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没有人免费坐上王座
数日后,议会以“酒后失火”宣布加布里维埃死亡的第一个上午,北极星资本同时失去了三样东西。
王室供应资格被冻结,八万二千艾索履约保证金被暂扣,三家银行把短期授信从一百六十万砍到九十七万。第四样东西来得更安静——影子议会把札虎杰的黑晶通行牌降成了灰色,原本能打开的七条匿名线路,只剩两条。
通知发到桌上时,他正在吃一枚冷鸡蛋。
蛋壳没有剥干净,一小片白膜粘在指甲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依旧发麻,他捏了两次才把膜扯下来。
尼古摩根站在对面,把坏消息念完。
“还有吗?”
“有。”尼古说,“清算庭要求北极星在四十八小时内解释昨夜王宫能源事故期间的异常仓储调拨。新王室把过去九十日的零号侧仓合同全部冻结复核。我们昨天卖掉的南区仓储权益也被买方要求重新估值。”
“会亏多少?”
“现在算不准。”
“给区间。”
“如果只冻结十五天,七万到十一万。如果拖过一个月,可能二十万以上。”
札虎杰把鸡蛋吃完。
“那就按二十万准备。”
尼古没有走。
“还有一件。”
他从账夹里抽出一张很薄的纸。
【王宫事故离线镜像未归档窗口:四十六小时二十二分。】
札虎杰手里没有蓝灵。被移到北极星地下二层旧保险室的,是王宫事故当夜的离线维护镜像、北渠权限链和三年前连续性规则留下的原始签名。王宫完成正式归档后,这些材料仍可作证,但不再是唯一未封存版本。
现在这份证据只有两条路:交给王室做法律保全,或者拿去和影子议会谈价。
札虎杰看了纸很久。
“鹰斯尔联系了吗?”
“没有。”
“他会。”
尼古抬眼看他。
“如果他不来呢?”
札虎杰笑了一下。
“那说明他已经找到更便宜的买法。”
尼古合上账夹,却还是没走。
札虎杰终于问:“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辞掉北极星的总账权限。”
屋里安静了。
窗外是国丧第一天。商铺都用灰布盖住鲜艳招牌,街角还在卖早饭,只是摊主把吆喝声压低。人不会因为国王死了就不饿,市场也不会因为葬礼停止找零钱。
札虎杰看着尼古。
“理由。”
“姓名账已经够长了。”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你拿了我的钱。”
“我知道。”
“你吃了我的饭。”
“也知道。”
“你替我藏过人,改过账,买过证词,送过死人。”
尼古点头。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说我干净。”
“那你装什么良心?”
尼古把一本旧黑账放到桌边。
封皮磨得发白,最初只有三十七页,后来越来越厚。那些年他在每一笔“货物”旁边偷偷补上人的名字。名字不是为了救谁。很多时候,名字只是让他晚上知道自己在梦里看见的是哪张脸。
“我只是想从今天开始,不再替下一笔写成货物。”
札虎杰看着那本账。
“你以为出去就没事?”
“不会。”
“王室会找你,影会找你,清算庭会找你。你掌握的东西够你死很多次。”
“所以我会先把副本交给艾莉。”
札虎杰眼神变了。
雷戈里不在。要是在,他大概会先看札虎杰的右手。
札虎杰没有拔枪。
他只是问:“什么时候复制的?”
“不是一次复制的。”尼古说,“十几年,一页一页。”
“很好。”
“你不生气?”
“生气。”札虎杰说,“但这账本本来就是你写的。你只是终于承认它不是我的资产。”
尼古像第一次听不懂他。
札虎杰把黑账推回去。
“带走。”
尼古没动。
“为什么?”
“因为你留在这里,我会开始算杀你值不值。你带走,我至少暂时不用算。”
尼古沉默几秒,把账收进怀里。
走到门口时,札虎杰又叫住他。
“十八艾索那张收据,没有副本。”
“我知道。”
“它在清算庭。”
“我知道。”
“别替我拿回来。”
尼古回头。
札虎杰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冻结通知。
尼古最终什么也没说,关门离开。
门锁轻响。
札虎杰忽然发现,办公室比以前大了一点。
不是房间变大。
是少了一个人。
上午十一点,新王加布里维希下达第一份公开清查令。
她没有宣布政变。
她没有接受“酒后失火”作为调查结论,也没有公开指定凶手。
王室只说火灾原因“存在重大人为干预嫌疑”,并冻结全部第二王血序列、连续性复核规则以及过去三年外部技术顾问权限。凡使用过半太阳内折线校验图的设备,必须离线封存。
命令一出,米乐城里有二十七处老设备同时停机。
王宫五处,北极星三处,艾克弦技术公司两处,余下散在旧港、医院、跨域维护站和一家早已倒闭的军工仓。
艾莉把这二十七处位置铺在桌上。
“不是一个人的暗号。”她说。
萧凌站在旁边,右膝靠着椅边,狼白白趴在窗下。
“那是什么?”
“路径。”
她把最早的制造年份圈出来。
最老的一只反相盘不是三年前,也不是三十年前,而是两百八十三年前留下的结构复制件。它没有现代权限章,没有影子议会标记,只有半太阳与向内折线。
“这套几何一开始的用途,是防同源控制链同步锁死。”艾莉说,“后来有人把‘让两个系统互相不认’改成‘让两个系统互相怀疑’。”
萧凌想起迭代七号消散前留下的那块存储片。
“莱娜。”
“她的时代。”艾莉纠正,“不能等于她本人。”
这点很重要。
莱娜留下过技术,做过实验,也制造过无法洗掉的罪。但一套技术活过两百八十三年,不等于它的发明者两百八十三年后还站在每一台机器后面。后人会继承扳手,也会继承刀。真正属于现在的那一刀,必须算在现在的人头上。
艾莉把三年前王宫规则修订的第五个空白席位单独拉出来。
“我拿到了一个未清除干净的会议设备编号。”
编号属于一台影子议会外围租用终端。
租用权限归第七分队。
鹰斯尔。
证据还不足以证明三年前坐在终端后的人就是鹰斯尔本人,却足够证明:三年前那条“连续性复核”规则不是莱娜穿越两百八十三年亲手写进王宫的;它被现代影子议会网络重新部署,第七分队至少提供过认证环境。
萧凌问:“札虎杰知道吗?”
“现在应该知道一部分。”
“那他还跟鹰斯尔合作。”
艾莉看着窗外。
“知道别人会骗你,不妨碍你觉得自己能反过来利用他。”
“你说得像他。”
“我最近看太多他的合同。”
萧凌没有笑。
他今天第一次正式以创始人身份要求恢复公司最高执行印,董事会拒绝了。
理由是国丧与王宫事故期间仍处关键设施应急治理。
莫蕾偌投了反对恢复票。
文件上有她的亲笔电子印。
萧凌看了两遍,关掉终端,没有去找她。
艾莉问过他为什么。
他说:“她不是因为被人骗才按的。”
这句话里没有原谅,也没有愤怒。
更像承认一件最难承认的事: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人做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决定,而那个决定就是她自己做的。
中午十二点,莫蕾偌把实验室门锁了。
她按下了昨夜那个一直没有回答的问题。
【是否建立长期滞留模型?】
【是。】
系统开始计算。
她没有喂入任何人体试验数据,也没有制造一份现实世界能够照着复制的药方。实验只在灵能相位模型里进行:蓝灵主阵产生的变异废相,被限制在虚拟通路中,与幽雾长期侵蚀后的旧损伤模型叠加。
第一轮,滞留。
第二轮,回流。
第三轮,出现相位闭锁。
所谓闭锁,不是能量凭空变多。
相反,是原本应该排出的灵能被困在已经受伤的细窄通路里。就像一条河没有新增一滴水,却因为出海口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封住,水开始倒灌进田地。
莫蕾偌把输入限制在四十标准单位。
转化后有效三十点四。
损耗九点六,百分之二十四。
能量账仍然守恒。
危险来自“去哪儿”,不是“多出来”。
她继续降低模型强度。
健康通路会在一段时间后自行脱附。
普通伤口会出现短暂麻木。
幽雾长期损伤模型则出现另一种结果:变异废相优先贴附在旧伤边缘,随着宿主自身灵能循环一次次经过,它并不供应新能量,只改变局部相位,使宿主本来拥有的灵能逐渐变成无法顺畅回收的内耗。
长期下去,会先出现手指刺痛、听觉错相、心率与灵能脉冲不同步,最后是全身通路失序。
莫蕾偌盯着这几个词。
札虎杰几乎每一项都有前兆。
因为那些不是她造的。
右手两指是过去幽雾事故留下的。
右耳延迟是雪线跨域留下的。
肋骨旧伤、长期高压与多次灵能侵蚀,也都在。
她只是发现一种东西,恰好会沿着他这些旧账往里走。
实验系统给出警告:
【高特异性。】
【对无既往幽雾损伤对象效果显著下降。】
【禁止人体使用。】
莫蕾偌坐着没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艾克弦工作室时,机械臂只能稳定八点七秒。萧凌没有笑她,也没有说“女人别碰这个”。他把最破的一张工作台清出来,让她自己算损耗。
后来北极星给她钱。
札虎杰给她设备。
股东给她权限。
鹰斯尔给她王宫入口。
每一份“给”,后面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等着收。
她以前最恨的是别人不给她机会。
到今天她才发现,更可怕的是别人给得太顺。
顺到你会忘记问,门为什么刚好在这一天为你打开。
终端弹出一封加密信。
来自鹰斯尔。
只有两行。
【王宫三能源事故残留模型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出现显著漂移。】
【我需要你为转移阵做一次三能源兼容评估。报酬:军用暗械生产线第一批独家许可。】
莫蕾偌看了很久。
军用暗械。
这是她曾经想要的东西。
不是玩具,不是课堂演示,不是学院里那些让她做“辅助测试”的安全项目。真正的量产,真正的军方预算,真正能让所有当年拒绝她的人承认她做的是核心技术。
她没有删除邮件。
也没有立即答应。
她把它移进一个名叫“待签”的文件夹。
然后在另一个加密层里,新建了一个项目。
项目名只有四个字:
【旧伤清算。】
下午两点,札虎杰见到了加布里维希。
地点不是王宫。
是王室临时设在旧议会馆的调查室。
新王没有戴王冠。她穿黑色礼服,袖口别着父亲的国丧银带。几天前,她还是被近卫从火场另一端带走的公主;今天桌前坐着三名法务、两名皇家护卫、一名能源审计官。
札虎杰一个人来。
雷戈里没有陪。
“你父亲的火灾,我很遗憾。”札虎杰说。
加布里维希看着他。
“你右耳是不是有延迟?”
札虎杰眼神微动。
“半秒左右。”
“所以你说谎的时候,也会晚半秒听见自己?”
调查室里没人笑。
札虎杰反而笑了。
“陛下比你父亲直接。”
“我父亲死了以后,我没什么耐心学委婉。”
她把一份冻结令推到桌中央。
北极星与王室所有合同暂停。
札虎杰名下三处与零号侧仓有关的仓储资产列入保全。
王宫火灾期间的维护访问日志全部封存。
“你可以签收。”她说。
“我不签也有效。”
“是。”
“那为什么叫我来?”
“问一个问题。”
“蓝灵在哪?”
加布里维希没有眨眼。
札虎杰也没有。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没有证据、没有合同、没有系统提示的情况下,直接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到桌上。
“你为什么觉得在我这里?”
“我父亲死前最后一次王血持续响应发生在零号王库。”她说,“之后蓝灵主钥显示离座。事故火场里没有找到王族封存件。你在那一夜进入过维护内环。”
“很多人都进去过。”
“所以我在问很多人。”
“我没有义务替别人回答。”
“你也不用替自己回答。”加布里维希说,“你只要知道,蓝灵不是王冠。拿到它不会让你成为王。”
“我不想当王。”
“那就更糟。”
“为什么?”
“想当王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抢一个位置。”她说,“不想当王、只想让所有位置都欠他的人,会把整个国家变成抵押物。”
札虎杰望着她。
他突然发现这姑娘确实是加布里维埃的女儿。
不是因为脸。
是因为说一句让人讨厌的话时,都不提高声音。
“你父亲知道我母亲的档案。”札虎杰说。
“我也看过。”
“十八艾索。”
“我知道。”
“你们都知道。”
“知道不是赎罪。”
“你们很喜欢说这种话。”
“因为你总把知道当成拥有。”
札虎杰沉默。
加布里维希说:“那张收据现在在清算庭证物库。你亲手交进去的。”
“是。”
“它会留下。”
“至少十年。”
“比很多国王都留得久。”
札虎杰第一次没接上话。
新王把冻结令翻到最后。
“还有一件事。王弟加布里尔西的血样保管官,尸体找到了。”
札虎杰抬头。
“哪里?”
“旧北渠下游。”
“怎么死的?”
“灵能通路被反相过载烧毁。”
“L-283?”
“现场有半太阳内折线。”
“太干净了。”
“我也这么想。”加布里维希说,“所以那个图可能不是凶手签名,而是有人希望我们认为它是。”
她把现场图递过去。
尸体旁的反相刻痕过于完整,线条新,甚至没有污水侵蚀。
两百八十三年前的工程符号,在今天已经成了最好用的替罪羊。
札虎杰看了两秒。
“鹰斯尔。”
“证据?”
“没有。”
“那就别拿猜测换减刑。”
“你觉得我需要减刑?”
“每个人最后都需要。”她说。
离开旧议会馆时,札虎杰的右手忽然一阵刺痛。
比凌晨离开王宫维护层时更明显。
他停在台阶上,用左手捏住右手两根麻木的指根。
痛只持续四五秒。
随后又没了。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没有去医院。
他现在不信任何会把身体数据上传系统的地方。
下午四点,雷戈里在琳琅美人的旧后台找到他。
那地方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未来一年分红权卖给别人,经营权也被拆出去。可旧经理认识雷戈里,给他们留了十分钟。
后台走廊仍然很窄。
墙上有人新刷了漆,漆下面旧裂缝没有消失。
雷戈里左肩吊着固定带。
“尼古走了。”他说。
“我知道。”
“你让他走的?”
“他自己走。”
“你没杀?”
札虎杰看他。
“你希望我杀?”
“我希望你别再让我猜。”
雷戈里靠在墙上。
“影子议会联系我了。”
札虎杰目光一沉。
“找你干什么?”
“让我接你的安保。”
“什么意思?”
“说你现在风险太高,他们愿意替你出钱,让我把你送到一处安全宅。”
札虎杰笑了。
“安全宅。”
“我也觉得名字好听。”
“你怎么回?”
“我说不去。”
“为什么?”
雷戈里看着自己的左肩。
“我说了,有人要杀你,我还挡。”
“那就回来。”
“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我替你推门。现在我只替你挡刀。”
“刀和门有什么区别?”
“门是你要进去。”雷戈里说,“刀是别人要你死。”
札虎杰没说话。
雷戈里走近一步。
“杰爷,这次刀很多。”
很久没人这样叫他了。
早年米乐城街口,那些欠债的人、跟着他吃饭的人、被他保护也被他控制的人,叫他杰爷。后来北极星做大,这个称呼变得不够体面,人们改叫董事长、族长、先生、候补席。
现在雷戈里又叫了一次。
不像奉承。
像给一个旧人留旧名字。
“蓝灵是不是在你手上?”雷戈里问。
“不在。”札虎杰说。
雷戈里闭了闭眼。
“那你还在跟影谈什么?”
“原始镜像、权限链,还有三年前那条规则留下的签名。”
“交给王室。”
“交出去以后,我就只剩下被审。”
“你还想拿这些东西换位置?”
“我手里本来就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一份谁都不想让我完整保留的账。”
雷戈里笑了。
“你看。”
“看什么?”
“你妈十八艾索被运走以后,你这一辈子都在证明没有东西能免费从你手里拿走。”
札虎杰脸色慢慢冷下去。
雷戈里继续说:
“现在你连自己也不肯免费活。”
“活本来就有成本。”
“对。”雷戈里说,“可你已经付不起了。”
札虎杰没有发火。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
点火时右手又刺痛了一下,火柴掉在地上。
雷戈里低头看见。
“手怎么了?”
“老伤。”
“不是。”
“你什么时候会看病了?”
“跟你久了,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先骂人。”
札虎杰把烟叼在嘴里,用左手重新点火。
雷戈里伸手。
“去检查。”
“去哪?”
“找莫蕾偌。”
札虎杰抬眼。
“为什么找她?”
“王库那晚,她一直盯你手。”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札虎杰把烟吸进肺里。
“她现在忙着抢公司。”
“所以她更需要你活着。”
札虎杰想了想。
“也许。”
这两个字后来会显得很贵。
晚上六点,莫蕾偌接到札虎杰的电话。
她没有意外。
“右手刺痛?”她问。
札虎杰顿了一秒。
“雷戈里告诉你?”
“没有。王库那晚我看到了。”
“还有右耳,今天延迟超过一秒两次。”
“心悸?”
“有一次。”
“灵能输出时胸口发冷?”
“你怎么知道?”
莫蕾偌看着屏幕上的模型。
她当然知道。
那是相位闭锁开始沿旧损伤通路回流的模拟症状。
可札虎杰现在只是自然接触过极少量蓝黑废相,理论上浓度远不足致命。说明他的旧伤比模型里还适合留住这种东西。
“你沾过王库废相。”她说,“不是传统毒。更像污染附着。”
“能处理?”
“能压。”
“治?”
“我没说治。”
札虎杰讨厌这个区别。
“我需要四十六小时内保持右手和听觉稳定。”
“为什么是四十六小时?”
“你不用知道。”
莫蕾偌看了一眼鹰斯尔那封邮件。
王宫离线镜像归档窗口。
同一个时间。
她说:“来实验室。”
札虎杰问:“你现在还算萧凌的人吗?”
莫蕾偌笑了一声。
“你现在还算王室供应商吗?”
两边都沉默。
“七点半。”她说,“只带一个人。”
“我自己来。”
“随你。”
电话挂断。
莫蕾偌打开实验柜最里层。
里面有两个完全一样的银灰色稳定夹。
一个是正常的相位抑制器。
另一个,外观相同。
她在下午的模型基础上做了一次更小的实物闭环测试。输入二十四标准单位,转化后有效十八点二,损耗五点八,约百分之二十四点二。没有新增能量。变异废相只作为相位附着介质,在既存损伤模拟体中停留。
正常夹能把废相往外带。
第二只夹会先让症状短暂减轻,再把已经滞留的废相固定得更深。
它不是一种可以对所有人起作用的万能毒。
离开札虎杰这类幽雾旧损伤通路,作用会大幅下降。
甚至可能几乎没有用。
莫蕾偌给第二只夹贴上红色实验封条。
【禁止人体。】
她看了那几个字很久。
然后把封条撕掉。
右腕因为动作太快抽痛了一下。
她没有停。
晚上七点二十分,赛琳娜来到实验室门口。
门禁拒绝她。
她敲了三次。
莫蕾偌不开。
赛琳娜在门外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没有声音。
“萧凌没有让我来。”
还是没有。
“艾莉也没有。”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莫蕾偌脸色很差。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饭。”
赛琳娜抬了抬手里的盒子。
莫蕾偌没接。
“放门口。”
“你从昨晚到现在吃过吗?”
“喝过营养液。”
“那不叫吃。”
“我忙。”
赛琳娜看见她桌上的两个银灰稳定夹。
“你在做什么?”
“处理污染。”
“王宫那种?”
“嗯。”
赛琳娜没有追问技术。
她只看莫蕾偌。
“你是不是准备做一件不能告诉我的事?”
莫蕾偌的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小时候偷拆老师的训练机时,也是这个脸。”
“那次我十六。”
“脸没怎么长进。”
莫蕾偌想笑,没笑出来。
赛琳娜把饭盒塞到她手里。
“我不问。”
“你不是最喜欢问?”
“问了你如果撒谎,我更烦。”
她转身。
走两步又停。
“莫蕾偌。”
“嗯。”
“别人不给你权力的时候,你可以恨他们。”
“……”
“你有了权力以后,就只能恨自己做的事。”
门外走廊灯亮着。
赛琳娜走了。
莫蕾偌站了很久。
七点三十一分,札虎杰到了。
他真的一个人。
没有雷戈里,没有保镖。
这反而让莫蕾偌更不舒服。
札虎杰坐上检测椅,把右手放到台面。
“先说价格。”
“今天不收钱。”
札虎杰看她。
“我不喜欢免费。”
“那就算你以前给我的研究设备利息。”
“利息比本金贵。”
“你教我的。”
莫蕾偌给他接上检测环。
第一组数据出来,比她预想更糟。
右手两指的旧幽雾损伤区,变异残迹滞留值是健康组织的六点一倍。
右耳相位通路四点七倍。
胸口一处很早以前的灵能灼伤,也有三点九倍。
“会死吗?”札虎杰问。
莫蕾偌抬头。
他问得很平静。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他习惯把最坏结果先写进合同。
“现在这点不会。”她说。
这是实话。
“以后?”
“继续接触会。”
“那就把它拔掉。”
“不能像拔针。”
“你不是工程师?”
“你也不是机器。”
札虎杰看着她。
“很多人觉得我是。”
“包括你自己。”
莫蕾偌把正常稳定夹放到左边,第二只放到右边。
“有两套方案。第一套,慢。把附着废相一层层带出去,至少十到十四天,期间你不能靠近蓝灵级高相位源。”
“不行。”
“我还没说第二套。”
“第二套。”
“压制。先把通路相位稳定住,二十到三十六小时内症状会显著减轻。但它不是清除,只是让你能继续用手、继续听。”
“代价?”
莫蕾偌看着他。
“可能让残留更难排。”
“多难?”
“没有人体数据。”
“你总有模型。”
“模型不是人。”
“给数字。”
她说了一个真实的模型区间。
“长期清除时间可能延长三到五倍。”
札虎杰没有犹豫。
“压制。”
莫蕾偌手指停在第二只稳定夹上。
这就是机会。
不是她强迫他。
不是她骗他说没有代价。
他自己选了更快、更危险的那一边。
可如果她现在把第二只正常压制夹换成真正的闭锁夹,那就是另一回事。
那部分不是他的选择。
是她的。
她知道得很清楚。
莫蕾偌把手伸过去。
札虎杰忽然问:“你后悔昨晚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哪件?”
“没切反相层。”
“你希望我说后悔?”
“我想知道。”
“后悔。”
札虎杰点头。
“但我还会做。”
他看她。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切,主阵重置,外环会掉七到十一分钟。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们已经进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死人。”
“所以你会做同一个选择。”
“是。”
“那就不叫后悔。”
“你不懂。”
“我很懂。”札虎杰说,“人最喜欢后悔那些自己还会再做一遍的事。这样既能保留决定,又能保留良心。”
莫蕾偌的眼睛一点点冷下去。
“国王呢?”
札虎杰没说话。
“你会再杀一次吗?”
“如果回到昨晚。”
“会?”
“会。”
“那你为什么连后悔都不装?”
札虎杰看着检测屏上自己的心跳。
“因为死人不会因为我装得像个人就活过来。”
这句话没有让他变好。
只是让莫蕾偌更清楚,他不会停。
她拿起第二只夹。
那个真正会把变异废相固定到更深处的夹。
扣上札虎杰右腕。
设备启动。
二十四标准单位输入。
十八点二有效。
五点八损耗。
札虎杰右手的刺痛在三十秒内明显减轻。
他活动食指。
第一次,能完整弯曲。
右耳里的延迟也从接近一秒降到约零点三秒。
“有效。”他说。
莫蕾偌看着屏幕另一层只有她能看见的曲线。
表面症状下降。
深层滞留上升。
她说:“二十四小时内别拆。”
“之后?”
“来找我。”
“你想让我欠第二次?”
“你可以不来。”
札虎杰站起来。
右手比进门时稳。
他从外套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莫蕾偌以为是支票。
不是。
是北极星拟给艾克弦技术公司的军用暗械采购框架。
首批预算三百八十万艾索。
莫蕾偌盯着数字。
“王宫刚死人,你就做军火?”
“正因为死了。”
“你真快。”
“慢的人拿不到单。”
“谁批准?”
“还没人。”札虎杰说,“所以只是框架。”
“你想让我签?”
“我想让你把公司真正拿下来。”
莫蕾偌抬头。
“萧凌不会同意。”
“紧急治理不需要他单独同意。”
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现在从札虎杰嘴里回来。
像一枚钉子。
“九十天以后呢?”
“九十天以后,股东会决定谁更适合带公司进入下一阶段。”
“你要投我?”
“如果你值这个价。”
“然后呢?北极星入股?”
“可以谈。”
“军用暗械独家?”
“可以谈。”
“活体实验呢?”
札虎杰眼神没变。
“你合同里有来源审计。”
“合同可以改。”
“所以你别改。”
莫蕾偌笑了。
“你把所有人的底线都当作谈判条款。”
“底线不是条款?”
“不是。”
“那为什么每个人到了价格面前,都会重新解释?”
莫蕾偌没有回答。
札虎杰把文件留在桌上。
“你想要的不是萧凌那间小工作室。”他说,“你想证明当年拒绝你的人都错了。三百八十万只是开始。”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看过你的履历。”
“履历不是人。”
“够做投资判断。”
莫蕾偌看着他走到门口。
“札虎杰。”
他回头。
“你刚才说慢的人拿不到单。”
“是。”
“那死得快的人呢?”
札虎杰笑了一下。
“死人没有市场份额。”
门关上。
莫蕾偌低头看屏幕。
深层滞留值还在缓慢上升。
她没有撤掉夹子。
也没有追出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东西已经不再只是“变异灵能残迹”。
她人为改变了它的去向。
她让一个原本可能被身体慢慢排出的异常残留,沿札虎杰的旧损伤通路被固定下来。
不是误诊。
不是副作用。
不是系统替她做的。
她做的。
莫蕾偌在私人项目里把名字改了。
【变异灵能毒。】
然后在责任栏写:
【实施者:莫蕾偌。】
她没有删除。
晚上九点,鹰斯尔终于联系札虎杰。
没有寒暄。
“还剩三十五小时。”
“我知道。”
“我有不会被王室归档覆盖的离线封存库。”
“价格。”
“原始镜像和三年前的维护签名交给我。”
“这不是价格,是抢。”
“那你自己去王宫拿。”
札虎杰坐在旧宅书房。
右手的稳定夹让麻痹几乎消失。他甚至能用食中两指夹起一枚硬币。
“核心席。”他说,“再加影子议会现有三条米乐城资产线的独立处置权。”
鹰斯尔沉默两秒。
“你要得太多。”
“那就等。”
“归档完成以后,你会拿着一份迟早被王室追缴、也可能被影内部灭口的原始记录。”
“你也会失去最干净的证据链。”
“我可以重新找入口。”
“你找这种入口找了多少年?”
这次鹰斯尔没回答。
札虎杰知道自己打中了。
“明晚十一点。”鹰斯尔说,“北极星旧七库。”
“你来?”
“我来。”
“带阵。”
“你带原始镜像和签名链。”
通讯结束。
札虎杰看着右手腕上的稳定夹。
夹子外壳有一道很细的磨痕。
像半个圆。
他忽然想起莫蕾偌桌上两个几乎一样的夹子。
只有一瞬。
随后被另一条消息打断。
雷戈里发来:
【影的人在旧七库附近换岗。比平时多两倍。】
札虎杰回:
【你不是不推门?】
雷戈里很久才回:
【我在门外。】
札虎杰看着那四个字。
胸口突然冷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很短的心悸。
稳定夹亮了绿灯。
它告诉他一切正常。
第二天凌晨,尼古摩根把第一份实名账副本交给艾莉。
没有发给报馆。
没有公开上网。
只做法律保全。
这让账本暂时不会改变世界,却保证世界以后很难假装它从没存在过。
艾莉问:“你为什么现在才交?”
尼古说:“以前怕死。”
“现在不怕?”
“还怕。”
“那为什么?”
尼古看着窗边那盆快死的薄荷。
“因为杰爷已经开始拿国王的命记账。我怕再晚一点,我会觉得这也只是正常生意。”
艾莉翻到最早几页。
风炉工、失踪者、琳琅美人、活体转运、旧门、四七二、夏禾、钟牧、阿迟……
人的名字挤在一页页数字旁边。
她问:“你要作证吗?”
“现在不。”
“为什么?”
“他还活着。”
“你希望他死?”
尼古想了很久。
“我希望有一天,他活着也不能把这些名字改回货物。”
这比希望一个人死难得多。
窗外天色发白。
米乐城的国丧钟敲了第一遍。
与此同时,北极星旧宅地下,札虎杰从短暂睡眠里惊醒。
他没有梦见国王。
也没有梦见母亲。
他梦见很多年前那条南巷,雨水沿屋檐落下来,母亲把漏雨的盆挪到床边。盆里水越来越多,他不断拿勺子往外舀。
舀一勺,又落一勺。
他最后问母亲:“为什么不把屋顶买下来?”
母亲笑,说屋顶本来就是房东的。
小札虎杰说:“那我以后把房东也买下来。”
梦里的母亲没有回答。
醒来时,右腕稳定夹仍亮绿灯。
他的食指已经完全不麻。
右耳延迟只剩零点二秒。
好得太快。
札虎杰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做了一辈子高利贷的人,终于对一笔过于便宜的收益产生了怀疑。
他拨通莫蕾偌的号码。
没人接。
第二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接了。
“你在哪?”他问。
“公司。”
“这个夹子,把什么留在我身体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做没有代价的设备。”
莫蕾偌笑了一下。
“你终于学会了。”
札虎杰没有笑。
“回答。”
“它让你二十四小时内稳定。”
“代价。”
“我说过,清除时间会变长。”
“不是这个。”
莫蕾偌没有说话。
札虎杰右手慢慢握紧。
“莫蕾偌。”
“嗯。”
“你给我的是什么?”
她看着自己屏幕上不断升高的滞留曲线。
然后说:
“账单。”
通讯断了。
札虎杰第一次直接去扯稳定夹。
夹子没有锁死,很容易取下。
太容易了。
它掉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几乎同一瞬,他右手五指一起痉挛。
胸口那股冰冷从旧灼伤处猛地往上窜。
右耳里所有声音忽然分成两层。
一层现在。
一层半秒以后。
他扶住桌子,没有倒。
终端自动弹出生命监测警告。
【灵能相位循环异常。】
【建议立即就医。】
札虎杰看着那行字。
又看向桌上的稳定夹。
窗外国丧钟敲第二遍。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门已经打开。
而这一次,站在门外的人不是鹰斯尔。
是莫蕾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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