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九分钟里有人换了一双手
凌晨零点二十三分,三号取水口的维护记录自己多出了一行。
不是黑客写进去的假日志。
是真实设备在完成一次机械锁定后,自动生成的本地记录。
“M-3对接完成。”
“人工复核:2/2。”
随后是一段九分钟倒计时。
和十一个月前K库钥匙留下的压力痕长度几乎一样。
军方联络员第一反应是申请强制切断。
艾莉说:“先看九分钟结束会发生什么。”
“如果它转移武器?”
“现在切断,里面如果有人,水密环会卡在半锁位置。”
“那就更该切。”
“卡住以后,海水会先进哪边?”
技术员回答:“旧冷却支路。”
冷却支路后面连着武器库的两组老泵房。
里面有夜班工人。
于是他们等。
不是因为胆小。
是因为不能拿八名普通工人的肺去换一个更快的答案。
倒计时到第七分钟时,泵房的流量下降百分之十四。
第八分钟,M-3压载泵停了一次。
第九分钟零八秒,对接环松开。
没有爆炸。
没有武器出库。
只有一只标准维护舱从环体内部滑进旧冷却支路下方的空腔。
它比人高一点。
宽不到两米。
像一部没有门牌的电梯。
军方的光纤探头跟到极限,只拍到维护舱顶部编号:
OBS-MAN-2。
编号本身没有指向新的组织。
它只是旧观察员体系里的一只人工维护载具。
凌晨一点,联合调查组终于得到有限进入许可:只允许进入三号取水支路外围维护空腔,不得突破武器库核心门,不得携带重武器,不得使用会改变现有设备状态的高阶术式。
赛琳娜带两名叶会技术员。
皇家护卫军派四人。
萧凌和艾莉以司法观察身份随行。
狼白白被留在岸上。
它不喜欢水压舱,第一次进去时就把爪子死死卡在门缝里。
萧凌摸了摸它头顶。
“看家。”
狼白白没理他,转身趴在艾莉脚边。
最后还是艾莉说:“我们回来。”
它才让开。
下潜舱用了十一分钟到负四十六米。
耳膜开始胀的时候,萧凌没有用灵能强行抵消,只按技术员教的方法慢慢吞咽。每个人背后的应急供能盒都标着剩余普通青晶电量,进入前百分之百,落地时最低的一只剩百分之九十一。
没有免费下潜。
舱门打开后,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潮湿橡胶的味道。
外围空腔只有两米多高。
墙上没有任何阵营标记。
只有泵号、阀号和褪色的检修箭头。
他们走了四十多米,看到第一扇人工门。
门没锁。
里面是一间旧值守室。
一张折叠床。
两个搪瓷杯。
墙角放着半袋已经结块的盐。
桌上有一本纸质交接册。
最后一页写在三周前。
“M-3右压载阀异响,下一班更换。”
下一行:
“猫又咬坏线,别让它进电池间。”
萧凌盯着那句话。
赛琳娜说:“这次总不是七年前的档案了。”
三周前。
黑毛金瞳的猫和太极球也在三周前出库照片里出现过。
现实越来越近。
值守室旁还有一个很小的洗手间。水龙头拧开以后先流了十几秒黄水,随后才清。镜子边贴着一张三周前的值班表,十二个班次只有七个不同笔迹,有人连续值了三个夜班。
一只便宜牙刷插在搪瓷杯里,刷毛已经炸开。垃圾桶里有速食面袋和止痛贴包装。
这里不是只在需要时才打开的秘密房间。
至少最近几周,有人长期在这里生活、值守、修东西。
萧凌把牙刷和包装袋的位置拍下来,没有碰。司法人员随后采样,先封袋,再编号。
赛琳娜问:“能做DNA?”
“能。有没有比对对象另说。”
“那就先做。”
他们得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巨大指挥大厅。
只是一个人把牙刷用旧了。
这种证据反而让海下那条线从旧图纸里彻底长出了生活。
继续往里,廊道被一道机械栅门截断。
门边有两个掌纹槽。
一个已经坏了。
另一个还亮。
技术员没去按。
艾莉先找旁边的检修盒。
里面没有神秘芯片,只有两卷打印纸和一块旧式继电器板。最近一次打印留下半张撕断的回执。
“人工复核人一:E.S.”
“人工复核人二:——”
第二个名字被撕掉。
纸边不是旧黄。
是新白。
至少一个月内撕的。
“这能定鹰斯尔吗?”萧凌问。
艾莉摇头。
“只能证明有人继续用E.S.这个人工复核身份。”
赛琳娜说:“可三周前的猫、声纹、出库和这里已经开始互相咬住。”
“对。”
“还差脸。”
“或者一份不能借人的生物证据。”
他们没有找到。
凌晨两点十二分,地面上传来坏消息。
札虎杰羁押区的私人保全密钥原始载体找到了。
不是在他住处。
是在虎衡旧总部一个被冻结十个月的保险箱里。
载体封条完整。
理论上那枚密钥十一个月前不该被拿出来使用。
检方刚得到的“只剩札虎杰本人最可能使用”一下又松了。
如果原始载体一直封存,说明对方用的是复制凭据。
札虎杰可能知道。
也可能不知道。
律师立即申请提前复核羁押。
检察官在水下收到消息,脸色很难看。
“我们花了一天,把最像直接证据的东西查成了不能直接用。”
艾莉说:“那就是进展。”
“进展是证明自己的证据不够?”
“比拿错的人去填空好。”
代价却真实存在。
法院把札虎杰从高度限制羁押降为医疗看押,允许律师每日见面时间增加,部分与海下设施无关的家族账户也被解除冻结。
四百多名靠那些账户发工资的仓储工人终于能领到本月工资。
与此同时,调查组失去了一部分资金冻结杠杆。
没有纯粹的好结果。
凌晨三点,地下廊道的空气质量报警响了。
二氧化碳升高。
不是毒气。
是旧通风机停了一台。
技术员检查后发现一只轴承温度过高,只能关机。
他们的允许停留时间从四小时缩成两小时二十分钟。
所有人开始往回撤。
走到维护舱前,萧凌左手忽然麻了一下。
四秒。
和以前一样。
他没有把它当成预感。
只是停住,等手重新有感觉。
就在那四秒里,他听见墙后有一声很轻的抓挠。
一下。
又一下。
赛琳娜也听见了。
护卫军抬灯照向墙侧的旧通风栅。
一双金色眼睛在里面亮了一瞬。
黑猫。
它没有扑人。
嘴里叼着一截细线。
太极球悬在它背后,大小只有拳头,表面没有攻击纹路,只亮着一圈淡白光。
萧凌没有追。
“别堵另一头。”他对护卫说。
黑猫看着他。
然后把嘴里的线放下。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身份腕带。
腕带上写着一个名字。
奥林·维特。
十一个月前K库维护班表里,唯一在三天后辞职、随后从公开系统消失的人。
猫把腕带往前推了半寸。
太极球亮了一下。
一个失真的男声传出来。
“你们找错人了。”
赛琳娜说:“鹰斯尔?”
声音没有承认。
“维特还活着。”
“在哪?”
“门的另一边。”
“哪扇门?”
太极球熄灭。
黑猫转身钻进通风栅。
护卫军想追,被萧凌拦住。
通风管内径不到四十厘米,人进不去。
三分钟后,他们在那根身份腕带的内侧发现干涸的血迹。
司法快速检验确认是人血。
DNA库暂时没有直接匹配。
那截细线也被单独封存。它只是普通耐盐绝缘线,型号在港区到处都能买。真正有用的是线头的压接方式:两端都用手工双折,而三周前值守室维修记录里,负责改线的人习惯在签名旁画两个短横。
这仍然不是身份。
技术员把“可能同一维修习惯”写进备注,没有把两个短横变成一个新嫌疑人。
萧凌看着那行备注,忽然觉得他们这几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给答案减字。
从“就是”减成“可能”。
从“人”减成“凭据”。
慢得让人烦。
可至少每减掉一个不该有的字,后面就少一条会塌的路。
维特的旧医疗样本需要从十一个月前的雇佣档案调取。
凌晨四点,调查组撤回地面。
上浮比下潜更慢。
护卫军里那名耳压不稳的人在半途开始头晕,只能把头靠在舱壁。技术员给他换了一只备用氧气过滤芯,原本留给第二次下潜的耗材当场少一件。
舱门重新打开时,岸上的天已经泛灰。一个负责夜班取水泵的工人递过来一壶热水,自己手里还拿着扳手。
“里面真有人?”他问。
赛琳娜说:“有生活痕迹。”
“那以后还要停我们的泵?”
“可能。”
工人叹口气,把杯子一只只倒满。
“提前说。我老婆夜班和我错开,我得找人接孩子。”
海下调查第一次和一个人的接孩子时间连在一起。
赛琳娜让港务局把后续停泵窗口尽量固定在换班前,并把临时替班费纳入调查预算。
每个人的应急青晶盒都少了一截。
最少消耗百分之十七。
最多百分之三十一。
两台便携过滤器因为高湿报废。
一个护卫的耳压平衡出了问题,需要休息三天。
他们得到了一本三周前的交接册、一张E.S.人工复核回执、奥林·维特的腕带。
没有抓到任何人。
天亮以后,菲塞尔醒来,看见腕带照片,盯了很久。
“我见过这个名字。”
“在哪?”
“莫蕾偌的测试厂。”
萧凌抬头。
菲塞尔用左手慢慢比了一个长方形。
“不是人。是一只旧储物柜。柜门上写着维特。”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让我靠近。”
“什么时候看到的?”
“被抓的第二天。”
他的右手突然抖得厉害,水杯碰到床栏,发出几声脆响。
护士过来把杯子拿走。
菲塞尔没有逞强去抢。
他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天她开柜子的时候,里面有人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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