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星上没有雨
【萧凌纪元0年|星际跨界域·碎砂旧坞】
第一只空杯飘起来时,鹰斯尔以为自己又在梦里。
随后安全带猛地拉住腰,他的胃往上一提,杯子撞到舱顶,发出很清楚的一声。闻峤坐在另一边,闭着眼骂了一句,让他把桌上的东西扣好,过了这一段再松手。
运输舰正在转入旧坞轨道。
舰窗外没有他熟悉的山和海,只有一颗布满裂纹的暗色星体,边缘被恒星照亮,像一只烧过却没有冷透的碗。碎砂旧坞绕着它缓缓移动,大半结构已经废弃,剩下一段仍接收来往的矿船。
鹰斯尔已经走过许多年月。
他在不同界域走过许多路,第一次真正长时间离开那些有地面、有天气的地方,却仍像初入山外的少年,不知道该把目光先放在哪一处。
舰上的人并不因此将他当成不会用器具的客人。
他的战力足够承担护运与外部查验,旧伤也仍要登记。路颂为他的单兵甲重新校过这一段的能源,不能照搬水下的配置;闻峤只是这趟的机务副手,不会因为开过苍狼,就突然能独掌一艘跨域运输舰。
船上另有完整的驾驶与引航机组。
他们在每次转运前都要相互确认,声音平常,像在一条太长的路上互相叫醒。
此行是取一组古老的外部控制构件。
影子议会批准鹰斯尔来,既希望他找到有用的遗存,也希望他继续把得到的东西送回原来的研究链。对于自己私下要找的幼年试验源头,他没有说明全部。
旧坞里的人用水洗手,会先接住流下来的那一点。
鹰斯尔进站时看见一名孩子拿着干布,在门旁认真擦一只杯。孩子只在记录里见过下雨,问路颂海是不是会一直从天上掉下来。路颂说海不从天上掉,雨才是。
“那海满了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儿,没把一套太长的道理讲完,只给他看了一张真实拍过的海面。孩子趴到屏前,盯着浪,像不相信那么多水可以没人看管地动。
鹰斯尔站在旁边,想起自己海底窗外的那群鱼。
同一种东西,在一处被用来挡住人,在另一处竟是人从没见过的奢侈。
取件的地方在旧坞更内侧。
前半段有光、有走道,后面必须穿甲。空气逐渐稀薄,重力也因舱段损坏而不稳,走到断口,脚底有时像踩不到实地。鹰斯尔习惯用自己的领域稳住近处,第一次尝试却耗得太快,便收回,只在真正需要的一瞬间使用。
这里不能让愤怒替代氧气与储能。
他们经过一座废弃的培养大厅。
高大的透明舱已经空了,舱底留着腐蚀后的色带,像水退走以后在石边留下的线。编号从墙上一路延伸,旧的被划掉,新的叠上去,有一处清理过,竟露出与克斯转运所相近的早期分类。
鹰斯尔停在那一处。
他把自己的幼年记录副本取出,对照其中的局部符号。不是完全相同,结构却属于同一批逐代修改的技术,肩侧限制、回流、记忆损伤观察,都能找到一段相似的骨架。
他不再往前走。
路颂提醒这片舱区停留有时限,后头还得取件。鹰斯尔把灯移到旧柜前,逐格查看,找到一枚尚能辨认来源的修订铭牌。
莱娜。
名字刻得很小,旁边附着早年军务标识。
这不是她亲手把他按上试验台的影像,也不能证明眼前每一只空舱都由她安排。可那个他只在更高处的传闻里听过的名字,第一次和自己的皮肤下那些细线,落到同一张可以核对的图上。
他将铭牌拍下。
手指正要去取,一阵震动从大厅深处传来。
不是活人醒了,也不是死去的实验者复生。剩余供能被他们的照明与维护接入唤醒,旧清理机构开始沿轨移动,把仍未归档的东西推向回收口。
最前一只铁臂缓慢转过来。
它没有眼睛,仍照着许多年前留下的区域划分,试着将站在里面的几个人一并移开。
闻峤叫退。
鹰斯尔这一次退了,却退得不够快。铁臂擦过他的肩,将一块外甲掀开,失压警示立刻在耳边响起。他用有限护障堵住眼前的缺口,路颂从侧面接上备用封片,两人拖着彼此往完整舱段走。
铭牌留在后面。
他只有影像。
走到门口时,鹰斯尔回头,看见那排空舱在残光里一齐向更深处滑去。机器仍在清理,人早已离开,名字却像光一样,能经过许多年,忽然照到某个还活着的人脸上。
舱门合拢,熟悉的空气慢慢灌进来。鹰斯尔坐在地上,看自己肩头被临时封住的一块,想起那名没有见过雨的孩子,突然问旧坞以前有多少人。
他只知道这片站已经换过很多次用途,最深处的舱段,地图上都不再标了。
鹰斯尔把录下的影像放到面前。
莱娜的名字旁,还有一行后续修订去向,标的是科尔星系的一处旧军务节点。那条路不属于他现在获准进入的区域。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口放大。
肩头的失压警示已经停了。
那一行字,却越来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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