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四座停掉的工厂
马成把饭盒扣在招聘纸上时,里面只剩两片腌萝卜。
“别跟我讲守恒。”
他说。
“守恒不给我女儿交学费。”
萧凌没有接话。
两年前,马成的父亲马桥把他们藏进土豆地窖。
那天一袋土豆被锁链抽成灰。
老人说,少一袋粮,就是少活半个月。
马桥最后没少那半个月。
他活到了今年冬天。
死因和锁链无关。
肺病。
临终前还欠药铺十九个艾尔达币。
马成把欠条折在钱包里。
没有还完。
他原来在北境第三机甲轴承厂做维修。
七号井第一次向兽界送能那天,第三厂停了四十八小时。
后来订单转去了别城。
再后来,厂里为了适配新的能源配给,换了一批更省能的自动设备。
马成从维修工变成临时工。
临时工又变成没有工。
“我知道那天该停。”
他说。
“我爹活着的时候也说该停。”
他指了指招聘纸。
“可你们总不能每次救完人,就让另一批人自己想办法。”
这里是安塔利斯城南的旧劳务市场。
墙上贴着三层招聘纸。
搬运。
清洗。
低阶机甲拆解。
还有最近突然冒出来的“零损耗转换工”。
工资最高。
日结。
不用驾驶证。
不用灵能等级。
甚至写着“欠债者优先”。
艾莉站在墙边,一张张撕。
“你撕了他们还会去别处贴。”
马成说。
“我知道。”
“那你撕什么?”
“先让今天少一个人看见。”
马成笑了一下。
“你以前是裁决者,就干这个?”
“以前我有甲。”
“现在呢?”
艾莉把凤凰身份牌给他看。
“现在有这个。”
“能当饭票吗?”
“不能。”
“那跟我这张欠条差不多。”
萧凌看了一眼艾莉。
她没生气。
这两年,她越来越不爱解释自己的身份。
因为解释通常不能让水多一桶,也不能让工资早一天到账。
叶会的人来得很晚。
赛琳娜从一辆旧车上下来,没有护卫队。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二阶堂留下的旧钥匙。
“你们挑了个好地方见面。”
她看着满墙的失业登记。
“叶会最不想来的地方。”
“所以才叫你来。”
艾莉把零损耗招聘纸递过去。
赛琳娜只看了一眼。
“假的。”
“理由。”
“没有零损耗。”
“再看。”
赛琳娜翻到背面。
纸角有一个极浅的压印。
三角。
双线。
中间是一枚齿轮。
她的表情变了。
“叶会旧资产章。”
马成把饭盒拿开。
“你们家的?”
“这个章七年前就停用了。”
“可印在今天的招聘纸上。”
赛琳娜把纸折起来。
“地址在哪?”
“西六码头旧仓。”
马成说。
“今晚开工。”
“你报名了?”
“我还没傻到自己先进去。”
他顿了顿。
“我工友进去了。”
“几个?”
“十二。”
“出来几个?”
“三个。”
“剩下九个呢?”
“厂里说转夜班。”
马成看着她。
“已经转了四天。”
赛琳娜没有立刻叫人。
她先问工资。
“每天多少?”
“普通维修的三倍。”
“先付?”
“进去就给家属一半。”
“难怪。”
“你觉得他们贪?”
“不。”
赛琳娜把旧钥匙握进掌心。
“我觉得他们没有别的价可以卖了。”
傍晚,叶会只派了六个人。
全是C级以下。
不是因为不重视。
是因为在城里动用高阶武装会触发议会紧急法。
萧凌现在也没有适合正面作战的状态。
右耳只能听低频。
右手两根手指恢复了动作,却不能稳定输出灵能。
狼白白留在外面。
它已经能飞,却不能在狭窄厂房里承担第二次锁链灼伤。
西六码头旧仓门口,真的有人发工资。
一个瘦女人坐在桌边。
每进去一个人,她就在账本上划一笔。
萧凌问:“做什么?”
“看表。”
“什么表?”
“能量表。”
“需要灵能吗?”
“不需要。”
“为什么工资这么高?”
女人终于抬头。
“因为夜班。”
后面排队的人笑了。
没人觉得这个答案好笑。
排在后面的工人却没有散。一个戴旧护目镜的女人把招聘纸折成四折,先在背面写下丈夫名字和住址,再把纸塞进口袋。
马成看见了:“你明知道不对,还进去?”
“我女儿下周交学费。”
“里面已经少了九个人。”
女人抬眼:“所以我把地址写给你。”
她不是没听见危险。只是三倍日薪和一张学校催缴单摆在一起时,危险变成了可以被算价的东西。
萧凌没有替她做决定。他从旁边废弃的装货单上撕下一页,写了三栏:姓名、进入时间、家属联系方式。
“愿意留的就留。”
有人骂他晦气。
也有人默默写。
最后排队的二十三个人里,十五个留下了名字。八个不愿。萧凌没有追问,也没把他们拦下。
第一个把名字写下来的,是前面那个戴旧护目镜的女人。她写完自己,又在家属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只写“女儿,十四岁”,没写住址。
马成问:“怕他们找不到?”
“怕讨债的先找到。”
她把铅笔还给萧凌,“真出事了,你们去第三机甲厂旧宿舍问。门口有一棵歪槐树。”
后面一个男人只留下外号。他说身份证押在放贷人那里,真名写上去,今天半份预付工资可能先被扣走。萧凌没有逼他补全,只在旁边写了一句:本人拒绝公开真名,紧急时由马成辨认。
十五个名字因此没有一个格式统一。有人留妻子,有人留工友,有人只留一家药铺的柜台号。那张纸不像正式名单,更像十五个人各自能抓住的一小截绳。
艾莉把纸折起来,没有交给发工资的女人。
“这张谁保管?”马成问。
“你。”
“我?”
“他们信的是你,不是我。”
马成接过去,先愣了一下,随后塞进贴身衣袋。他没说谢谢,只把扣在招聘纸上的空饭盒重新系紧。
发工资的女人在桌后喊下一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进仓前每个人会领一枚铜牌,铜牌背面刻着当班编号。有人把铜牌直接揣进口袋,有人拿牙咬了一下真假。
戴护目镜的女人没急着走。她把预付的那一半工资数了两遍,抽出三张塞给一个等在路边的小女孩。
“先去交学费。”
女孩问:“你几点回来?”
女人看了一眼仓门,没有给时间。
“灯亮着的时候别等我,去马叔家。”
这句话让马成把衣袋里的名单又按了一下。纸很薄,隔着布却有形状。
萧凌看着那孩子跑远,没有再劝队伍散掉。能被他说服离开的,从来不是最缺钱的那一批。现在他能做的,只是让进去的人别无声无息地消失。
马成盯着那张纸:“这有用吗?”
“如果他们今晚没出来,至少不是‘九个人’。”
“是什么?”
“是十五个能找到家门的人,和八个我们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仓门里面传来机器低鸣。女人把护目镜扣下来,轮到她时只问了一句:“夜班真的日结?”
可也没人走。
萧凌把招聘纸折好。
轮到他时,女人递来一块铜牌。
“进去以后,红灯亮就拉左边。”
“绿灯呢?”
“等。”
“黑灯?”
女人手顿了一下。
“没有黑灯。”
仓库深处就在这时灭了一盏灯。
不是红。
不是绿。
黑色警示纹在墙上亮起来。
排队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里面先传出一声很轻的敲击。
三下。
停。
三下。
像有人隔着金属墙,用最后一点力气敲门。
马成脸色白了。
“那是我们厂以前的求救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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