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边境的兽群都在往回跑
第一辆去东南边境的公共车没有开出城。
司机把发动机熄了。
“前面封路。”
车上二十七个人一起站起来。
有人骂。
有人问为什么。
司机把手伸出窗外,指向远处。
不是军队。
是一群鹿。
几十只白鹿从通往边境的公路中央逆向跑来,蹄子上全是泥。后面还有青角驳、两只受伤的灵狐,甚至有一只平时不会靠近人类道路的幼年狡。
它们没有攻击。
只跑。
交通巡查员站在路边,根本不敢拦。
“保护区围栏坏了?”
司机问。
没人知道。
狼白白在萧凌怀里发抖。
不是害怕这些灵兽。
它朝更远处看。
萧凌把它放下。
幼狼没有追兽群。
只是低头闻路边泥水。
然后继续朝东南。
“它要过去。”
莫蕾偌背着已经重新焊过的记录器。
银灰模块烧坏一角,只能做低精度采样。
“我们呢?”
艾莉拿出刚办下来的临时通行证明。
不是议会特权。
是以“公共健康辅助记录组”的名义,由东区联合诊所出具需求证明,再由边境管理处盖章。
允许三个人进入第一缓冲区。
不允许越过军用线。
不允许接触高危灵兽。
不允许自行采样未知生物组织。
莫蕾偌看完最后一条。
“他们为什么单独写这个?”
艾莉看她。
“可能看过你的申请材料。”
莫蕾偌把纸折起来。
三个人下车步行。
往前两公里,路边开始出现临时安置棚。
不是给人。
给灵兽。
兽医把受伤的白鹿绑在木架上,伤口不是撕咬。
是经脉灼伤。
灰蓝色细线从后腿一路爬到腹侧。
和巴洛手腕上的很像。
萧凌蹲下来。
没碰。
“它也会?”
兽医点头。
“这两天送来十七只。”
“都接触过青晶?”
“你问一头野鹿在哪里买青晶?”
莫蕾偌噎了一下。
兽医继续给白鹿剪开脏毛。
“有的从保护区出来。有的更远。最怪的是,它们都在离开东南山带。”
“为什么?”
“要是知道,我就不会把棚搭在公路边。”
旁边一只青雀忽然抽搐。
兽医让所有人退开。
他没有往鸟体内灌能。
只用低强度原生生能雾维持呼吸,再等波峰过去。
萧凌听见四拍。
不是琴。
是青雀胸腔里不规则的喘息。
他拿出艾克弦。
兽医抬头。
“你是那个工作室的?”
“对。”
“你治不了。”
“我知道。”
“那你弹什么?”
“只帮它把这几分钟过完。”
兽医看了他两秒。
“低频。别超过三分钟。”
萧凌坐在泥地边。
第一拍。
青雀翅膀还在抖。
第二拍。
呼吸稍微慢了一点。
第三拍。
狼白白忽然叫了一声。
外部波峰到了。
记录器的指针向右跳。
青雀胸口的灵能节律瞬间乱成一团。
萧凌没有加大力量。
只是保持原来的四拍。
不追。
不压。
像在暴雨里举一盏很小的灯。
三分钟后,他停。
青雀没有恢复。
但没死。
兽医接手。
“够了。”
萧凌站起来时,左腿差点没撑住。
艾莉扶了他一下。
他没有说不用。
这几天说太多次已经没有意义。
狼白白也趴了下来。
本命契约把萧凌的疲惫拖到它身上。
幼狼喘得比平时快。
萧凌给它喂水。
“我们两个都没资格逞强。”
狼白白舔了一下他的手。
没听懂。
或者听懂了,不同意。
安置棚另一边,有几个村民排队领药。
桌上摆着一叠熟悉的手抄纸。
右下角还是那个小药箱。
比迪特斯那份多了两行。
“发作前若灵兽先出现迁徙、躁动,记录方向与时间。”
“不要追逐异常灵兽,不要以高阶灵能强行镇压。”
萧凌拿起一张。
纸角有草药的褐色汁印。
“还是那个女医者?”
发药的年轻人点头。
“昨晚在这里。”
萧凌心里一动。
“人呢?”
“天亮前走了。”
“去哪?”
“南边村子。”
“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年轻人想了想。
“灰衣服。背一个很旧的黑药箱。话很少。”
萧凌看着纸上的药箱图。
他没有追。
一是不能离开缓冲区。
二是眼前还有几十个病患和灵兽。
三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追。
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总比通告早一步出现在最穷、最远的地方。
艾莉看见他把纸折好。
“认识?”
“不认识。”
“那为什么收起来?”
“有用。”
艾莉没问更多。
芋思琪此时已经在二十多里外。
她没有回头。
黑色药箱压在肩上,比年轻时更沉。
不是药多。
是她知道迪特斯来的三个人里有萧凌。
昨夜兽医提过名字。
她在棚外听见以后,一夜没有进主帐。
只把记录和药方交给年轻学徒。
她能替陌生人扎针。
能替灵兽清创。
唯独不能站到萧凌面前说一句“我来帮你”。
那句话太轻。
压不住一杯凉茶。
所以她还是走。
南边还有人发烧。
她去南边。
他们在安置棚停留的第二个小时,一辆木轮车从南边过来。
车上躺着三个村民。
不是伤员。
都是高热。
推车的老人说村里没有青晶输能,连公共线路都只在节庆时开。
“那你们最近有什么外来货?”
艾莉问。
老人想了半天。
“盐。”
“还有?”
“雨。”
莫蕾偌低头没笑。
这个答案听起来没用,却又最接近边境生活。
很多村子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们也发病,城市里那些关于“某一批矿”的解释就越来越窄。
芋思琪留下的年轻学徒过来接人。
他不是正式疗愈师。
只负责登记和清洗器具。
真正的医者在另一棚。
桌边放着一口大锅,针具在沸水里翻滚。
萧凌看见锅边压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上面是手写药液比例。
没有署名。
“这个能治?”他问。
年轻人摇头。
“只能中和高热时的灵能灼伤,不能治病。”
“谁配的?”
“那个背药箱的女医者。”
“她试过?”
“她先在自己手臂上试浓度。”
年轻人说得很自然。
“太强会伤经脉。她把比例降了三次。”
萧凌没说话。
他想到一个没见过的人,把药先用在自己身上,然后天亮前离开。
这种事不英雄。
甚至有点笨。
可那张纸因此比很多漂亮通告更让人信。
艾莉把配方抄了一份。
不是为了拿回工作室用。
是交给东区联合诊所核验。
“未经复核,不能拿去给城里所有人配。”
年轻人有点不高兴。
“这里已经在用。”
“这里有医者盯着。”
艾莉说。
“城里会有人抄错一个小数点。”
年轻人看了看锅里沸腾的针。
最终点头。
一张从无名医者手里传出来的纸,就这样又多了一道慢得让人心烦的步骤。
可如果它真要传得更远,这一步不能省。
萧凌后来才知道,芋思琪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方子。
她只是太清楚一滴毒多一点会发生什么。
她年轻时学会过怎样让一杯凉茶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余生越久,她越不敢让任何“差不多”从自己手里出去。
这份谨慎没有名字。
只留在纸上每一个被改过的数字里。
缓冲区里,莫蕾偌把二十七只灵兽的发作时间和城内数据叠在一起。
“同一个波峰。”
她说。
“误差?”
“不到两分钟。”
艾莉指着病例来源。
“但物种不同。”
“人、白鹿、青雀、灵狐。”
“所以如果是传染。”
“就不是只在人之间传。”
萧凌看向东南山脉。
“不一定是传染。”
他想起雪山。
灵兽界的空气浓度能压得人流鼻血。
不同世界之间,本来就存在人看不见的环境差。
如果某个地方的灵能环境被强行改变,也可能让所有依赖灵能经脉的生命一起出问题。
这个念头还没有证据。
他没有说成结论。
只让莫蕾偌记下一行:
“环境节律异常可能影响多物种。”
下午,边境管理处送来一份更早的巡护记录。
十天前。
东南山带的地面灵能浓度曾突然下降。
只持续了十一分钟。
三天后又发生一次。
第二次下降时,一条废弃军用输能线自动重启了七秒。
没有调度命令。
没有登记能源来源。
“自动重启?”
莫蕾偌一下坐直。
“线路早就断了。”
管理处的人说。
“所以才奇怪。”
“能看现场吗?”
“不行。”
“为什么?”
“第二缓冲区。”
莫蕾偌看艾莉。
艾莉摇头。
“通行证只到这里。”
“再申请。”
“可以。”
“多久?”
“正常三天。”
“病不等三天。”
“所以申请紧急。”
“多久?”
“最快也要等。”
莫蕾偌骂了一句。
艾莉没有批评她。
她自己也觉得慢。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拿一张第一缓冲区的纸假装能进第二缓冲区。
因为如果出事,救援人员还得多救三个。
他们先做能做的。
记录。
比对。
帮助安置棚建立低耗节律区。
萧凌教兽医和学徒最基础的四拍。
不是人人都要学艾克弦。
桌子也能敲。
手指也能数。
重点是不要跟着患者紊乱的节奏一起乱。
莫蕾偌把记录器接到棚区总表。
艾莉把“辅助稳定不等于治疗”的告示写得比工作室那张更大。
晚上,风从山里下来。
所有灵兽同时安静了几秒。
不是平静。
像在听。
狼白白第一个站起。
记录器还没动。
萧凌抬头。
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震动。
不是雷。
地上的水碗先起了纹。
随后木架晃了一下。
白鹿拼命往后缩。
一只受伤的灵狐甚至咬断绷带,想钻出棚。
“波峰还没到。”莫蕾偌看着表。
萧凌也感觉到了。
脚踝那枚一直被封住的图腾印迹,突然有一点灼热。
不是硬币。
柯茶尔古硬币还在贴身布袋里,系扣完整,没有滑落,更没有碰到脚踝。
只是图腾本身在疼。
他立刻把手按在布袋外侧。
不是要使用。
只是确认它没有掉出来。
艾莉注意到这个动作。
“怎么了?”
“旧伤。”
萧凌没有解释更多。
第二声震动从山里传来。
这次更近。
东南山脊上,一片本来向西迁徙的飞鸟突然改变方向,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下面掀开。
管理处的人冲进棚区。
“所有人撤到公路西侧!”
“为什么?”
“山里有大型灵兽移动!”
“多大?”
那人脸色很难看。
“巡护塔测不到完整高度。”
莫蕾偌背起记录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探头只拍到它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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