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它停下来的时候
第一根输能塔折断时,东南边境还在撤人。
塔身从山坡上斜着倒下,金属骨架压碎三排冷杉,拖在亚瑟背后的黑色输能线猛地绷直。那头巨兽没有吼,它只是向前跪了一下。
地面像被一座山砸中。
临时救护棚里的玻璃药瓶一起跳起来,孩子们哭成一片。守卫把炮口抬高,指挥官的手却还压在发射柄上,没有按下去。
“别打。”
萧凌扶着一根路桩站稳。
“它不是在冲我们。”
亚瑟肩背上的生化盔甲已经裂开三处。昨天看见的四枚固定器,此刻有两枚亮着暗红光。每当红光缩成一点,它的前肢就会痉挛一次。
莫蕾偌蹲在一只拆开的工具箱旁,把两根铜线拧到一起。
她原来那只高精度记录核心已经烧毁。现在摆在她膝上的东西,看上去更像一台修鞋匠会嫌丑的旧收音机:铜片、二手刻度表、从训练甲拆下来的低阶感应片,还有一只边角缺口的艾尔达电池盒。
“精度只有以前的四成。”
“够不够?”
“看它疼不疼,够。”
她把指针贴在输能线外壳上。
指针先是平稳,随后猛地向右一跳。
隔了不到一息,又停了一拍。
萧凌看向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是他们在病人的灵能节律里见过的“缺拍”。
艾莉站在救护棚另一侧,手里夹着三张刚从边境资产署调出的旧档案。风把纸吹得不断拍她手背。
“BR-04不是军方武器编号。”
她说。
“至少纸面上不是。”
档案最上方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旧分类:
生体风险缓冲资产。
下面的产权人栏空白了十七年,最近一次转让只有一枚北极星旧资产章,受让方则被涂成黑块。
“缓冲什么?”
“档案没写。”
艾莉把第二页翻过去。
“但它有一条非常奇怪的处置规则:发生城市级灵能振荡时,BR类资产的生命状态必须优先维持,不得直接销毁。”
莫蕾偌抬头。
“所以有人早就知道它不是普通兽。”
“有人也早就知道它会被接进城市系统。”
亚瑟忽然又向前挪了一步。
输能线拖过碎石,发出长长的摩擦声。
守卫的炮口跟着它移动。
萧凌把艾克弦背到胸前。
这把琴从雪山回来后换过弦、补过琴体,声音已经没有以前干净。第四根弦的接头仍有一道浅色焊痕。
他没有弹曲子。
只拨了一下最低的弦。
很轻。
亚瑟的耳部护甲动了动。
萧凌又拨一下。
莫蕾偌盯着刻度表。
“固定器的峰值降了。”
“多少?”
“不到一成。”
“那就再来。”
“你左手已经没知觉了。”
萧凌低头。
指尖确实发白。
自从把半身灵血给狼白白之后,他左半身对灵能的响应一直比右侧慢。最近几日连续奔波,连握杯子都偶尔会滑。
狼白白趴在救护棚门边。
幼狼背上的白翅尚未完全长齐。萧凌每拨一次弦,它就跟着缩一下前爪。
契约把疼痛也分了一半过去。
“不能再靠你一个人压。”
莫蕾偌把仪表从线缆上扯下来。
“我去找固定器的机械锁。”
艾莉立刻拦住她。
“别直接拆。”
“为什么?”
“资产署刚发了回收通知。”
艾莉把第三张纸递过来。
边境承包队将在两个时辰后抵达。
任务只有六个字:
回收失控生体资产。
“回收是活着回收,还是把编号带回去?”
萧凌问。
艾莉没有回答。
纸上没有写。
远处的山路上已经出现了车灯。
她拿出裁决者登记牌,沉默片刻,又收了回去。
“我可以用紧急生命风险条款申请暂缓处置。”
“多久?”
“理论上四十八小时。”
“实际上?”
“如果对方不承认我的管辖权限,可能四十分钟。”
莫蕾偌笑了一声。
“够拆一根。”
艾莉看她。
“我说的是申请。”
“我说的是固定器。”
萧凌把琴放下。
“先撤村子。”
东侧两个村落仍有一百七十多人没有离开,其中三十多人是瘟疫恢复期病患。亚瑟距离最近的木屋只剩不到两公里。
如果它继续被输能线逼着向前,下一次跪下来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屋顶。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搬人。
没有英雄。
只有木板床、药箱、哭闹的小孩、舍不得丢下鸡笼的老人,以及一辆推到半路坏掉的手推车。
萧凌背了三趟药材。
第四趟时,他的旧腿开始发抖。
艾莉把最后一只箱子从他手里拿走。
“你再走一趟,今晚就只能爬。”
“还有两箱。”
“我拿。”
“你腰也伤了。”
“昨天扭的,不是断的。”
她没再给他争的机会。
两人把箱子一人一边抬起来。箱底漏出一小包晒干的草叶,狼白白叼起来,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撤离并不顺利。
撤离点最后清点人数时,少了一个。
不是病人。
是学校的老门房。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上车,直到值守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他的名字后面还是空白。
萧凌和两名守卫折回村里。
他们在学校仓库找到老人时,他正把一排装满净水粉的木箱往高处挪。
“你们搬人,我搬这个。”
老人说。
“水泵一停,回来的人总要喝水。”
守卫气得骂他不要命。
老人也不反驳,只把最后一箱推上架子。
萧凌看着他弯得很厉害的背。
“现在走。”
“这箱还没盖。”
“我盖。”
“你腿不好。”
“所以你更应该走。”
老人终于笑了一下。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拿伤跟老人抢活。”
萧凌把箱盖钉好。
他们离开学校时,亚瑟又向前挪了一步。
远处传来金属拖地的声音。
老人站在村口,看了那道巨影很久。
“小时候听人说,山不会追人。”
他说。
“现在看来,山也有被人拖着走的时候。”
萧凌没有回答。
车门关上之前,老人把学校钥匙塞进他手里。
“别丢。”
“为什么给我?”
“你们最后走。”
这把钥匙没有任何灵能,也不值钱。
萧凌却把它放进内袋。
如果他们做错了,最先失去的不是一张资产表。
是有人托给他们的一扇门。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抱着门框不肯走。他家里养了十二年的白角羊,昨晚才产下两只幼崽,临时车队不准带牲口。
“它要是踩过来,我和羊一起死。”
守卫试图掰他的手。
艾莉拦住了。
“给他三分钟。”
“车不等人。”
“那就让第二辆车多等三分钟。”
她走进院子,把两只羊羔装进装草药的空筐里。老羊不肯上车,只能松开绳,让它自己往山里跑。
老人坐上车时一直回头。
没有人保证那只羊还能回来。
更远处,一个发烧的小女孩抱着一只裂了耳朵的木偶,不肯让护士量脉。
萧凌蹲下来,用没什么知觉的左手扶住木偶。
“它先量。”
女孩看着他。
“它会疼吗?”
“不会。”
“那我呢?”
萧凌想了想。
“会一点。”
女孩反而把手伸出来。
针落下时,她没哭。
她只是问那座“山”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们走。
萧凌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说:“因为有人把很重的东西绑在它身上了。”
女孩看了亚瑟一眼。
“那为什么不帮它解开?”
萧凌没有马上回答。
有些问题小孩子问起来很轻,大人回答时却要付很多钱。
搬运最后一批病患前,艾莉接到资产署第一次正式回电。
对面没有讨论亚瑟会不会疼。
只问三件事:谁授权靠近,谁承担资产损坏,谁赔偿线路掉压。
艾莉把名字一个个记下。
“先记我的。”
萧凌从旁边听见,抬头。
她按住通讯器。
“别看我。你现在连自己的腿都不一定赔得起。”
“我只是想说,别一个人签。”
“我也没准备一个人签。”
她把临时救援组、边境医疗站和现场工程记录都列进共同见证栏。
不是为了分散责任。
是为了不让后来任何一个人能说,今天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临时安置点搭在一所停课的小学校里。
黑板上还留着上周的算术题,下面挤满折叠床。原本用来挂学生外套的木钩上,现在挂的是输液袋和湿雨衣。
萧凌经过时,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正拿铅笔在纸上算钱。
旅店住不起。
回村日期不确定。
丈夫在外地做工,今天的停工通知还没来得及送到。
她算完,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孩子,一半塞回纸袋。
萧凌停了停,把自己那份热汤放过去。
女人抬头。
“我不白拿。”
“不是送你。”
“那是什么?”
“我腿疼,喝不下。”
这是假的。
他的胃早就空了。
女人看了他几秒,没有拆穿。
“那明天你腿还疼,我再还你。”
“行。”
这种约定很小。
小到和BR-04、瘟疫、北极星资产都没有关系。
萧凌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所有宏大的决定,最后都会落到有人少吃半块饼上。
撤离车队离开以后,村子忽然很安静。
晾衣绳还挂着一件没收走的蓝衬衣。
锅里剩半锅粥。
一只没被抓住的鸡站在水井边,完全不知道人为什么都走了。
亚瑟从山后挪出半个身体。
它的影子越过屋顶。
那只鸡扑着翅膀跑进柴房。
萧凌望着空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不能只考虑“救不救这头兽”。
如果判断错了,代价不是一句道歉。
是别人回不了家的房子。
撤离完成时,太阳已经斜到山背。
亚瑟仍站在那里。
没有追人。
它只是被线拖着,每隔一段时间向前一步。
莫蕾偌的低精度记录器重新接上固定器。
缺拍又出现了。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萧凌忽然发现不是亚瑟先痉挛。
是输能线先亮。
“记录时间。”
他说。
莫蕾偌按下机械计时钮。
四十九息后,固定器亮。
亚瑟痉挛。
又过四十九息。
同样的顺序再次发生。
“不是它在向外放异常。”
艾莉低声说。
“至少不全是。”
萧凌顺着那根黑色输能线看向山后。
线的另一头埋进地底,通往已经废弃多年的军用输能站。
他们一直把亚瑟当成了问题的源头。
可如果疼痛每次都是从线的另一端先传过来——
那它更像一个承受问题的东西。
莫蕾偌把记录器调到最粗糙的回流档。
下一次红光亮起时,表针先向右跳。
随后突然反向。
不是亚瑟向系统送出什么。
有一小股灵能从远处沿线路返回。
细得几乎看不见。
却很稳定。
艾莉盯着指针。
“那边还有东西。”
山风从倒下的输能塔之间穿过去。
黑色线缆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敲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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