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借来的火
莫蕾偌问出“你认识札虎杰吗”的第二天早晨,工作室的稳压器被学院的人抬走了。
来的是两个穿灰制服的后勤员,一个抱拆卸单,一个拿扳手。纸上写得很客气:原设备属于学院旧实验资产,因“用途超出教学许可范围”,即日起收回。那个年轻后勤员不敢看莫蕾偌,只弯腰去拧第三枚固定栓。螺丝锈死了,他拧得满脸通红,像在跟一件比自己更有资格留在这里的东西较劲。
稳压器断开的瞬间,桌上那条机械前臂发出一声细响。
不是爆炸。
更像骨头在冬天里忽然裂了一道缝。
莫蕾偌扑过去切断青晶输入,还是晚了半拍。末端的三枚微型导流片同时发白,接着卷起焦边。她右手腕被回流震了一下,虎口当场麻住,指尖像沾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谁批准他们今天来?”萧凌问。
“学院。”莫蕾偌盯着冒烟的导流片,“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她把拆卸单翻到背面。背后有一行手写补注:若申请人已获得校外研究资助,可自行采购同等级稳压设备。
下面印着北极星资本的设备供应商编号。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勤员终于把那枚螺丝拧了下来,抱起稳压器时小声说:“我只是来搬东西的。”
莫蕾偌说:“我知道。”
她甚至帮他把垂下来的线缆卷好。
等门关上,她才把黑色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烧焦的导流片旁边。一个黑,一个白。像有人提前替他们把答案摆好了。
“现在呢?”她问。
萧凌把昨天没回答完的话接上:“认识。”
“到什么程度?”
“我欠他钱。”
莫蕾偌等着。
萧凌拉开最下面的木柜,把债务账本抱出来。账本比工作室里任何一本教材都厚,封皮四角被磨白了。他没有解释断腿,没有解释菲塞尔,也没有把自己说成受害者。他只是翻到第一页,把那个数字推到她面前。
一百三十九万艾索币。
莫蕾偌先看数字,又看他。
“你欠这么多地方这么多钱,还能每天教我怎么把十二个能量节点排成一条直线?”
“债主不负责教我。”
“他负责什么?”
“提醒我每个月有几号。”
莫蕾偌笑了一下,很短。她又往后翻,看见一笔笔已经偿还的记录。十二艾索,四十七艾索,一百二十艾索,三百艾索。某些数字旁边写着来源:修弦、代课、谱面、演出伴奏、旧件修复。它们都很小,小得像雨后石缝里刚长出来的草。
“所以你昨天不让我去,是怕他?”
“不是。”
“那你怕什么?”
萧凌想了一会儿。
“怕你以为一根绳子只因为是金做的,就不是绳子。”
莫蕾偌把账本合上。
“绳子也可以拿来爬墙。”
她把黑信封拆开第二遍。这一次不是看条件,而是拿铅笔逐条批注。
设备额度,每季六千艾索。
她在旁边写:设备归属?折旧后归谁?
研究津贴,每月四百八十。
写:停资条件?可否无理由终止?
材料实报实销。
写:材料来源必须可审计,禁止不明活体来源。
成果不强制转让,北极星资本保留同等条件下的优先投资权。
她在这一条下面画了两条线。
“我要见他。”
萧凌说:“你可以不见。”
“我也可以见完再拒绝。”
“如果他给你的条件真的很好呢?”
“那我就拿。”
她抬头,眼睛里没有赌徒的亮,只有一种让人很难劝退的平静。
“萧老师,我不是因为讨厌学院,就要把所有愿意给我设备的人都当恩人。我也不会因为你讨厌札虎杰,就假装六千艾索不存在。我要做的是把每一个字看清楚,然后决定哪根绳子能用,哪根绳子会勒死我。”
萧凌看着她手边那只已经烧坏的机械前臂。
“那就再加一条。”
“什么?”
“你的手也算成本。”
莫蕾偌低头。
刚才那一下回流以后,她的右手食指已经开始轻微发抖。她试着去拿铅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很小的黑点。
她在合同空白处写下:任何测试不得以永久性神经损伤作为可接受损耗。
写完,她说:“这个条件我自己也得签。”
中午,北极星资本的人回了信。
不是秘书,也不是法务。
札虎杰说,他本人来。
——
下午四点十七分,札虎杰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一分钟。
不是因为摆架子。
他在门外站了近半分钟,才判断出萧凌已经从里面说了“请进”。右耳的相位延迟还没有消失,外界声音总像被谁拎着后领往后拖半步。雨水从他的黑伞边缘落下来,他看见莫蕾偌在桌边抬头,嘴唇已经动过,他却到片刻之后才听见那句“札先生”。
札虎杰把伞收好。
“抱歉。”他说,“我的耳朵最近不太守时。”
莫蕾偌的目光在他右耳停了一瞬,没有问。
她先把自己改过的合同推过去。
札虎杰没坐。
他右手翻页时,中指和无名指不太听使唤,纸角滑了两次。第三次他改用左手,把整份合同从头看完。
工作室里只有窗外的雨声。
狼白白趴在萧凌脚边,鼻尖埋在尾巴里。它已经能在人界安静待上更长时间,但不喜欢札虎杰身上的味道。那里面有青晶消毒液、幽雾残留和一种雪线维护井才会有的冷铁气息。它抬过一次头,很快又伏下去。
札虎杰看到“禁止不明活体来源”时停住。
“这一条太宽。”他说。
“那就改窄。”莫蕾偌说,“禁止未经来源登记、未经自愿授权或无法完成伦理追溯的活体原生生能。我不做活体电池。”
“你知道有些实验离不开原生生能。”
“我没说不用。我说不能偷。”
札虎杰点头,在旁边写下“接受”。
萧凌反而看了他一眼。
札虎杰继续往下。
“设备所有权,使用满二十四个月后按残值转让给研究者;提前退出,未折旧部分需要返还。这个可以。”
“无理由停资呢?”
“北极星不能无理由停。但如果连续两个季度没有可验证进展,进入复核。”
“谁定义进展?”
“你先定义,我们签。”
莫蕾偌第一次皱了皱眉。
不是不满。
是因为条件太合理。
一个明显恶劣的人容易拒绝。一个把刀擦得很干净的人,会逼你去看刀锋究竟有多薄。
札虎杰把最后一页压平。
“我也要加两条。”
“说。”
“九十天内,你不能接受第三方军事项目的直接研发资金。”
“为什么?”
“我不想花钱替别人做基础验证。”
“民用呢?”
“不限制。学院、私人诊所、康复机构、民用灵能机械都不限制。”
“第二条?”
“首批设备部署后,如果你单方面退出且设备无法退还,需要承担最高一万八千艾索的折旧与安装责任。按实际发生额,不是固定罚金。”
莫蕾偌没马上说话。
一万八千艾索。
她现在没有。
她的全部积蓄加起来,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够。
札虎杰把笔放下。
“这就是绳结。”他说,“你可以不签。”
莫蕾偌看向萧凌。
萧凌没替她决定。
他只是把自己的债务账本往旁边推了一点。
莫蕾偌突然明白,他把账本拿出来不是为了吓她。
是为了让她看见:数字不会因为一个人聪明就变轻。
她把合同拉回来,又加了一条。
“北极星若要求研究方向发生实质变更,九十天排他期立即失效;若涉及军用、毒理、活体改造,必须重新签署项目协议。你不能拿一份机械臂合同,三个月后让我去做别的。”
札虎杰说:“可以。”
“还有。”
“你今天的‘还有’不少。”
“以后会更多。”
札虎杰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的麻烦。
“继续。”
“所有三系能源都要有来源账。青晶批号、幽雾瓦斯瓶号、原生生能来源,全部留档。测试原始记录归我和工作室各留一份,投资方只能拿副本。”
“可以。”
“不得删除失败数据。”
“可以。”
“不得以商业秘密为由阻止我向受试者披露风险。”
“也可以。”
她盯着他。
“你为什么全答应?”
札虎杰这次沉默得久一点。
窗外有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停在铁窗沿上。它把自己抖了三次,仍旧湿得像一小团旧布。
“因为我买的不是你的听话。”札虎杰说,“我买的是你把别人认为做不到的东西做出来的可能。”
“那如果我做出来以后,不卖给你?”
“我有同条件优先投资权,没有所有权。”
“你不怕亏?”
“我每天都在亏一些东西。”
他说这句话时,右耳又慢了半拍。
远处一辆货车压过积水,水声先从玻璃上震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完整落进他的耳朵。
札虎杰没有再解释。
莫蕾偌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她得到了六千艾索一个季度的设备额度、四百八十艾索每月的研究津贴和一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她同时得到一笔自己暂时还不起的一万八千艾索最高退出责任,九十天军事研发排他期,以及一份从今天起必须保留每一次失败的义务。
纸张很轻。
两个人签完以后,它却像突然有了重量。
——
设备在三天后到齐。
北极星没有送来一台完整的新机器,而是七只木箱。稳压器、青晶细分流阀、幽雾微量计量管、原生生能隔离囊、两组旧式相位监测器,还有一只外壳上已经掉漆的校准盘。
莫蕾偌把每一件东西都按编号登记。
萧凌负责抄第二份。
札虎杰的人只负责把箱子抬进门,没有留下看测试。
第一天,她什么都没装。
第二天,她把机械前臂拆得只剩骨架。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六分,第一轮真正意义上的三能源连续协同开始。
输入总量七十二标准单位。
青晶负责稳定骨架与热区,幽雾负责瞬时输出,合法登记的医用兽源原生生能只承担短时柔性反馈。三条线路第一次不再争着成为主线路,而像三个人被迫挤过一扇窄门。
三秒。
五秒。
八秒。
过去,系统在第九秒附近就会出现相位漂移。
这一次,第九秒过去了。
莫蕾偌没有笑。
她的右手腕套着固定带,食指仍有轻微震颤。她左手按着总断路开关,眼睛只盯波形。
十秒。
十一秒。
十二秒。
十二点四秒时,原生生能反馈环先出现尖峰。
“断。”萧凌说。
莫蕾偌已经按下去了。
机械臂五指在桌面上合拢,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手,终于学会抓住一样东西。
有效输出五十五点四标准单位。
七十二输入,五十五点四有效利用,折算损耗约百分之二十三。
没有奇迹。
剩下的能量变成热、噪声、材料内耗和无法回收的相位散失,被散热片一点点吐进凌晨的空气里。
莫蕾偌把数字写下来。
然后她的右手开始抖。
不是先前那种细颤。
整只手腕像有人从骨头里面拧了一下。她手里的笔掉到地上,自己也向后退了一步。
萧凌关掉最后一组供能,扶住她。
“别动。”
“我没——”
“你有。”
医师是清晨五点来的。
检查结果不算严重,也绝不算没有代价:回流造成的浅层神经刺激叠加连续三天精细装配,右腕需要固定七日,至少二十一日禁止高频精细操作;如果继续硬撑,最坏会留下永久性手指震颤。
莫蕾偌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腕被一圈圈缠起来。
“十二点四秒。”她说。
医师没听懂。
萧凌听懂了。
“你的手不是秒表。”
“以前只有八点七。”
“那也不是。”
莫蕾偌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说:“知道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没事”。
当天中午,她把测试记录寄给北极星。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连续协同窗口由8.7秒提升至12.4秒;72→55.4,有效损耗23.1%;研究者右腕神经刺激,进入21日限制期,下一轮测试延后。
札虎杰只回了两个字。
批准。
没有催。
这反而让萧凌更不安。
真正昂贵的借火,从来不是有人催你还。
是火确实很好用。
——
第四天下午,莫蕾偌开始整理那只掉漆的旧校准盘。
她本来只是想确认设备批号。
校准盘外圈有一道被砂纸磨过的痕,像上一任使用者刻意想把什么东西抹掉。莫蕾偌右手还固定着,只能用左手拿放大镜。光线斜过去时,磨痕下面露出半个太阳似的弧。
弧线没有闭合。
下方还有三道极细的短线,其中一条在中途折向内侧。
莫蕾偌的呼吸停了一下。
“萧老师。”
萧凌正在门口给一个孩子换艾克弦的第四根旧弦。
“等我两分钟。”
“不是维修。”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萧凌立刻把钳子放下了。
两分钟前,那只校准盘还只是七只木箱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旧货。
两分钟后,札虎杰收到了一张拓印图。
半轮未闭的太阳。
三道短线。
与克斯雪山那张距今二百八十三年的旧照片里,墓地石壁下方露出的残痕几乎一样。
札虎杰当时正在北极星资本的旧账室里。
他没有回复照片,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自己抄回来的旧图。
两张纸压在一起时,第三道折线完全重合。
雷戈里站在窗边,左肩仍然不能过肩负重。他最近开始习惯用右手替札虎杰开某些重门,动作比过去慢,却不说疼。
“巧合?”他问。
“巧合通常不会磨掉自己。”札虎杰说。
他给莫蕾偌回了一句:不要通电,等我。
半小时后,他到工作室。
莫蕾偌已经把校准盘拆开了。
“你让我等得太晚。”她说。
札虎杰看了一眼桌面。
十二枚旧螺钉按照位置摆成一圈,内芯没有被破坏。
“你看出什么?”
“这不是徽记。”
札虎杰的眼神变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对称。”
“图案不对称很常见。”
“装饰图案可以。校准几何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莫蕾偌用左手拿起一根细木棒,指向那三道短线。
“如果把这半圈当相位零线,这一折不是缺口,是反相偏置。它会在两个同源波形试图锁死的时候,故意让其中一边慢半拍。”
萧凌站在另一侧。
“像你们在雪山说的‘同根互噬’?”
札虎杰看向他。
萧凌说:“迭代七号和黑龙蛇。”
莫蕾偌还不知道全部,只知道他们曾经在雪线上遇见过一组同源控制链。她盯着校准盘。
“如果两个控制源根结构一致,它们太容易同步。同步有时候不是稳定,是一起失控。这个折线会制造一个很小的相位差,让主从关系保持可分离。”
“能有多小?”札虎杰问。
“看尺度。这个盘很旧,精度一般,可能只有千分之几拍。但在控制链里够了。”
札虎杰的右耳忽然嗡了一声。
他没有听清莫蕾偌下一句。
直到半秒后,那句话才像迟到的人一样走进来。
“谁给你这个设备的?”
札虎杰低头看编号。
设备供应单写得很清楚:北极星资本旧七库,库存编号 QP-17-283-C。
旧七库。
他自己的仓库。
“是我的。”他说。
“那这个技术也是你的?”
“不是。”
“你确定?”
札虎杰抬眼。
“我如果有这种东西,不会让它在一只掉漆的盘上睡到今天。”
莫蕾偌看了他两秒。
“这句话我信一半。”
“够用了。”
他们当天暂停了所有使用旧七库设备的测试。
札虎杰付出的第一笔代价不是钱,而是时间。莫蕾偌的机械臂刚刚取得连续协同突破,所有设备却必须逐件封存复核。原本计划七天后的第二轮长时测试被迫取消。
第二笔才是钱。
旧七库一封,两份正在出库的民用稳压合同和一份医院用青晶旁路件订单全部延迟。北极星财务在傍晚六点给出初步数字:若四十八小时内不能恢复出库,直接违约与替换运输成本预计三万一千六百到四万二千艾索。
札虎杰说:“封。”
财务主管提醒:“这是最高估算。”
“我听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因为右耳延迟错过数字。
——
旧七库在米乐城西北边缘。
那里以前是一座粮仓,屋顶很高,鸽子总从破掉的通风叶片里钻进去。后来北极星资本收下整片仓区,粮食换成了稳压器、老式换热管、报废青晶计量柜,以及那些账面价值不高、但扔掉又可惜的旧东西。
札虎杰晚上九点到达时,仓门已经贴上封条。
尼古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过去瘦了一些。
“最后一批人已经清出去。”
“谁管这里?”
“名义上归资产部,实际仓管三个人轮班。”
“过去三年的出入记录。”
尼古递来一只铁盒。
“纸的在这里。电子记录我做了镜像。”
札虎杰接铁盒时,看见尼古袖口露出一点熟悉的纸边。
姓名账。
他没有问。
尼古也没有藏得更深。
他们之间现在有一种奇怪的礼貌:双方都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于是反而不再假装。
七库最里面堆着十六只同批次校准盘。
十一只外壳干净。
五只存在打磨痕迹。
拆开后,五只内芯都有同样的半太阳反相几何。
“不是随机混进来的。”雷戈里说。
“当然不是。”
札虎杰蹲下来。
右手两根发麻的手指碰到金属外壳时,他几乎感觉不到冷。他换用食指和拇指夹住标签,把旧胶纸慢慢揭开。
标签下还有一层。
最初的库存贴不是北极星格式。
上面只有六个字符。
L-283。
尼古翻纸账的动作停住。
“你见过?”札虎杰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停?”
尼古把账本递过来。
三年前,旧七库收到一批“退役民用相位校准件”,数量四十七。
入库来源写的是一家已经注销的维修联合社。
验收人一栏有签名。
不是仓管。
是北极星资本当时的一名临时资产顾问。
名字被墨水浸过,纸张纤维被故意刮毛,只剩姓氏左边的一点笔锋。
札虎杰说:“复原。”
尼古摇头。
“纸上不一定能。”
“电子呢?”
“那一年的七库电子系统换过。”
“谁批准换的?”
“你。”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札虎杰抬头。
尼古把另一页翻开。
“准确说,是你的印章。”
三年前的设备升级批准书上,确实盖着札虎杰的私人资产章。
日期是在他本人离开米乐城、前往南边处理一笔矿债的第三天。
那次行程,雷戈里全程跟着。
“章当时在哪?”札虎杰问。
雷戈里答得很快:“旧宅书房保险柜。”
“谁能开?”
“你,我,尼古。”
三个人站在同一盏灯下。
灯泡年纪很大,里面的钨丝烧得发红,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旧照片。
尼古先笑了。
“终于轮到我们三个了。”
札虎杰没笑。
雷戈里说:“不是我。”
尼古说:“也不是我。”
札虎杰看着他们。
“我现在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不是我’。”
他说完,自己又加了一句。
“因为通常说完以后,事情还在。”
他们把三年前所有能接触保险柜的人重新列了一遍。
家政。
维修。
旧宅警卫。
父亲留下的档案管理员。
还有一次因为地下水管破裂进入书房墙后夹层的建筑队。
人很多。
真正能知道私人资产章放在哪里的人,却应该很少。
凌晨一点二十,尼古在电子镜像里找到一条被归档程序自动压缩的维护日志。
系统升级当天,有一个本不属于七库的外接身份进入过十二分钟。
身份没有姓名。
只有授权码。
L-283。
札虎杰盯着那串字符。
“它自己批准自己。”雷戈里说。
尼古摇头。
“更糟。”
“什么?”
“这个码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他把日志时间轴展开。
授权请求源地址来自北极星资本内部。
不是总部。
不是旧七库。
而是已经停用很多年的札虎旧宅资产节点。
三年前,同一个时间段。
同一个地方。
也是`R-0-17`被重新激活、有人拿札虎启旧责任令牌与霍因维护印完成双认证的那一年。
几条原本隔着很远的线,忽然在一间早就应该沉默的旧宅里碰到了一起。
札虎杰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痒。
灰手套候补留下的狼形压痕,在没有任何能源输入的情况下隐约发热。
不是供能。
更像旧系统认出了某个它记得的词。
雷戈里立刻看见了。
“要停吗?”
札虎杰把手攥起来。
“查旧宅。”
“现在?”
“现在。”
尼古却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
他从铁盒最底下抽出一张很薄的出库单。
四十七只校准盘入库之后,只有十九只走过正常出库流程。
五只在旧七库。
十一只账面报废。
剩下十二只,没有正式去向。
但其中一只,在三天前刚刚被系统自动标记为“现场启用”。
地点不在北极星的任何仓库。
也不在学院。
札虎杰看见那行地址时,先以为自己的右耳又出了错。
地址是安塔利斯王宫外围能源维护区。
零号接口附近。
蓝灵二次回声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而启用它的人,只留下了同一个授权码。
L-283。
三年前有人把一套老技术塞进札虎杰的仓库。
现在,那套技术已经先他一步走进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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