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人把第一根弦调低了
萧凌纪元二十一年的第一天,萧凌第一次见到历希明时,对方正在康复室里偷医院的琴。
准确地说,是把一把没人用的制式艾克弦从储物架上取下来,拆掉护板,拧开调弦轴。
护士发现的时候,老人已经卸了两根弦。
“历先生!”
“别喊,没聋。”
“这是医院财产。”
“这东西第三弦高了十一分之一音程,病人越弹经脉越乱。放着也是害人。”
“那也不能拆。”
“我修。”
“你上次修坏了一台灵能轮椅。”
“那不是坏,是它终于不乱跑了。”
护士气得说不出话。
萧凌拄着新的木拐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老人抬眼。
“看什么?”
“看你赔不赔得起。”
历希明眯起眼。
“你就是昨晚把病床砍坏的那个?”
“不是我砍的。”
“账单写你名字。”
“医院讲证据吗?”
“医院只讲谁还躺在这里。”
老人低头继续拧弦。
萧凌笑了一下。
这是断腿以后,他第一次没费力就笑出来。
历希明重新上弦。
第三根弦被他调得比制式标准低了一点。
“弹过?”
“会一点。”
“会一点的人都说会一点。不会的人说自己有天赋。”
萧凌坐下。
右腿不能弯,只能侧着伸出去。
他拨了一下弦。
声音不亮。
却很稳。
康复室角落那台一直报错的灵能脉冲仪突然安静了。
屏幕上的波形从锯齿变成平缓弧线。
护士愣住。
历希明没看仪器。
只看萧凌的右手。
“再来。”
萧凌又弹一次。
老人伸手按住弦。
“不是弹曲子。”
“那弹什么?”
“弹你自己。”
萧凌皱眉。
历希明拿出一枚最普通的青晶灵矿薄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
“把费型灵能送进去。”
“我腿上有封印。”
“所以才让你送这么一点。”
“爆了怎么办?”
“医院近。”
萧凌看着他。
老人面不改色。
“放心,炸死之前我会先走。”
萧凌把手搭在琴弦上。
一点灵能沿指尖流出。
青晶薄片亮了。
第三根弦同时颤动。
两种波动不一致。
薄片啪的一声裂出细纹。
萧凌左脚踝猛地一痛。
像有人把封印往里拧了一圈。
他立刻停手。
历希明把青晶收回来。
“看见没有?”
“浪费了一块矿。”
“还知道什么?”
“我控制得很差。”
“再想。”
萧凌摸着发热的脚踝。
“力量没消失。”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
“去哪了?”
“矿裂了,弦震了,我腿疼了。”
“这才像个人话。”
历希明把青晶碎片放到桌上。
“灵能从来不是白来的。你送出去多少,总得有东西接。接不住,就拿身体接。”
“所以?”
“所以第一课,不是变强。”
“是什么?”
“别把自己练死。”
萧凌看着老人。
这句话和叶会教的完全不同。
叶会先教怎么赢。
历希明先教怎么不死。
老人让他重新弹。
这次不许释放灵能。
只许听。
琴弦每振一次,青晶薄片里的余光就跟着跳一下。
萧凌听了二十分钟。
脚踝疼痛慢慢退下去。
历希明突然问:“昨天追你的人,刀什么颜色?”
“金。”
“名字?”
“莫里亚蒂。”
老人拨弦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瞬。
“谁把她带走的?”
“一个星形阵。”
萧凌从口袋里拿出那片刻着“变量确认”的金属。
历希明没有接。
“放桌上。”
“你怕?”
“活得久的人都怕。”
他用镊子翻过金属片。
看到背面的星纹时,脸上那点玩笑消失了。
“星标残件。”
“谁的?”
“不一定是谁的。”
“你认识这种东西?”
“认识不等于想再见。”
历希明把金属片推回来。
“你养父留下的东西呢?”
萧凌盯住他。
“你怎么知道他留过东西?”
老人没回答。
“他住的旧院还有吗?”
“有。”
“院子里有没有井?”
萧凌心里一沉。
“你认识他?”
历希明重新拿起艾克弦。
“先学会把这一根弦调稳。”
“我问你认不认识他。”
“我听见了。”
“那你回答。”
老人抬头。
“你现在连病房门都走不出去,知道答案能怎么样?”
“至少知道该往哪爬。”
康复室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历希明叹了一口气。
“二十多年前,有个人夜里来找过我。”
“谁?”
“满身是血。”
萧凌不说话了。
“怀里抱着一个育生匣。”
老人把琴弦轻轻拨响。
“他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一个不该活下来的孩子,像普通人一样活。”
萧凌手指发凉。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
“后来呢?”
“他说,那就先让孩子活下来。普通不普通,以后再说。”
“那个人是不是——”
康复室门被推开。
两名皇家护卫军站在门口。
制服胸前有奥斯特瓦尔德王室纹章。
“历老师。”
其中一人把一只密封箱放下。
“研究院旧案复核,需要您签字。”
历希明连看都没看。
“不签。”
“是四象接口事故。”
“不签。”
“院里说只有您——”
“回去告诉他们,二十年前说我老糊涂,现在别突然想起我脑子好使。”
护卫军沉默几秒,行礼离开。
萧凌看着门。
“皇家研究院?”
“以前混过饭。”
“你到底是谁?”
“医院欠费病人。”
“我没问这个。”
“那我不想答。”
历希明把艾克弦递给他。
“继续。”
萧凌没接。
“叶会、皇家研究院、影子议会。”
老人看他一眼。
“门都挺大。”
“什么意思?”
“大门不代表里面有真相。”
他说完,拍了拍琴身。
“手放上来。”
萧凌这才接琴。
第三弦又响了一次。
当天下午,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费型灵能波动和一根琴弦维持在同一个频率上。
只有四秒。
没有升级。
没有更强。
只是那四秒里,脚踝没有疼。
历希明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4。
“明天五秒。”
“然后?”
“十秒。”
“多久能变强?”
“先把四秒活明白。”
四秒以后,萧凌的手还搭在琴上。
他没有觉得厉害。
只觉得那四秒太短。
“再来。”他说。
历希明把青晶碎片从桌上扫进小纸袋。
“不来。”
“为什么?”
“你今天已经用过一次。”
“就四秒。”
“你的脚踝不是按秒收费。”
老人指了指床边的康复记录。
“昨天屈曲角度七十二,今天七十。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练了?”
萧凌没回答。
“年轻人沉默的时候,通常就是承认。”
历希明把艾克弦收走。
“今天结束。”
“叶会一天训练十二小时。”
“所以叶会的人老得快。”
“我没老。”
“腿先老了。”
萧凌盯着他。
历希明也盯着他。
最后还是萧凌先把手收回来。
这种退让让他很不舒服。
过去五年,只要身体还能动,训练就没有“够了”这回事。受伤是强度的一部分,疼痛是记录表上的一个数字。现在一个老人却要求他在明明还能继续的时候停下。
历希明看出他的脸色。
“你是不是觉得停下来等于输?”
“没有。”
“那就坐好。”
萧凌坐得更直了。
“我只是觉得时间不够。”
“去哪儿?”
“什么?”
“时间不够,你急着去哪儿?”
萧凌一时答不上。
舞台没有了。
父亲还没醒。
腿还在恢复。
他过去每一步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叶会有等级,剧院有节目单,荣誉赛有名次。病床旁边却什么都没有。
历希明把纸上的“4”推到他面前。
“先去五秒。”
“这也算地方?”
“对现在的你,算。”
第二天,五秒没有来。
第三秒时,费型灵能和弦波先错开,青晶薄片发热。萧凌立刻停手,却还是晚了一点。左脚踝像被针扎进去,疼得小腿肌肉整片收紧。
康复师闻声进来。
“又做什么了?”
历希明指着自己。
“我。”
“你拿病人做实验?”
“他自愿。”
“他昨天还想拄拐翻窗。”
“那说明判断能力确实值得观察。”
萧凌靠在椅背上,额头全是汗。
康复师没听他们斗嘴,蹲下来检查脚踝。没有新的结构损伤,但封印周围的组织温度升了两度,右腿当天训练全部取消。
代价很具体。
上午少了一轮负重。
下午原本计划尝试的楼梯也被划掉。
进度表退回前一天。
萧凌看着红笔划掉的项目,脸比挨骂时还难看。
历希明说:“记住。”
“记什么?”
“第三秒不是失败。”
“那是什么?”
“你知道哪里开始接不住了。”
“还是三秒。”
“知道三秒为什么坏,比稀里糊涂撑到十秒值钱。”
萧凌把纸揉了一下,又展开。
康复师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今晚不许练。”
“你们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
“已经一起管我?”
“因为你很好管。”历希明说。
萧凌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人很烦。
第四天,他只做呼吸。
历希明让他不碰弦,也不送灵能,只听。
康复室有很多声音。
轮椅轴承缺油。
隔壁病人做抬腿训练时会在第八次开始憋气。
走廊尽头的自动饮水机每九十多秒加热一次。
第三根弦被风吹得极轻地振动。
“听见什么?”老人问。
“很多。”
“最没用的是哪个?”
“你说话。”
历希明点头:“脑子还行。”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第三弦。
“再听。”
那一声很低。
萧凌闭上眼。
没有调用灵能。
只是让呼吸跟着音慢下来。
奇怪的是,脚踝一直没有发热。
“这也是训练?”
“不是所有训练都要发光。”
“叶会不会这么教。”
“叶会教的是活过下一场。”
“你教什么?”
历希明想了想。
“活过没有下一场的时候。”
萧凌睁开眼。
老人已经去拆那台被他“修好”的灵能轮椅。
当天午后,萧凌在康复走廊第一次走完三十米没有用灵能辅助。
木拐落地。
左脚前移。
右腿只能轻点。
每一步都难看。
旁边一个七十多岁的病人拄着金属杖,从他后面慢慢超过去。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腿不行啊。”
萧凌说:“你走你的。”
对方笑了。
康复师在记录板上写:三十米,七分十四秒。
叶会五年,他最快的时候能在七秒内穿过一条训练巷。
现在三十米走了七分钟。
他没有把记录板扔掉。
只是问:“明天能快一点吗?”
“能。”
“多少?”
“先别摔。”
这成了他的新尺度。
不是赢谁。
不是把哪一项力量推到极限。
只是今天三十米,明天多走五米。
第五天,灵能同步重新回到四秒。
第六天,四点六秒。
第七天,五秒。
真正到五秒那一刻,什么异象都没有发生。
青晶没有变亮。
琴也没有发出特别的声音。
只是波形在小屏幕上并行了五秒,然后安静分开。
历希明拿笔写下“5”。
“结束。”
萧凌看着数字。
“这就结束?”
“你想放烟花?”
“至少该有点感觉。”
“有。”
“什么?”
“今天你没疼。”
萧凌低头。
左脚踝确实很安静。
他摸到皮肤下那一圈封印纹。
没有热。
没有刺。
这比力量增加更让他不习惯。
“为什么?”
“你没让多余的东西往身体里撞。”
历希明把新的青晶薄片放到天平上,称完又称旧碎片。
“看。”
两边差了很小一点。
“这是什么?”
“损耗。”
“你刚才说力量都要有地方去。”
“对。弦在振,矿在发热,线路有阻,空气也带走一点。你觉得一块矿亮了,就是它在白送你东西?”
萧凌摇头。
历希明把数字写到旁边。
“以后每次训练,先记投入,再记输出,最后记你身体付了多少。”
“身体怎么记?”
“痛、热、疲劳、恢复时间。”
“都算?”
“都算。”
“太麻烦。”
“那就别练。”
萧凌接过笔。
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的灵能训练做账。
第一行很难看。
青晶一片。
五秒同步。
无新增损伤。
右腿康复训练延后零天。
他写完以后忽然明白,老人为什么不急着问他能打赢谁。
因为在历希明这里,任何力量先是一笔账。
账能对上,才有资格谈下一次。
后来萧凌把这种记法带了很久。
但那时他只觉得纸太多。
几天后,医院费用单又送来。
住院、康复、封印维护、检查。
数字没有因为他学会五秒而少一分。
萧凌看完,把单子折成四折。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工作?”
康复师说:“坐着的工作随时。”
“站着呢?”
“看恢复。”
“跳舞呢?”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这比直接说“不行”更清楚。
历希明在窗边听见了,也没安慰。
等康复师走后,他问:“你还想回剧院?”
“想。”
“医生没说能。”
“也没说一定不能。”
“如果回不去?”
萧凌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推病床经过,轮子在砖缝上轻轻震。
“那就找能挣钱的事。”
“只想挣钱?”
“先还债。”
“然后?”
“再说。”
历希明点头。
“这次像活人了。”
“什么意思?”
“活人会欠钱,会改计划,会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萧凌没有反驳。
下午何兮莉娅带来一袋换洗衣服。
她最近排练很多,眼下有很淡的青。剧院没有因为萧凌受伤就停下来,原本属于他的动作已经有人替。
她把一双舞鞋从袋子里拿出来。
是他的旧鞋。
“后台让我问,柜子要不要先腾。”
萧凌手指停住。
“要给新人?”
“嗯。”
“腾吧。”
何兮莉娅看他。
“你确定?”
“柜子不养伤。”
她笑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萧凌把鞋接过来。
鞋尖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荣誉赛之前排练留下的。父亲曾经说这双鞋太贵,让他至少穿到不能补。
现在鞋还能补。
人却未必还能回去。
“你可以先放我那里。”何兮莉娅说。
“为什么?”
“省得你看了烦。”
萧凌把鞋塞进床下。
“放这。”
“你不烦?”
“烦。”
“那还放?”
“烦也得是我的。”
何兮莉娅坐到窗边,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桌上的数字。
“4、3、5,这是什么?”
“新的排练。”
“谁教?”
“那个偷琴的老人。”
“医院还没把他赶走?”
“可能欠费太多,舍不得。”
门外的历希明正好经过。
“我听得见。”
何兮莉娅第一次笑出声。
那点笑让病房里松了一下。
等她走后,历希明进来,把门带上。
“她知道多少?”
“什么?”
“你的事。”
“叶会。剧院。腿。”
“养父呢?”
萧凌抬眼。
“还在医院,没醒。”
“我问你查到多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历希明把一本旧的器材登记册放在桌上。
封皮已经脱线。
其中一页有个很淡的印记。
四个相扣的符号。
风。
火。
土。
水。
“因为你刚才同步到五秒以后,我想起一件旧事。”
萧凌伸手。
历希明却把册子按住。
“只是一件旧设备的记号,不是答案。”
“你认识?”
“认识标记。”
“在哪里?”
“以前替皇家研究院修过一批废件。”
“你刚才说大门不代表真相。”
“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去敲门。”
老人收起登记册。
“先把腿养到能自己走下楼。”
萧凌盯着那四个符号。
“然后?”
“然后再让你看四件不会因为你命硬就认你的破东西。”
“你总觉得我会乱碰?”
“你昨晚刚爬过井。”
萧凌没话了。
历希明哼了一声。
他把册子夹回腋下。
“明天六秒。”
萧凌看着他出门。
桌上的舞鞋、欠费单和那张写着“5”的纸放在一起。
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告诉他以后会变成什么。
可至少明天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先活过六秒。
六秒没有在第二天出现。
第五秒过后,萧凌急了一点。
波形偏开。
青晶薄片没裂,第三弦却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噪音。
他及时收力,脚踝没有疼,右手食指却被回弹的弦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
历希明递给他一块纱布。
“记账。”
“这也记?”
“你流的不是红墨水?”
萧凌在训练纸上补了一行:六秒失败。弦伤,食指浅裂口。青晶可继续使用。
“为什么不换一块新的?”他问。
“这块还能用。”
“你不是说训练要稳?”
“稳和浪费不是一回事。”
老人把薄片对着灯看。
“裂纹没有扩,热衰减正常。下一次继续。”
萧凌忽然想起父亲修过三次的琴弦。
“你们老头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舍不得扔。”
“年轻人才爱把还能用的东西当旧东西。”
“人呢?”
历希明抬眼。
萧凌自己先后悔问了。
病房里安静几秒。
老人没有绕开。
“人不能按零件算。”
他说。
“坏了不一定能换,人更不能拿新的顶上。”
萧凌低头重新缠纱布。
这句话没有安慰作用。
但他愿意听。
下午康复师给他换了一根更适合高度的木拐。旧拐握把已经被磨出手掌形状,萧凌不想换。
“新的轻一点。”康复师说。
“旧的能用。”
“腕关节开始疼了。”
萧凌这才伸手接新拐。
他走了十米。
新拐落地的声音更轻,却让他每一步都觉得陌生。
走到尽头,他回头看那根旧的。
“能留下吗?”
“医院要回收。”
“我买。”
“你买根旧拐干什么?”
萧凌想了想。
“不知道。”
最后他没有买。
医院把旧拐推走。
有些东西结束时没有仪式,甚至不会等人准备好。
那天傍晚,他终于把同步维持到六秒。
第六秒结束后,历希明没有夸,只在“5”下面写了一个“6”。
萧凌看着两个数字。
“明天七?”
“明天休。”
“为什么?”
“每连续三次训练,停一天。你的恢复速度还没资格天天练。”
“我能走了。”
“能走和能折腾不是一回事。”
萧凌很不服。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补练。
夜色落下来时,他把青晶薄片装回小盒,把训练纸压在床头。
第一次,他开始学会把“今天没练”也当成计划的一部分。
晚上,何兮莉娅来时,萧凌把旧院钥匙交给她。
“帮我找口井。”
“什么井?”
“我家后院。”
“你家后院你自己不知道?”
“以前封着。”
“找什么?”
“我爸留下的东西。”
何兮莉娅把钥匙握在手里。
“明天下午有排练。”
“算了。”
“我没说不去。”
“会扣钱。”
“你躺着还知道心疼钱。”
她把钥匙收进口袋。
第二天下午,她没来医院。
晚上也没来。
凌晨两点二十分,萧凌床头的公共通讯器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电话那边是何兮莉娅。
声音压得很低。
“井找到了。”
“你在哪?”
“你家。”
“怎么这么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萧凌。”
“嗯。”
“这里刚才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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