在自己的倒影后头。
他忽然懂了为何有人喜欢住高处。
那里不必弯腰就能看见很多东西。
也很容易不再看见其中的脸。
闻峤叫他报下一步,他回过神,先报场地边缘两名工人的位置,再把行走改成停驻。连蘅核完机内不同回路的余量,朝他的肩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学徒兴奋得跑上来,被梁穆揪着后领拖回,等整甲落座,才放他过去。杜砺的女儿站在最远的棚下,拼命拍手,拍了一会儿,又向父亲伸手,要他带自己去看那辆被踢坏的车。
鹰斯尔从舱里下来时,双腿仍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摇晃。杜砺递水给他,说已将坏车的可用轮架改成小推车,账上也作了冲抵。
小姑娘在旁边伸出一根指头。
“不能再踢。”
他蹲下来,答应会小心。
那夜他给回水坳写信,终于画了巨甲的样子。纸不够大,他将腿画到另一张上,两页并起来才完整。写到驾驶时,没有只写自己,添了闻峤与连蘅的名字,又画出梁穆、杜砺他们每天爬的那一道梯。
信没有寄出。
第三张纸上,他需要回答阿苇之前那个问题。他铺开纸,写所有人都有各自能够停下的地方,写到半截,看向桌边另一份新送来的提案。
议会建议为苍狼加设战时统一控制,由主驾驶保留最终权限,以缩短分歧带来的延误。
底下附了一组试走中浪费的能源数。
数得很准。
他将已经写好的家书翻过来,拿起了那份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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