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百三十九万
【萧凌纪元20年｜安塔利斯·旧住宅区】
最后那张桌子搬出去，屋里便能听见自己的脚步了。
萧凌扶着门，等搬运的人将桌腿转过拐角。何兮莉娅站在里头，手上拿着没有放完的碗，问那一只杯还留不留。他说留，她便把杯放到窗边，那里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垫的东西。
鹰斯尔在猫传回的画面里看见这一幕。
镜头很低，隔着门缝，许多话听不全。他只能看见家具一件件离开，见到萧凌慢慢坐到地上，把几张单摊在膝前。猫没有把人的心一并送回来，纸上的数字却足够清楚。
一百三十九万。
银行贷款、民间借款、供应商欠款和高利贷合在一起，共一百三十九万，在不同地方计息、催还。鹰斯尔以前也为几十、几百的日常费用算过许多夜，如今这个数对他已不再是无法想象的财富。他可以动用一部分私人积存，让眼前这段日子变得轻一点。
他没有。
札虎杰要求不许一次压死，要让对方仍有出去做事、重新挣扎的力气。鹰斯尔对这种精细的控制起初厌恶，后来却越来越想看，那张令自己愤怒的脸，在每一次希望被拿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萧凌没有按一条简单的线往下落。
他有时发火，有时故作轻松，有时把家里还能换钱的东西急着卖掉，做出让处境更坏的决定。何兮莉娅劝过，也争过，最后往往是两个人各自沉默，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鹰斯尔将这些看在眼里。
自己做错事时，他总能想到身后有多少失去；轮到萧凌做错，他却很容易只看见对方不配、不够强、不值得那些还愿意留下的人。
这种轻松的评判令他隐隐快乐。
他不愿给那份快乐命名。
几个月后，何兮莉娅来得少了。
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疲惫，也有在两人不断争执中逐渐消耗的感情。她最后离开，不是影子议会逐字写好让她照读的一场戏。外部压力确实推过门，走到门外的那个决定，却仍由她在自己的生活里作出。
鹰斯尔看不见全部。
有一晚，猫只传回萧凌独自在门外等的画面，雨水落在衣上，他扶着路灯，后来慢慢蹲下。鹰斯尔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想起自己坐在旧通行场的第三日。
他几乎将画面关掉。
随后又放大，像只要看得更清楚，两段相似的寒冷便不会再混到一起。
那夜之后，萧凌病了。
菲塞尔来过，带吃的，也带一些真假掺杂的关切。他有时在门外先整理表情，进去以后却又会因看见旧友的样子而真正迟疑。人并不需要毫无感情，才做得出背叛。
鹰斯尔对此很熟悉。
他把菲塞尔的反应记进观察，随后在备注中写，仍有利用价值，不必提前清掉。
这行字写完，他忽然放下笔，望向隔壁的养护走廊。
那边也有人正说一位旧伤者还有使用价值。
相同的几个字，落到别人身上时更容易干。
冬季的一场夜雨里，莫里亚蒂离开监看点。
她对长期等待已显不耐，认为萧凌要么尽快展现足够的变数，要么就让试验结束。鹰斯尔收到的命令仍是保留，不许擅杀，莫里亚蒂却显然握着另一层不完全相同的指令。
他向黑刃问过，没有得到可用于约束她的权限。
那一夜，她真的动了手。
鹰斯尔没在现场，只从后来残存的影像里看见雨、破碎的护罩与金色刀光。萧凌临时结出的阵薄得很，仍挡了一瞬。接着光穿过去，青年倒下，莫里亚蒂正要继续，却被一道突然而至的星标召引截住。
画面剧烈偏折。
莫里亚蒂从原处消失。
剩下的只是雨里的一个人。
鹰斯尔站在屏前，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过萧凌若死，自己会是什么感觉。如今真看见那一瞬间，先来的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被人抢走了结局的愤怒。
莫里亚蒂凭什么替自己结束。
这个念头使他自己也怔了。
随后传来的简报只说，莱娜的星标介入，目标暂未死亡，后续观察继续。召引之后更远处发生什么，不在鹰斯尔这次得到的内容里。他已经学会，不能把画面外的黑暗都填成自己希望的答案。
可他仍在纸上重重圈住莱娜的名字。
那名参与过自己幼年试验的将军，如今又把手伸进萧凌将死的一刻。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记录里，正做着完全不同的事。
鹰斯尔将两份资料并排摆好。
他想知道，她究竟在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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