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海水先从鞋底进来
菲塞尔被转走的时候,地下测试厂的排水泵先停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奥斯特瓦尔德南堤的雨还没停。司法联络员把一张刚截下来的物流凭证推到艾莉面前:一辆登记为“废旧灵能医疗设备回收”的冷链车,十五分钟前驶出莫蕾偌控制的测试厂,目的地没有写医院,只写了港区三号废水站。
“车上几个人?”萧凌问。
“正式申报,一个司机,两箱废料。”
艾莉把另一张纸压上去。测试厂的夜班电表在四点零二分突然少了十二千瓦,随后备用普通青晶组开始放电。那不是停产。是某个需要独立供能的房间被断开主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准备转移。
他们没有时间讨论“是不是菲塞尔”。
赛琳娜先打给法院值班法官,又让叶会的人去查三号废水站的承包商。十分钟后得到的答案不漂亮:废水站的经营权三个月前刚换过一次,新的运营方由两层壳公司持有,最上面一层的融资担保来自札虎杰家族基金曾经使用过的同一家信托公司。
这不够拦车。
“那就找车为什么必须去那里。”艾莉说。
她把港区过去七天的排污时刻表拉出来。三号站每天只有两次把高盐冷却废液送进海边总管,凌晨四点四十分一次,下午三点一次。测试厂如果只是处理废料,没有必要卡着这二十三分钟。
萧凌看了一眼地图。
“他们要借排污船。”
赛琳娜点头:“或者借排污船下面的东西。”
车不能被他们在路上撞停。对方有合法运输单,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菲塞尔在里面。强拦只会让后面的司法链断掉。于是他们分成两路:赛琳娜去补临时搜查令,艾莉和萧凌提前去三号废水站,只看,不碰。
雨水从站区铁门下往外流。萧凌踩进去时,鞋底很快湿透。这里没有电影里那种黑色堡垒,只有两栋掉漆的灰楼、几根粗管和一个凌晨还亮着白灯的小门房。值班工人裹着旧军毯喝速溶汤,桌上压着孩子的数学作业。
四点三十二分,冷链车来了。
司机没有熄火。两名穿防水工作服的人下车,先刷卡,再把后门打开。里面确实有两只废料箱,也有一副横着固定在地板上的医疗转运架。
菲塞尔躺在上面。
他的脸没有血,右手却一直在轻微发抖。手腕周围有一圈很细的红黑色灼痕,和低强度灵能脉冲反复接触后的皮下电灼一致。嘴上没有胶布,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喊。
萧凌的左手瞬间麻了四秒。
他没有冲出去。
艾莉伸手按住他袖口,只说:“令还差两分钟。”
那两分钟很长。
冷链车旁的人把转运架推向一条靠海的封闭廊桥。廊桥尽头不是排污船,而是一只低矮的维护驳台。驳台下方有四个圆形浮筒,中央留着可以吊下一只标准货柜的空槽。
这是港区旧式“湿井驳台”。它原本用来在恶劣天气里把泵组和管件从岸上直接吊到海面以下的维修井,不需要大型起重船,也不需要公开码头靠泊记录。
四点三十四分,赛琳娜的电话响了。
“令下来了。限定搜查转运架和人员,不准扩大到整站。”
艾莉把电子副本转给港警。
警灯没有开。
两辆车从雨里慢慢滑进来,像普通夜班换岗。站里的人先愣了一秒,随后有一个转身就往控制室跑。萧凌没有追。他看见那人手里拿着一只普通青晶启动盒,直接对艾莉喊:“别让他接泵!”
港警把人按在门边时,启动盒已经亮了一格。
湿井驳台下面传来沉闷的一声。
不是爆炸。
像一扇很重的门,在水下合上。
菲塞尔被救下来时已经五点零一分。他没有昏迷。急救员把保温毯盖到他肩上,他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钥匙呢?”
“在安全处。”艾莉说。
他闭了闭眼。
第二句话是:“别把我送王室医院。”
“为什么?”
“他们知道我会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他随后开始呕吐。没有血,只有酸水和一点黑色药渣。急救员判断他长期接受低剂量神经抑制剂,加上重复灵能脉冲刺激,短期内不会死,但右手震颤和部分触觉损伤可能会留下很久。菲塞尔听完,只问了一件事。
“还能开锁吗?”
没人回答。
持续的代价很具体:他右手食指和拇指的精细触觉大幅下降,至少数周不能完成任何依赖机械反馈的开锁、拆锁或细密装配;医生甚至不能保证完全恢复。萧凌看着那只抖动的手,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腿。
他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活该。
早上六点二十七分,湿井驳台被依法断电。港区因此失去一条老旧但仍在使用的水下泵组维修通道。接下来至少三天,三号废水站只能把故障设备走陆路绕行,预计每天多花一百八十艾尔达币运输费,维修时间延长四到六小时。
赛琳娜签字承担了临时措施。
“先记叶会的账。”她说。
萧凌看了她一眼:“叶会最近的账已经够厚了。”
“所以才更不能写成没人付。”
天亮后,艾莉在驳台控制柜里找到昨夜刚写入的一条维护缓存。启动盒没有足够功率驱动任何大型设备,只能发出一次短握手信号。信号消耗了0.7单位普通青晶电量,发送对象标记为:
SEA-7 / WET-WELL / RETURN.
七秒后,对方回了一个很短的确认。
没有坐标。
只有一个深度值。
负四十六米。
萧凌盯着数字看了几秒。
海床维护禁航区公开图上的平均深度,是负三十一米。
“它不在海床上。”艾莉说。
菲塞尔躺在临时病房里,忽然从门内喊了一声。
“更下面。”
大家回头。
他的眼睛还闭着。
“他们转移我的时候,我听见两次压力阀泄气。第一次在岸上,第二次……不是。”
他努力抬起发抖的右手,在被子上点了两下。
“第二次,像整间屋子往下沉。”
上午七点半,菲塞尔做第一次神经反射检查。
医生拿一根很细的塑料针从他指腹划过去,让他闭着眼说方向。食指第一次答错,第二次没有感觉。到了拇指,他沉默了五秒。
“左,还是右?”医生问。
“都不像。”
检查表上多了三个叉。
菲塞尔盯着那三个叉,脸色比刚才听见“可能长期震颤”时更难看。他靠这双手吃过很多年的饭。开锁、拆保险销、摸机械齿槽的磨损,都是眼睛看不见、手能知道的东西。如今医生把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垫片放在他掌心,他甚至分不出哪一面有刻纹。
萧凌坐在床尾。
“钥匙已经交出去了。”他说。
“我知道。”
“以后不一定还需要你开门。”
菲塞尔抬头看他。
“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只是事实。”
“事实比安慰难听。”
萧凌点头。
窗台上有一小盆医院养的薄荷,被昨夜的风吹歪了。护士进来换药时顺手扶正,泥里露出一点白色细根。菲塞尔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转运前,他们问过我三次,钥匙是不是交给你。”
“你怎么答?”
“第一次骂人。第二次没说。第三次说交给垃圾站了。”
“他们信?”
“没有。”菲塞尔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所以后来不问钥匙在哪,只问谁会拿它去开K库。”
艾莉从门边抬起头。
“谁问的?”
“我没看见脸。声音从墙里的扩音器出来。”
“男的女的?”
“男的。很稳。每次说话前,背景里都有一下很低的蜂鸣。”
这一条被单独记入证言,没有立刻和任何人名绑定。
九点十分,司法人员回到三号废水站复核湿井驳台。
驳台下那扇凌晨合上的重门并不是通往秘密隧道的门。它只是旧维修井的压力隔离板。隔离板后有一段十五米长的竖向水井,底部接城市旧海水维护管。
真正异常的是井壁。
正常维修井只需要两组导轨,这里却多出第三组,而且新旧磨损不一致。第三组导轨上有近三个月的新鲜润滑脂,间距刚好能卡住标准沉箱载台的侧轮。
也就是说,M-3不是临时借过这里一次。
它至少反复使用过这条路。
港务局因此封存第三组导轨。封存不是免费的。旧维护管的泵组如果这几天坏掉,只能从另一侧绕行,最近的替代吊点在九公里外。三号站经理在封存单上签字时一直皱眉。
“你们查多久?”
“不能保证。”
“那我的泵坏了谁负责?”
赛琳娜说:“把额外成本逐日记。法院以后认多少是多少。眼下先不让这条井继续运人。”
经理看着她:“最后很可能没人赔。”
“我知道。”
“那你还签?”
赛琳娜签完名字,把笔还给他。
“总得有个人先把名字写上去。”
临走前,艾莉把负四十六米写在地图边上。
在那条数字下面,她只加了一个问号。
海床下面,还有东西。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