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姓名账
尼古摩根的账本少了一页。
不是整本丢失,也不是锁被撬开。清晨他打开第三层铁柜时,账本还在原位,封皮上的灰尘没有断,压在上面的两枚旧艾索币也没有移动。
只有第三十七页没了。
纸从装订线最里面被整齐割开,切口薄得像头发。
尼古站在柜前很久。
他第一反应不是喊人。
而是伸手摸自己左胸内袋。
里面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还在。
那是他三个月前抄下的第三十七页副本。
他把柜门关上,重新锁好,下楼时没有叫任何护卫,只去厨房要了一壶热水。厨子问他是不是又胃疼,他点头。
水烧开后,他先倒进杯子。
然后把副本放在蒸汽上。
纸面受热,原本空白的背面慢慢浮出一排浅褐色小字。
第三十七页一共有十六个人名。
其中十二人来自札虎家的活体工坊。
三人来自旧式跨域门的维修名单。
最后一个人,没有债务,没有工坊编号,也没有死亡记录。
姓名栏只写着两个字。
陆桥。
尼古的手指僵住。
那个昨天下午刚刚失踪的十二岁男孩,竟然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出现在这本账里。
他把纸压回桌面。
窗外还没亮透,米乐城的清洁车正沿着主街喷洒中和液。白色雾气贴地翻滚,把路边睡觉的人盖得只剩鞋尖。
有人在三个月前,就知道陆桥会被选中。
甚至比那张学校名单出现得更早。
尼古去找札虎杰时,札虎杰刚从浴室出来。
右手两根手指泡过药水,皮肤呈一种不自然的灰白。他正在单手扣衬衣袖口,黑晶牌放在桌上,牌面那句“九时。带账”还没有消失。
尼古把副本放下。
“账被人动过。”
札虎杰的手停住。
“哪一页?”
“三十七。”
“上面有什么?”
“陆桥。”
札虎杰抬头。
尼古把昨夜蒸出的内容推给他。
房间里很安静。
札虎杰读完,又读了一遍。
“这页什么时候写的?”
“三个月前。”
“你写的?”
“原页是我写的。陆桥这个名字,不是。”
“什么意思?”
“我当时记录的是十五个人。第十六行本来空着。”
札虎杰把纸举到窗边。
“有人后来加上去?”
“而且模仿了我的字。”
“谁能碰你的账?”
尼古没有回答。
能碰这本账的人很少。
札虎杰。
尼古自己。
雷戈里。
阿灰。
以及曾经在账房里短期帮忙的两个文书。
可真正知道铁柜第三层还有一本“姓名账”的,更少。
札虎杰拿起黑晶牌。
“九点,他们让我带账。”
“不能带原本。”
“我也没打算带。”
“副本呢?”
“你还有几份?”
尼古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副本?”
札虎杰笑了。
“你连死人名字都舍不得扔,会只留一份?”
尼古沉默片刻。
“两份。”
“在哪?”
“一份我身上。”
“另一份。”
“不能说。”
札虎杰看着他。
过去几年里,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直接说“不能”。
尼古说完后,脸色并不好看,像已经准备承担后果。
札虎杰却只把第三十七页折起来。
“那就别说。”
尼古愣了一下。
“老板?”
“我知道地点,地点就会变成我的风险。你自己留。”
他走到保险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本假的活体工坊流水册。
“九点带这个。”
尼古看见那本账,眉头皱起。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是假。”
“就是让他们看出来。”
“为什么?”
“我要知道他们想要的是账,还是想看我会不会把账交出去。”
七点半,雷戈里来了。
他没有穿护运队的黑色外甲,只穿一件旧衬衣。左袖空荡荡垂着一截,因为肩膀抬不起来,扣子只能扣到第二颗。
札虎杰把陆桥的名字给他看。
雷戈里只看了一眼。
“我去找人。”
“你现在不带东六码头。”
“我知道。”
“也不带阿灰的人。”
“我一个人去。”
“你肩膀废了一半。”
“腿没废。”
札虎杰把那张纸按住。
“你昨天说,名单里有孩子的活你不接。”
“抓孩子的不接。”
“救孩子就接?”
“接。”
“谁给你发工钱?”
雷戈里抬眼。
“这次不要。”
札虎杰突然有一点烦躁。
不是因为雷戈里抗命。
而是因为这种不要钱的行为,让他无法准确计算一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去吧。”
他说。
“但别碰旧热井。那边不是你能进去的地方。”
雷戈里转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如果陆桥已经在里面呢?”
札虎杰没有回答。
雷戈里也没再问。
九点前十分钟,札虎杰独自来到北三区旧热井。
这一次铁梯没有自动亮。
黑晶牌在他掌心连续震了六次,储能从七十九降到七十三,井壁青晶才逐级点燃。
他算了一下。
一次进入,六点。
一次远程唤醒,七到八点。
这张牌剩余的寿命远没有他最初想象得长。
牌耗尽之后会怎样?
重新购买?
还是失去资格?
影子议会没有告诉他。
圆室里换了一个人。
仍是黑釉面具,手套却不是灰色,而是白色。
桌上没有皇家文件。
只有一只空盘子。
“账。”
札虎杰把假账放进去。
白手套翻了三页。
“假的。”
“你们也没说要真的。”
“札虎杰。”
“嗯。”
“你在试探谁?”
“你们。”
白手套把账本合上。
“你没有资格。”
“资格是可以买的。”
“有些东西买不到。”
“那通常只是卖家还没穷到时候。”
白手套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桌下拿出一页纸,推过来。
第三十七页。
原页。
尼古姓名账里被割走的那一张。
札虎杰没有碰。
“你们进过我的楼。”
“不是我们。”
“那它为什么在你手里?”
“有人卖给我们。”
“谁?”
“你可以买。”
“多少钱?”
“陆桥。”
札虎杰眼神变了。
“什么意思?”
“你把陆桥交出来,我们告诉你卖账的人是谁。”
“他在你们手里。”
“你先回答。”
“如果他在我手里,你们昨晚就不会派人去学校。”
白手套静了两秒。
“很好。”
“所以你们也没抓到他。”
“陆桥失踪,与我们无关。”
“穿灰手套的人呢?”
“灰手套很多。”
“旧热井那个也是灰的。”
“你看见的是你被允许看见的。”
札虎杰靠在椅背上。
这句话让他第一次产生一种非常清晰的不适。
他过去控制底层债务人,靠的是合同、打手和信息差。对方知道欠多少钱,却不知道复利什么时候翻倍;知道自己被抓,却不知道谁下的命令。
现在轮到他坐在信息差的另一面。
“第三十七页为什么有陆桥的名字?”
“不是我们加的。”
“那是谁?”
“你的人。”
“谁?”
白手套把纸抽回去。
“交易失败。”
札虎杰忽然伸手按住纸角。
右手两根麻木的手指几乎使不上力,他只能用掌根压住。
白手套没有抢。
“你想动手?”
“我想买一个更便宜的问题。”
“问。”
“这十六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白手套看着他。
“不是年龄。”
“不是。”
“不是债务。”
“不是。”
“不是家族。”
“不是。”
札虎杰缓慢呼出一口气。
“他们都接触过旧门。”
白手套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这半秒已经够了。
札虎杰松开纸。
“我买到了。”
白手套说:“聪明的人通常死得比笨人快。”
“因为走得远。”
“因为总想多看一扇门。”
札虎杰站起。
“维护令还有效?”
“有效。”
“青晶会涨到什么时候?”
“你已经知道得够多。”
“那我换一个。”
他把学生名单拿出来。
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串统计数字。
“你要的异常样本数量。十七所学校,共十一人。七人低幅,三人中幅,一人高幅。没有住址,没有监护信息。”
白手套接过。
“你留了姓名。”
“当然。”
“这是违约。”
“我们的协议里只写提供筛选结果,没有写必须把人交出来。”
白手套低头看纸。
片刻后,他把第三十七页原页推回去。
“这是付款。”
札虎杰拿起纸。
“卖家是谁?”
“你的人。”
“名字。”
“下一次交易。”
“你刚说这是付款。”
“付款是原页。名字是另一件货。”
札虎杰笑了。
“你们学得很快。”
“跟你学的。”
离开旧热井时,黑晶牌剩余六十九点储能。
札虎杰站在地面,阳光正从工厂烟囱之间落下来。迷穀花上的灰被夜雨洗去一点,露出下面接近白色的花瓣。
他把第三十七页对着光。
切口边缘有一小片很浅的蓝。
不是灵能。
是墨。
尼古平时用的是黑墨。
阿灰用红铅笔。
雷戈里根本不写账。
札虎杰记得这种蓝墨。
家族内部只有一个地方常年用——东六码头的货运签收处。
而东六码头直到昨天上午,还在雷戈里名下。
他没有立刻怀疑雷戈里。
太明显的线索,经常是专门留给别人看的。
中午,青晶价格开始加速上涨。
北极星资本那间小玻璃房里挤了六个人。两个年轻操盘手第一次见到连续上涨的行情,手心全是汗。尼古站在后面,不停核对仓位。
“承运商预约量又多了两成。”
“加仓。”
“加多少?”
“四成。”
“保证金要补。”
“用南巷诊疗债权。”
尼古咬了咬牙。
“已经质押一半。”
“再四分之一。”
“这批人里有三十七户下个月到期。”
“维护结束前我们就出。”
“如果价格提前掉?”
“那就止损。”
“止损亏的是谁的钱?”
札虎杰转头。
“北极星的钱。”
“债权呢?”
“还是北极星的。”
尼古没有继续。
他知道这类话到最后总会绕回一个事实:公司的钱来自债务人的利息,债务人的利息来自他们尚未发生的劳动。
所谓资本,不过是把未来搬到今天,再决定谁有资格使用。
下午两点,行情跳涨四点。
办公室里有人欢呼。
一个操盘手激动得把茶撞翻,热水流到键盘边缘。另一个人赶紧拿袖子擦,嘴里不停说“要发财了”。
札虎杰没有笑。
他盯着成交量。
涨得太顺。
顺得像有人故意铺了一条路。
“停。”
“什么?”
“不加了。”
年轻操盘手愣住。
“杰爷,量还在进。”
“所以停。”
“现在不追,可能错过——”
“市场最喜欢你觉得自己要错过。”
札虎杰把剩余挂单全撤掉。
十分钟后,价格又冲了一段。
办公室里几个人明显有些不甘。
尼古却松了一口气。
“你怕什么?”
“怕维护令不只卖给了我。”
“肯定不只。”
“我怕所有拿到维护令的人,都被告知同一个时间买。”
尼古看着屏幕。
“然后呢?”
“然后有人等着卖给我们。”
窗外交易大厅的声音越来越大。
涨价像一种传染病。
原本只买一手的人开始买三手,原本只拿闲钱的人开始打通讯回家,让妻子把存款转来。侧门卖面的老头今天肉片切得明显厚了,生意好得连锅盖都没空盖。
傍晚四点二十,价格忽然停住。
不是跌。
只是停。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三分钟,一笔巨大的卖单砸下来。
青晶近月瞬间回吐三个点。
玻璃房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砸了!”
“要平吗?”
“再等等!”
“杰爷?”
札虎杰盯着成交量。
卖单很大,却没有后续。
像有人只是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想看多少人会惊慌。
十几秒后,价格又慢慢爬回去。
“谁在试盘?”
尼古问。
“不知道。”
札虎杰把右手放在桌沿。
麻木的两根手指没有感觉到木头的温度。
“但不是散户。”
与此同时,雷戈里在南城一间废弃浴室找到陆桥的鞋。
鞋里没有脚。
只有一张被水泡软的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皇家能源署旧档案楼。
雷戈里赶过去时,档案楼已经封门多年。门上铁链生着厚锈,锁孔里却很干净。
他没有硬闯。
左肩让他连翻墙都变得困难。
他绕到后巷,踩垃圾箱爬上二楼雨棚,右手抓住窗框。身体吊起的一刻,左肩旧伤像被钝刀捅进去,他眼前发黑,差点掉下去。
他咬住牙,用膝盖顶住墙。
窗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排排废弃档案架。
最深处亮着一盏小灯。
雷戈里落地时发出一点声音。
灯后有人动了。
“谁?”
是个孩子的声音。
雷戈里没有往前。
“陆桥?”
沉默。
“我叫雷戈里。”
“我知道。”
“谁带你来的?”
“没人。”
“那你为什么跑?”
灯后慢慢露出一张脸。
陆桥脸上很脏,左眉有血,怀里抱着一只旧档案盒。
“因为他们来找我之前,我先看见了名单。”
“谁的名单?”
“学校老师桌上的。”
“你认识灰手套?”
“我不认识。”
“监控里你在跟他说话。”
陆桥低下头。
“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我爸爸为什么死。”
雷戈里呼吸停了一下。
“你爸爸是谁?”
陆桥把档案盒推出去。
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编号。
R-北库-3。
“他以前修门。”
孩子说。
“他们说是事故。”
雷戈里走近一步。
“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不懂。”
“为什么不交给老师?”
“老师把我名字圈红了。”
这句话很轻。
雷戈里站在灰尘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不肯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挥锁链,因此被旧帮派打断了肋骨。
那时他以为,只要换一个老板,人就能换一种活法。
后来才发现,刀换了鞘,仍然是刀。
他蹲下来。
“跟我走。”
陆桥没有动。
“去哪里?”
雷戈里想说安全地方。
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昨天对札虎杰说过的话。
你的工坊也叫安全地方。
他改口。
“我不知道。”
孩子盯着他。
“那我为什么跟你?”
雷戈里沉默很久。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信谁。”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真的答案。
晚上八点,他们从档案楼出来。
没有回琳琅美人。
雷戈里带陆桥去了城北一间废弃修车铺,是他少年时住过的地方。
他用仅剩的现金买了面包和止痛药。
陆桥吃到一半问:“你是札虎杰的人吗?”
“以前是。”
“现在呢?”
雷戈里看着自己吊着的左臂。
“还算。”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修车铺外有雨落在废铁上。
滴。
滴。
滴。
雷戈里想了很久。
“他是老板。”
陆桥皱眉。
“这算什么答案?”
“长大你就知道,有时候比好坏更麻烦的,是一个人有办法让很多人替他做事。”
同一天傍晚前,札虎杰又去了一次东六码头。
他没带尼古,只让阿灰远远跟着。
码头签收处还是老样子。三扇窗,一张掉漆长桌,桌角拴着一支公用蓝墨笔。每个进仓的人都要在这里留下货号、时间和指纹。
札虎杰拿起那支笔,在废纸上写了“第三十七页”。
墨色和切口边缘残留的蓝几乎一样。
签收主管额头出了汗。
“杰爷,码头一直都用这种墨。”
“我知道。”
“那——”
“近三个月,谁领过整瓶?”
主管翻台账。
一共七个人。
三个还在岗。
一个调去南库。
两个离职。
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水洇掉,只剩姓。
伍。
札虎杰问:“伍昭?”
主管点头。
“他离职前做什么?”
“夜班签收。”
“谁批的离职?”
主管翻到下一页。
审批栏没有签名。
只有一个很小的黑色门形印记。
札虎杰看了几秒。
“这个印谁盖的?”
“我以为是总部。”
“总部没有这种章。”
主管的脸彻底白了。
札虎杰没有责罚他。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个底层主管收了钱。
而是一枚从来不属于公司的印章,在公司里用了三个月,所有人却都因为它看起来像权力,就默认它是权力。
他把那页台账撕下来。
“从今天开始,所有外来印章必须留样。”
“是。”
“所有签收笔,每班换一种墨。”
主管愣住。
“为什么?”
“让痕迹有时间。”
离开时,阿灰低声问:“伍昭要抓吗?”
“先找。”
“找到以后?”
札虎杰看着海雾里一排排仓灯。
“先问他是谁让他相信,那枚黑门章比我的签名更有用。”
另一边,尼古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关门,拉窗帘,从床板下面取出第二份姓名账副本。
副本没有装订,只是一叠散纸。
他数到第三十七页的位置。
空的。
那张副本也不见了。
他明明没有带去账房。
甚至札虎杰都不知道藏在哪里。
尼古站在床边,脸色一点点变白。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没有号码。
只有一句文字。
“明天,把真正的第三十七页带来。”
下一行很快出现。
“别告诉札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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