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门外的血
黑晶牌烧穿了桌面。
没有火。
札虎杰清晨推开办公室门时,只看见木桌中央多了一个指腹大小的黑洞。洞口整齐,周围没有焦痕,像有人从桌子的另一边,用极细的东西慢慢钻了过来。
黑晶牌躺在洞底。
已经裂成两半。
雷戈里用夹子把它挑出来。
“坏了?”
札虎杰看着裂口。
“不是。”
“那是什么?”
“降级。”
尼古从门外进来,把新的外部权限核验结果递过来。
影子议会没有终止三年合同。
但他们收回了札虎杰此前获得的远端档案检索权。
跨域通行许可保留。
外围能源结算保留。
所有涉及王室、血钥、蓝灵感应的数据库权限,全部封死。
像一扇门没有关。
只是把门后的走廊一段段砌上墙。
雷戈里把断牌扔进隔离盒。
“霍因呢?”
札虎杰翻报告。
“不知道。”
“牌上写回收。”
“他们写什么,你就信什么?”
“至少人是在我们手上丢的。”
札虎杰停了一下。
“所以?”
雷戈里盯着他。
“所以我想知道他死没死。”
“知道了能怎样?”
“死了就记死。”
“活着呢?”
“记活。”
札虎杰抬头。
雷戈里的左肩因为昨夜奔走重新肿起来,衣服一侧略微鼓起。他已经不能正常把手举过肩,可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多少犹豫。
尼古站在两人中间。
谁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本小册子放到桌上。
“我记。”
雷戈里看他。
尼古说:
“霍因。状态不明。最后确认时间,昨日下午五点四十二。最后确认地点,南区旧冷库。”
札虎杰低头继续看报告。
“你们想记什么都可以。”
雷戈里转身走了。
门关得很重。
札虎杰没有叫他回来。
当天上午,北极星资本收到一份意外的大单。
不是债务。
是青晶。
安塔利斯东部三个小矿场同时寻求短期融资,抵押物是未来六个月的青晶产量。市场价正在跌,矿主急着拿现金付工钱和维修费,愿意按现价七成抵押。
操盘手兴奋得脸都红了。
“只要价格回去,我们等于白捡。”
札虎杰看完合同。
“谁介绍的?”
“能源署外围经纪人。”
“名字。”
“没有实名,用的是公会编号。”
“查。”
半个小时后,结果回来。
公会编号真实。
但注册人三年前已经死了。
操盘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札虎杰问:
“现货呢?”
“矿场真有。”
“债务呢?”
“也真缺钱。”
“那为什么怕?”
操盘手一愣。
札虎杰把合同推回去。
“假局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东西假。”
“那是?”
“每样东西都是真的,只有你以为自己知道别人为什么把它给你,是假的。”
他没有拒绝三家矿场。
反而把融资规模砍到原计划三分之一。
并且要求每一车青晶先入独立仓,再放款。
利润少了。
速度慢了。
第一批交割时,果然出事。
其中一家矿场的青晶含杂率比申报高出十二个百分点。
按原计划满额融资,北极星会立刻形成一笔坏账。
现在损失仍然存在,却只伤到边缘。
操盘手问:
“您早知道?”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
札虎杰看向窗外。
霍因说过,门看见以后就走不了了。
现在他开始明白,不知道也可以是一种规则。
以前的札虎杰喜欢把信息差当刀。
如今第一次有人把更大的信息差,架到了他脖子上。
他没有因此讨厌信息差。
只更想成为握刀的那个人。
下午,尼古送来另一份账。
萧凌支付了第一笔非强制性的小额还款。
三百二十艾索币。
相对于一百三十九万,几乎等于没有。
札虎杰却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哪来的?”
“乐谱抄写、旧弦修复,还有两次基础艾克弦陪练。”
“他教人?”
“还不算教。帮两个初学者调手型和节拍。”
“腿呢?”
“旧伤反复。”
“历希明?”
“还在带他。”
札虎杰把纸翻过去。
“继续观察。”
尼古没有走。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三百二十里,有一百二十本来该拿去买止痛药。”
札虎杰抬眼。
“你怎么知道?”
“药房欠账。”
“所以?”
“他没买。”
“这不是我的问题。”
尼古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
札虎杰忽然问:
“疼能忍过去?”
尼古回头。
“什么?”
札虎杰低头看自己右手两根已经很久没有完全恢复知觉的手指。
“没什么。”
安塔利斯另一头,萧凌正在后悔。
不是后悔还钱。
是后悔少买了一天药。
他坐在历希明那间小屋门槛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都在跳着疼。昨晚替两个学员陪练,他总共站了二十七分钟,分成六次。已经比半个月前多很多。
代价也很清楚。
今天早上,膝盖肿到裤腿都难套进去。
历希明把一袋冰盐扔给他。
“活该。”
萧凌接住。
“我赚了三百二十。”
“腿也赚了?”
“腿没赚。”
“那你笑什么?”
“第一次是我自己挣的。”
“以前跳舞不是?”
萧凌沉默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挣的钱,我觉得下个月还会有。”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现在每一笔都像最后一笔。”
历希明坐到他旁边。
“所以你把药钱也还了?”
“债会滚。”
“伤也会。”
“债滚得更快。”
老人没骂。
他只是把冰盐袋按到萧凌膝盖上。
萧凌疼得吸气。
“师父。”
“嗯。”
“我是不是很蠢?”
“是。”
“你都不安慰一下?”
“你欠的是钱,不是判断力。少欠一笔。”
萧凌靠在门框上。
雨后天很亮。
屋檐下挂着一排水珠。
最远那颗水珠一直没掉。
萧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昨天有个孩子问我,为什么弹同一个音,他的灵能比别人乱。”
“你怎么答?”
“我说因为人不一样。”
“废话。”
“后来我听了一下。”
“然后?”
“他不是音错,是每次按弦都提前用力。”
历希明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听出来的?”
“节拍前有一点杂音。”
“多长?”
“很短。”
“多短?”
“像……”
萧凌想了想。
“像一个人还没摔倒,鞋底已经先怕了。”
历希明很久没说话。
“你舞没白跳。”
这是老人第一次主动提他的舞。
萧凌低头看左脚踝。
舞鞋割下来的旧皮还绑在那里。
边缘已经被汗磨软。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胸口空。
只是伸手摸了一下。
“我以后能教吗?”
“能。”
“真的?”
“先把自己教会。”
“那多久?”
“你怎么总问多久?”
“债主按月问我。”
历希明笑出一声。
“明天开始,加一项。”
“什么?”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薄的旧笔记。
不是完整的历希明笔记。
只是从旧册里拆下来的几页副本。
第一页画着一扇门。
门四角各有一个空位。
其中两个空位旁写着字。
风。
火。
另外两个被墨涂住。
萧凌盯着图。
“这还是你说的四个原则?”
“只是最外层。”
“门是什么?”
“通灵门。”
“召唤灵兽的?”
“也是跨界共振的一种。”
萧凌抬头。
“你要教我召唤?”
“你现在连猫都召不稳。”
“那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历希明用指尖点了点门图边缘。
“因为你昨天陪练时,有东西回应你。”
萧凌笑容停了。
“什么?”
“我不知道。”
“在哪里?”
“很远。”
历希明把昨晚使用过的青晶碎片放到桌上。
晶石表面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纹。
“你的音落到第五个长音时,这块晶石出现了跨域回波。”
“灵兽界?”
“可能。”
“为什么是我?”
“这就是问题。”
萧凌看着那道银白色纹。
右膝还在疼。
他忽然觉得疼痛离自己远了一点。
历希明却把晶石收走。
“别高兴。”
“我没高兴。”
“脸上写着。”
“那我什么时候试?”
“至少不是今天。”
“师父。”
“你的血不够你乱花。”
这句话让萧凌安静下来。
跨界共振不是免费动作。
开启哪怕最低等级的通灵门,也需要灵能、晶石和契约者自身作为坐标。
历希明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得很重。
“有些门要付的,不只是钱。”
夜里,札虎杰去了北极星资本的地下档案室。
他把“王血”“王库”“霍因”从普通数据库全部删除。
只留下纸。
尼古站在门口。
“如果影子议会查账,会发现记录断层。”
“让他们发现。”
“那不是更危险?”
“完全没有秘密的人,也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觉得你已经把秘密藏到更深的地方。”
尼古看着他。
“所以你故意留一个断层?”
“让他们知道我藏了东西。”
“但不知道藏了多少。”
“对。”
尼古摇头。
“你现在连秘密都拿来做价格。”
札虎杰关上铁柜。
“所有东西都有价格。”
“人也有?”
“有。”
“你呢?”
札虎杰笑了一下。
“尤其是我。”
他没有注意到,尼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瞬。
姓名账第三十七页失窃以后,尼古又重抄了一本。
新账藏在殡仪馆。
每一个被活体抵押、失踪、送入工坊、被写成能源耗材的人,他都尽量恢复成姓名。
他也给札虎杰留了一页。
那一页还空着。
不是因为尼古不知道怎么写。
是因为他不知道最后该写“死”,还是“失踪”,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一点。
历希明把萧凌叫醒。
没有解释。
老人拄杖走到院子里。
天上没有月亮。
他把一枚用过三次的低阶青晶放在地上,再拿出一小瓶原生生能。
“只看。”
萧凌裹着外衣出来。
“看什么?”
历希明将三滴原生生能滴到晶石四周。
没有幽雾瓦斯。
没有大型阵法。
这不是开门。
只是最弱的共振试探。
老人拨动艾克弦。
一声。
两声。
第三声时,萧凌脚踝那块一直沉寂的图腾印迹忽然发热。
他脸色一变。
“师父。”
“别动。”
第四声。
院子里的风停了。
第五声。
地上那块青晶表面浮出一层银霜。
不是冰。
更像某种极薄的毛。
萧凌蹲下去。
“这是什么?”
历希明没有回答。
因为那层银白色的东西在他们眼前轻轻动了一下。
院墙外没有动物。
屋顶也没有。
可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片雪原、一座山和一整层世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幼兽呜鸣。
萧凌僵在那里。
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消失。
地上的青晶同时碎成三片。
三滴原生生能蒸发殆尽。
历希明立刻收弦。
“今天到这里。”
萧凌盯着碎晶。
“它在叫谁?”
老人看向他脚踝。
那块图腾印迹已经重新暗下去。
“也许不是谁。”
“那是什么?”
历希明没有回答。
他从碎晶边缘捻起一根银白色的细毛。
细毛比雪还轻。
落在掌心,却没有融化。
老人抬头看向北方。
“萧凌。”
“嗯?”
“从明天开始,你最好学会一件比停下来更难的事。”
“什么?”
“别回应所有叫你的声音。”
远处,灵兽界克斯雪山深处。
一只还没有名字的白色幼狼从母兽腹侧抬起头。
它的耳朵动了动。
雪正在下。
它什么也没看见。
却朝着一扇尚未打开的门,向前爬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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