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四点二十分,没有船靠岸
凌晨四点二十分,没有船靠岸。
仓库外的海面平得像一块脏玻璃。
港警、司法观察员和军方联络员从凌晨三点就各自躲在看不见的地方。萧凌和艾莉没有持枪,也没有穿任何会被远处看出的制服。他们坐在一辆旧维修车里,面前只有一台低功率被动声学记录器和两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货在仓库里。
六箱密封件,两箱氧气吸收剂,一组普通青晶电池。
全部是真的。
调查组没有换假货,因为一旦对方发现重量、阻抗或电池状态不对,这条线就会断。
四点二十三分,仍然没动静。
四点二十七分,仓库管理员开始冒汗。
“以前他们很准。”
“谁来拿?”艾莉问。
“我没见过人。系统通知我把货推到东侧滑轨,第二天箱子就没了。”
“没有船?”
“没有。”
四点三十一分,萧凌听见了第一声。
咚。
很远。
像有人在水下面敲了一下铁桶。
随后第二声。
第三声。
菲塞尔说过的三次机械撞击。
艾莉没有说话,只把记录器增益调低。
仓库东侧的旧滑轨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灵能。
地面下面的机械绞盘通了电。电源来自仓库配电柜,瞬时功率显示清清楚楚。滑轨把六箱货缓慢推向海边,末端一块看似普通的混凝土平台向下翻开。
下面没有船。
只有一根刚从水里升起来的粗缆。
缆头卡住货架。
然后往下拉。
整个过程像码头在吞东西。
港警没有立刻行动。
他们要看缆绳去哪里。
水下被动记录器捕捉到一个低频电机声,从岸边向外移动。军方联络员把有限开放的海底地形层叠上去,轨迹没有直奔禁航区中心,而是沿着那条三点八公里红弧向南。
四点四十六分,声源停在负四十五点八米。
与负四十六米几乎重合。
接下来十二分钟,没有声音。
五点零一分,SEA-7回波出现。
不是第一次出现。
但这一次,时间和M-3物流交接被钉在了同一条线上。
蓝灵晶石留下的移动回波持续一分四十九秒,位置就在声源停靠点附近。依旧无法证明晶石就在M-3载台内部,只能证明SEA-7链与这次实际补给动作发生了近距离时空重合。
这已经足够让司法授权扩大一级。
还不够发动战争。
五点十五分,军方派出无人潜航器,从禁航区外围沿公共航道靠近。它没有主动攻击功能,只带灯、相机和水质采样器,电力来自普通青晶电池,续航三小时四十分钟。
海下很黑。
镜头里先是悬浮泥沙,随后出现一段旧管线。管线上长满灰白色附着物,几条小鱼从灯前散开。再往前,地面出现两道很新的拖痕。
拖痕通向一面看起来像海床的斜坡。
无人潜航器没有撞过去。
它绕侧面。
斜坡后方露出一条人工焊缝。
“不是天然地形。”军方联络员说。
没有人欢呼。
因为下一秒,潜航器的通信开始断续。
不是神秘屏障。
水里检测到强烈窄带声学干扰。干扰器的功耗可以从附近热异常和电磁泄漏推算出来,至少需要持续消耗普通青晶供电。对方为了让别人看不清,也必须付电费。
这条事实让萧凌莫名安心了一点。
只要要付代价,就能留下痕迹。
上午六点,潜航器在失联前传回最后十二秒画面。
人工斜坡后面不是一整座固定基地。
是一条大型水下维护廊道。
廊道边缘停着两个沉箱载台,其中一个标着M-3。另一只编号被刮掉。更深处有一道封闭闸门,门旁悬着一个很小的维护标牌。
放大后能看见:
OBS / MANUAL ACCESS.
旧观察员体系。
终于和现实海下设施接上了。
还没有接到最终核心。
上午六点二十分,港警准备申请强制进入。
赛琳娜阻止了。
“先看我们的人。”
菲塞尔还在临时病房。公司那边则出现新的变化。
莫蕾偌在凌晨五点五十分签署了一份供应链整合令,把公司旗下普通青晶采购、七步盒关键件和两家外包仓的出库权限合并到一个新部门。负责人不是札虎杰的人,也不是已知ES-7人员,而是她自己提拔的一名老工程师。
这件事很麻烦。
因为它说明莫蕾偌并不是简单被谁遥控。
她在借别人的钱和网络,建立自己的门。
同一时间,她给菲塞尔所在医院发来律师函,要求医院归还“被非法带离公司受控场所的涉密人员所持公司设备”。
所谓公司设备,是菲塞尔被救出时脚踝上的监测环。
司法人员拆开后发现,里面没有定位器,只有一个记录脉搏和药物注入时间的本地模块。
这让事情更冷。
他们不是怕他跑。
他们只是记录他能撑多久。
菲塞尔看完拆下来的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萧凌:“我以前打断你的腿,也是这么看着时间的吗?”
萧凌说:“不是。”
“那你当时想什么?”
“疼。”
菲塞尔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那还简单点。”
他把脸转向窗外。
这段对话没有和解,也没有赎清。菲塞尔交出钥匙、被救出来,只让他有机会活着承担以后,不会把过去自动抹掉。
就在这时,临时病房那边传来第三次神经检查结果。
菲塞尔右手的震颤没有继续恶化,但药物代谢后,疼痛开始明显。他拒绝增加会让人嗜睡的镇静剂,只接受最低剂量止痛,因为他担心醒着的时候还能补证言,睡过去就会漏掉细节。
医生没有顺着他。
“疼痛不是证据保存工具。”
最后由医生决定剂量。
菲塞尔躺下前让护士替他写了一句话,夹进证言补充页:
“如果我之后记错,以第一次清醒口供为准。”
那张纸很薄,却让萧凌看了很久。
人受过的苦不会自动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真相。证据仍然要一件一件核。
护士把证言页收进透明袋时,窗外有一群海鸟从住院楼上方掠过去。
菲塞尔没看见。
他已经睡着了。
右手还在被子外面,食指偶尔轻轻抽一下。萧凌替他把手放回去,没有碰那圈灼伤。
有些代价会在案子结束以后继续。
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他签字免掉。
上午八点,海下水样送回。
水里发现大量新鲜高压密封脂微粒,以及一种只在长期密闭环境中大量使用的二氧化碳吸收剂残留。更关键的是,样本里有非常细的蓝色晶尘。
检测员第一次报告时,房间里没人说话。
二次检测随后给出更谨慎的结论:晶尘的谱线接近高纯灵能矿物,但含量极低,且可能来自加工、磨损或运输污染;不能仅凭水样认定它就是蓝灵晶石本体碎屑。
艾莉把“蓝灵晶石碎屑”四个字从白板上划掉。
改成:
“高纯蓝系灵能矿物微粒——来源待定。”
萧凌点了点头。
证据慢一点,至少不会带他们去错地方。
上午十点,札虎杰的律师再次提出保释申请。理由之一是检方没有任何材料证明札虎杰知道M-3或海下维护廊道存在。检方没有撒谎,承认目前确实没有。
但他们提交了新的外围证据:M-3过去十一个月的保险、密封件采购和两次维修结算,都经过与札虎杰家族基金高度重叠的服务网络;其中一笔审批使用了一个已冻结的旧代理号。
法官没有认定幕后指挥。
只维持原羁押决定,并要求四十八小时内补充更直接材料,否则重新审查。
时间开始反过来追他们。
中午,莫蕾偌亲自来到医院。
她没有带人闯门。
律师、公司合规人员和两名普通员工跟在后面。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菲塞尔,然后把一份文件交给司法人员。
“我们放弃监测环所有权。”她说。
赛琳娜问:“这么容易?”
“它已经没有用了。”
“人呢?”
“他不是公司财产。”
这句话太正确,反而让人难受。
萧凌站在走廊另一头。
莫蕾偌看见他,走过来。
“海里找到东西了?”
“你觉得呢?”
“如果什么都没找到,你不会还在这里。”
“菲塞尔说你在给谁做门。”
莫蕾偌看了病房一眼。
“每个人都要选一扇门。”
“有些门后面关的是人。”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有资格决定关谁。”
她说完就走。
没有打架。
没有灵能爆发。
只有她的鞋跟在医院地砖上响了十几下,最后被电梯门截断。
下午一点四十,军方拿到第二次外围侦察许可。
这一次不靠近人工闸门,只从侧翼放置三个被动声学浮标。三个浮标之间形成三角定位,连续监听六小时。
下午两点半,司法组把那段十一音节语音送去做第三次比对。
这一次没有只和鹰斯尔的历史样本比,还加入戴文波特旧会议录音、札虎杰公开采访、王室灾备系统的合成播报音和十几个可能接触过OBS链的人。
结果仍然是E.S.历史样本最接近。
但鉴定员在结论页上加粗了一行:
“仅可作为侦查方向,不可独立作为身份认定依据。”
赛琳娜在下面签字。
这句话会让后面的案子更慢。
也会让它更难被推翻。
另一边,三个声学浮标中的第三个在下午三点损坏。回收后发现不是被攻击,而是固定缆被旧渔网缠住,浮标下沉后进水。损失四百六十艾尔达币,备用设备只剩一个。
军方联络员建议扩大监控范围。
预算不够。
最终他们没有扩大,只把现有两个浮标往东北各移动三百米。覆盖范围变窄,换来对SEA-7回岸路线更高的定位精度。
四点四十一分,选择得到回报。
两个浮标同时捕捉到一种规律的低频振动:每六十七秒一次,连续十二次。港务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船型,旧沉箱载台图纸却显示,M-3在排水上浮时,主压载泵的机械循环周期就是六十到七十秒。
它在上浮。
但不是完全浮到海面。
深度从负四十六米升到负二十九米后停止,随后向岸移动。
军方联络员盯着轨迹,说:“如果我们现在派艇拦,能碰上。”
“碰上以后呢?”艾莉问。
“要求检查。”
“对方拒绝?”
“升级。”
“升级到哪一步?”
没人回答。
他们现在有足够理由跟踪,没有足够证据在海上制造一场无法收回的冲突。
所以没有拦。
这一决定在二十分钟后显得很难受。
M-3进入一段军民共用水道,声学背景突然变乱。等浮标重新抓到它,SEA-7回波已经转向岸边,距离内海武器库比预计近了两公里。
他们失去了一次近距离检查机会。
也保住了没有误击民用航道的底线。
晚上前,菲塞尔又补了一段证言。
他记起酷刑最后一天,扩音器里的男人曾经说过:“真正的东西从来不住在房子里。”
当时莫蕾偌就在房间。
她没有回答。
菲塞尔说到这里停住。
“她听见了。”
“她什么反应?”萧凌问。
“像早就知道。”
这不能证明她知道蓝灵晶石在哪里。
却说明她接触到的信息,比她公开承认的更深。
萧凌没有立刻去找她。
他把这句话和公司供应链、海下物流、菲塞尔监测环分开存档。
关系可以以后再证明。
现在最危险的是把怀疑写成事实。
下午五点零八分,第一个结果出来。
M-3没有一直待在闸门旁。
它又动了。
向东北移动七百多米,停靠九分钟,然后返回。
那个停靠点下面没有任何公开设施。
但九分钟这个数字再次出现。
K库钥匙十一个月前保持开启位的时间,也是九分钟。
艾莉把两个九分钟写在同一张纸上,没有画等号。
只画了一条虚线。
下午五点十二分,第二个浮标捕捉到一段短语音。
声音经过水下传输变形很重,只剩十一个可辨音节。技术员反复清理后,仍然只能确认其中一句:
“……钥匙已经离开菲塞尔。”
说话的人不是莫蕾偌。
司法声纹库给出“与E.S./鹰斯尔历史样本高度相符”的结果,但由于信号质量不足,不能做最终身份认定。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问:
“那还等什么?”
第一道声音停了两秒。
回答:
“等他们把门打开。”
房间里很安静。
萧凌看向K库机械钥匙的封存编号。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一扇门。
现在有人在等他们亲手去开。
下午六点前,SEA-7的回波突然离开负四十六米层。
它没有往禁航区深处走。
而是向岸边移动。
目标方向,正是奥斯特瓦尔德内海武器库。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