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猫没有留下脚印
药柜的锁没有坏,门却开着。
清晨六点二十七分,诊疗站后门那条窄巷还积着昨夜的雨。萧凌赶到时,值夜护士正站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把没有用上的钥匙。灰白的天光从屋檐下落下来,药柜最上层的金属门开了两指宽,里面少了一只牛皮纸封套。
“我五点五十看过一次。”护士说,“那时候还在。”
艾莉戴上手套,没有碰柜门。她先看地面。雨水从门槛外爬进来,鞋印很多,值夜护士的、送餐工的、病人家属的,都被水磨得发胖。唯独柜门前那块旧橡胶垫很干净。
莫蕾偌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锁芯。
“不是撬的。有人有钥匙,或者有能复制机械齿形的东西。”
萧凌问:“少的是什么?”
护士咽了一下口水:“昨晚匿名送来的旧档案。写着SI。”
那只封套本来不该进药柜。凌晨两点,一个戴旧毛线帽的送药工把它夹在两箱退烧凝胶之间,按照诊疗站沿用了半年的匿名交接方式送进来。箱子是真的,药也是真的,票据上却没有寄件人。艾莉只来得及拍了封套正面的照片,还没拆封,便让护士暂存,等天亮以后做见证开启。
现在封套没了。
而和它一起来的两箱药也不能再用了。
艾莉看着货架上那批廉价稳压片和退烧凝胶,过了几秒才说:“整条匿名药路停掉。”
护士猛地抬头:“这条线一停,三区的慢性病人今天晚上就缺药。”
“我知道。”
“替代渠道至少贵三成。”
“我知道。”
艾莉说第二遍时声音更轻。她把封条贴上药箱,手指压过纸边,“但对方既然摸到这里,就不能再让同一条路送任何东西进来。”
这不是胜利。甚至还没查到是谁进过柜子,他们先失去了一条便宜、稳定、从不过问病人身份的供药线。
狼白白从萧凌脚边探出鼻子,闻了闻潮湿的门槛,又打了个很小的喷嚏。它最近长了些,耳朵却还是大得不合比例。萧凌弯腰摸了摸它的后颈,左手指腹只感觉到一瞬温热,很快又像隔着厚布。
四秒左右。
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门外忽然传来金属轻响。
萧凌抬头。
对面三层旧公寓的雨槽上蹲着一只猫。
黑毛被雨打得贴在身上,两只眼睛却亮得像很薄的金箔。它脚边悬着一枚巴掌大的圆球,黑白两色缓慢转动,既不掉落,也没有碰到屋檐。猫没有叫,只隔着巷子看了他们一眼。
“别追。”艾莉立刻说。
莫蕾偌已经抬起终端,对准它。
猫转身沿雨槽跑去。它没有跳进泥地,而是踩过一根横在两栋楼之间的废弃信号线,钻入二楼破窗。等三人绕到后巷,只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地上没有猫的脚印。
莫蕾偌放大刚才拍到的画面。太极球表面没有常见灵兽契印,只有一道磨损严重的旧环纹。她把此前找到的观察员登记截图调出来,两张图并在一起。
黑毛。
金瞳。
悬浮太极球。
三个特征都对上了。
“至少是同谱系。”她说,“但不能凭外形认主人。”
艾莉点头:“也不能因为它出现在这里,就说偷封套的是它。”
她没让任何人追猫。比起一只会跑的灵兽,药柜还在,监控还在,柜门内侧还可能留下能说话的东西。
上午九点,城务署的旧式机械痕检组到了。柜锁上没有陌生指纹,却在锁舌内侧找到一小片极薄的蓝灰色蜡屑。那是一种早已淘汰的机械钥匙取模蜡,便宜,受热就软,十年前的维修工常用。
莫蕾偌盯着那片蜡看了很久。
“不是高技术。”
“对。”萧凌说。
“知道门在哪,知道钥匙齿形,知道护士什么时候换班,比高技术有用。”
他们把过去十二小时出入诊疗站的人一一列出来。名单很快膨胀到四十七人,里面大半是病人家属。查到中午,没有一个人值得直接扣下。
真正留下东西的反而是被偷走的封套本身。
艾莉昨晚拍照时,照片边缘露出了封口下面的一角纸。她把原图放到最大,莫蕾偌做了透视校正,终于从折痕里读出几行断裂字符:
“……观察回执……O-4……”
“……转送……不留持件……”
“……零席确认后销……”
最后一行只剩时间,没有日期。
19:12。
艾莉把这串时间圈起来,没有说话。
匿名送药工很快被找到。
他叫陆槐,五十多岁,平时给四家小诊所送货,骑一辆掉漆的电动三轮。听见“档案丢了”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辩解,而是把车钥匙递出来。
“查车。昨天到现在没洗。”
车斗里有凝胶漏出的甜味,还有一层湿纸箱留下的软泥。莫蕾偌把车底、座椅和工具盒都拍了一遍,只找到常见的包装纤维。陆槐说那只封套不是寄件人亲手交给他的。
凌晨一点四十分,他在旧桥下的自助储物柜取药时,封套已经压在第二箱货的泡沫板下面。取货码和平时一样来自一次性号码。
“这条线是谁建的?”艾莉问。
“我不知道。”陆槐说,“我只知道每次给我钱的人不一样。有人是药房,有人是病人家属,有时候就是现金塞柜子。你们以前也没问。”
艾莉没有否认。
过去半年,这种“不问”救过不少没资格进入常规救助名单的人。匿名带来了效率,也带来了今天的盲区。
陆槐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账纸。上面不是秘密名单,只记着油费、停车费和每趟几块钱的跑腿费。
“这条线停了,我少挣一点。”他说,“病人不是少一点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要是有人拿它做坏事,就停。别为了我留。”
三区诊疗站下午开始给常用药做重新分配。护士把原本七天一发的量改成三天一发,老人和小孩优先。有人抱怨排队,有人问为什么突然变了。护士不能说SI封套,也不能说可能有人摸进药柜,只能重复“渠道审核”。
萧凌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位母亲把自己的稳压片掰成两半,想把另一半留给儿子。
医生把药重新推回去。
“剂量不能这么省。”
“那明天还有吗?”
医生没回答“有”。
只是说:“今天先按今天吃。”
这种话很小,却比白板上的资金线更沉。
莫蕾偌重新检查诊疗站的老监控。正门镜头没有异常,后巷镜头却在凌晨四点十六分出现过七秒雪花。七秒以前,雨槽是空的;七秒以后,画面恢复,远处屋檐上多了一个很小的黑影。
放大后仍然看不清猫,只能看见一个圆点悬在旁边。
“它未必进过屋。”她说。
“但它知道这里。”萧凌说。
“或者有人知道它会来这里。”
艾莉把这句话记下,没有往下猜。
他们又查了药柜钥匙。值夜护士的钥匙没有离身,备用钥匙锁在护士长办公室。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三个月前的一次柜门维修。维修单来自一家早已停止营业的小五金铺,签收人名字模糊,联系电话如今是空号。
机械锁的齿形,可能在那时就被取过。
如果是这样,对方并不是昨晚临时起意。
他们至少提前几个月为一只普通药柜留了入口。
这个事实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大人物的秘密常被想象成地下宫殿和加密终端,可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有人愿意为了未来某一天,提前记住一扇廉价柜门的齿形。
他们傍晚又回了一次旧桥。
自助储物柜一共二十四格,监控只拍到入口。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有人戴着维修帽进入,三分钟后出来。脸始终被伞沿挡住。奇怪的是,他没有拿走任何包裹,手里进去时和出来时一样空。
柜体内部却查到一处新擦痕。
不是放药的那格,而是旁边废弃多年的线路检修口。
莫蕾偌拆开面板,里面只剩两根老电话线。其中一根在七年前就该停用,却还能测到极弱的周期信号。
她没有接入,只记录频率。
频率和SI旧回执照片上的校验节拍相近。
这让封套失窃多了另一种可能:匿名药路并非单纯被敌人发现,它也许从一开始就借用了某条更老的传递设施。帮助过病人的人和留下旧档案的人,未必属于同一方。
艾莉让陆槐换掉所有取货柜,不再使用旧桥。
陆槐问:“以后送哪里?”
“暂时没有以后。”
三轮车开走时,后轮碾过一片积水。
萧凌看着水面慢慢恢复平整。
一条救人的路被他们亲手关了。不是因为它没有价值,而是因为它已经不再只属于需要药的人。
十九张高纯青晶仓单也被重新铺在桌上。
这一回她不再按公司名分,而是按付款路径分。米乐城二号仓、叶会旧物流、三家已经注销的设备服务商,看上去彼此不相干;可当维护费、仓储费、保险费和线路租赁费被拆开后,十九张单据被分成了三个资金簇。
其中两个最终都回到了同一家外围维护信托。
信托登记资料很普通,董事名单每两年换一批,账户也从不直接出现札虎杰的名字。唯一稳定的是物料核验章:一枚边缘缺口固定的虎头章。
艾莉把章印和此前账本里的印记叠在一起,重合度很高。
“这是外围关联。”她说,“不是个人指令。”
萧凌靠在窗边,腿伤让他站久了以后膝后发紧。他把重量换到另一条腿上:“区别很重要?”
“以后会非常重要。”艾莉说,“如果有人想让我们把证据说得比它本身更大,只要一次,我们后面的东西都会变轻。”
窗外有卖夜粥的小摊推过去。锅盖被蒸汽顶得一下一下响。诊疗站里还有人在补当天错过的晚饭。
莫蕾偌在十九张仓单上画了三条线,又把昨晚封套上的“O-4”放进去。
三个资金簇里,只有一条长期支付过“观察回执线路维护费”。
付款人正是那家带虎头章的外围维护信托。
收款地址却不是仓库,也不是王室机构,而是一间七年前就从地图上注销的小型通信维护室。
艾莉调出地址。
叶会旧物流附楼的火灾现场,离那里只有两条街。
更怪的是,那间维护室最后一次登记人工巡检的日期,正是戴文波特出现在旧审批链里的那一天。
巡检回执时间:
19:12。
屋里安静了几秒。
萧凌看着照片中那只没有留下脚印的黑猫。
夜里收桌时,萧凌把三张外卖菜单压到白板下面。最便宜的一家也涨了两艾尔达币。莫蕾偌说以后自己煮,艾莉问谁洗锅,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都看向萧凌。
“我左手不方便。”
“你还有右手。”莫蕾偌说。
这点鸡毛蒜皮没有让事情变轻,却让屋子重新像一间有人生活的地方。
窗外雨停了。
远处屋檐没有黑猫。
只有水从排水管一滴一滴落下。
它带走的东西未必是证据。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提醒他们,证据应该去哪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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