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救我们的人叫卡伦
根节点失稳第七分钟,地下所有门同时打开。
不是解锁。
是压力把门从轨道里顶了出来。
热风从食序校准大厅冲进来,夹着红色粉尘。萧凌的战甲连续报警。火向观察模块报出能源流向,水之智给出三条撤退路线,风向推进还能用,土向仍是一片灰。
没有第四块甲突然长回来。
“根节点在广播!”许迟喊。
三界旧能源网里,几条早已废弃的跨域管线同时被唤醒。
伊弥拉不是在爆炸。
它在重新告诉远处的世界:
谁该吃谁。
第一波广播只有零点九秒。
远征舰上的原生生能储罐便向幽雾备用罐发生了异常偏流,损耗瞬间超过百分之三十。
系统自动切断。
一只维护无人机因回流烧毁,砸在地上。
第二波预计四秒。
“关闭根节点。”艾莉说。
许迟声音发颤:“关不了。十层删除链还压在上面,根节点把它们识别成保持在线的上级。”
“那就拔十层?”
“会把温室、地热、地下菌群屏障一起带掉。”
问题终于露出全貌。
继续压着,根节点可能借删除链重新广播强制食序。
一次拔完,伊弥拉最后的活生态会跟着死。
卡伦的小艇停在轨道外。
没有开火。
通讯接通时,他的声音比萧凌想象中更平常。
“切第四层。”
艾莉问:“凭什么?”
“因为第四层没有接民生设施。”
许迟飞快核验。
“他说得对。第四层只连根节点相位阻尼。”
萧凌按住膝盖站起来。
“你早就知道?”
卡伦没有回答这句。
“还有五分十三秒。”
艾莉说:“先切第四层。”
不是因为相信卡伦。
是因为数据吻合。
狼白白冲进旁路井,把第四层的机械隔离闩咬开。它左爪刚缝的伤又裂了,血印在金属上。最后一根旧项圈丝线挂在颈边,颤得厉害,却还是没断。
第四层离线。
根节点压力下降百分之十一。
不够。
第二波广播开始。
萧凌把凌音四象战甲接入本地三向校准。
风向承担相位搬移。
火向只观察弱点。
水向负责把他的延迟纠正成可读提示。
土向离线,不补。
能源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三十八。
百分之三十四。
艾克弦只剩五根可靠弦。第六根旧伤弦在高压下再次发出走音。
萧凌没有硬拉。
“许迟,给我损耗。”
“二十七点九,二十八点六……三十一!”
超过常规转化上限。
“断。”
他立刻断开。
没有因为差一点就继续赌。
根节点却已经把广播抬到第三波。
倒计时两分二十秒。
芋思琪说:“撤?”
艾莉看了一眼温室方向。
“现在撤,能活。”
萧凌问:“这里呢?”
“会恢复最后食序版本。”
“多远?”
“只要旧管线还活着,谁知道。”
卡伦终于第二次开口。
“我可以给你们三点二秒。”
萧凌抬头。
“什么?”
“局部时间冻结。三点二秒。再长,这颗星球的根校准会把我的时空场识别成最高权限,后果更差。”
艾莉盯着他的权限签名。
“S级时空场能量从哪来?”
卡伦把一组艇载能源表公开。
一枚高密度幽雾时锚,储量一百八十单位。
“用完即毁。”
“损耗?”
“二十三。”
数据合法。
代价真实。
但艾莉仍没有点头。
“你救我们,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我不信。”
“那就把它理解成我不允许三界今天失衡。”
这很卡伦。
冷得没有一点英雄味。
第三波广播只剩四十七秒。
艾莉按下记录公开。
“卡伦主动提供三点二秒局部冻结,能源与损耗全公开,不产生后续授权。”
“同意。”卡伦说。
时锚点亮。
一百八十单位幽雾进入转换阵。
实际可用一百三十八点六单位。
其余四十一点四单位成为不可回收损耗和热。
三点二秒开始。
雨滴停在半空。
红色粉尘停在萧凌眼前。
狼白白前爪的血珠悬在金属边缘。
萧凌却能动。
不是因为他比时间快。
是卡伦把他和根阀室一起划进了一个极窄的局部许可区。
三点二秒。
许迟早已算好路径。
第一秒,萧凌切断根节点和第五、六层之间的总耦合片。
第二秒,艾莉把“删除权限”与“相位阻尼维护权”拆成两份临时裁决,签名不是她一个人,而是人界、兽界、远征公共档案与伊弥拉本地保存站四方。
第三秒,狼白白扑上去,咬住最后一只机械锁。
它嘴里那根旧项圈金属丝也被一起带住。
萧凌看见了。
他没有伸手。
狼白白自己甩头。
机械锁先断。
旧项圈那根金属丝也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却没有完全落地。
它挂在一小片旧皮扣上。
三点二秒结束。
根节点被从删除链里拆了出来。
没有关闭。
只是失去自动向三界广播“最后版本”的权限。
温室地热仍在。
地下菌群屏障仍在。
剩余九层删除链仍然存在,却不再能以根节点为理由自动恢复第一层和第二层。
卡伦的幽雾时锚在轨道上烧成一团白光。
他的艇一下暗掉三分之一。
没有第二枚。
萧凌跪在地上,右膝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
战甲能源停在百分之二十六。
风向推进器因为短时相位剪切永久损坏左侧一组叶片,后续最高飞行速度至少下降百分之十八,返航前无法更换。
芋思琪给狼白白重新缝左爪。
最后那支广谱抗污染针仍然没用。
没人中毒。
她舍不得浪费。
安静了几分钟后,卡伦的小艇降到伊弥拉地表。
他本人走进地下大厅。
白衣没有风。
年龄看不太出来。
萧凌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被太多记录写成“幕后”的人。
卡伦先看根节点,再看艾莉手里的裁决书。
“你们拆得比我预想快。”
艾莉问:“十一层删除是谁建的?”
“不是一个人。”
“最近一层是谁批准维护?”
“我。”
他没有绕。
“为什么?”
“因为莱娜死后,逆黑洞改变了主时间线应力。伊弥拉根节点重新具备跨域广播条件。我评估过三百二十七种拆分方案,当时成功率最高的只有百分之十二。若失败,兽界会先失去约四成原生生能,人界会出现大规模单向抽取,神界也会在数周内进入能源饥荒。”
“所以你把一颗星球继续删掉。”
“是。”
“也把这里的人为什么死过删掉。”
“是。”
“这一千年你就没再试?”
卡伦停了两秒。
“试过十四次。”
“公开过吗?”
“没有。”
艾莉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这就是你的问题。”
卡伦看她。
“我的问题是,我把失败风险看得比被删掉的人更重要。”
“不是。”艾莉说,“你的问题是,你觉得只有你有资格决定谁应该承担风险。”
卡伦没有生气。
“所以我在看你们能不能证明我错。”
萧凌扶着墙站起来。
“拿我们当棋子?”
“是。”
“包括轮回?”
卡伦的眼神第一次落到他的脚踝。
柯茶尔古硬币安安静静在衣袋里。
没有滑落。
没有碰图腾。
没有响应任何人的意志。
“你还没资格问到最后一层。”卡伦说。
狼白白低低地吼了一声。
卡伦看了它那只几乎断开的旧项圈。
“它倒快有了。”
萧凌往前一步。
艾莉先挡住他。
不是保护卡伦。
是提醒萧凌,他现在膝盖连站都困难。
“今天你救了我们。”艾莉说,“这件事会记。”
“可以。”
“你维持删除一千年,也会记。”
“可以。”
“你批准最近一层,不会因为救一次人抵消。”
“我没要求抵消。”
这一次,艾莉没有别的话。
根节点稳定后的第十三分钟,真正难看的部分才开始出现。
时锚冻结只持续三点二秒,可被强行停住又恢复的机械并没有因此完好无损。两只旧阀门的密封圈裂开,温室西侧灌溉管开始滴水;一台保存站升降机把半箱培养皿卡在三层之间;远征舰因相位回弹又烧掉一只便宜保险片。
卡伦站在旁边,看许迟列损坏清单。
“这些算在谁头上?”萧凌问。
“时锚造成的,算我。”卡伦说。
“根节点本来就快炸的呢?”
“分开记。”
“你不怕别人拿这个说你救人还把东西弄坏?”
“事实如此。”
回答干净得让萧凌没处发火。
艾莉却把损坏清单又退回去一次,要求许迟增加“无法判定”一栏。两只阀门太旧,既可能被时锚剪切,也可能在之前的压力波里已经开裂。她不准因为卡伦愿意认账,就把所有损坏都塞给他。
卡伦看她:“这对你没有政治好处。”
“我又不是来选举。”
“很多人会觉得,把责任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更容易结束故事。”
“那是故事的需要,不是维修的需要。”
芋思琪已经拿着扳手去拧漏水管。她听见这句,头也不抬:“要聊天就过来扶管子。”
萧凌先过去。
卡伦竟也过去。
三个人在一根锈管子下面挤成很难看的姿势。萧凌右膝不能用力,只能坐地上顶住接头;卡伦白袍下摆沾到红泥,双手握着管身;芋思琪把旧密封圈一点一点剥下来。没有时空术,没有S级威压。太大的力量在这种地方反而容易把整根管扯断。
“往左一点。”芋思琪说。
卡伦往右。
“你连左右都不会?”
卡伦停了一下,换方向。
萧凌没忍住笑出声,笑得膝盖一抽,又立刻皱脸。
这件小事没有进入任何“卡伦是否值得原谅”的结论。艾莉只在维修记录里写:西侧灌溉管人工复位,三人参与,耗时十一分钟。
一个人救过谁、害过谁、会不会拧水管,可以同时是真的。
没有哪一项自动抹掉另一项。
卡伦走近根节点时,狼白白挡在前面。
它没有变大战斗形态。
只是普通大小,左爪裹着绷带,嘴边还有血。
卡伦停住。
“它不信我。”
萧凌说:“它比我聪明。”
“这点我同意。”
狼白白又低吼了一声。
卡伦真的绕开了它。
没有用S级威压,也没有用契约权限把它按下去。
这个动作没有让任何人更信任他,只让萧凌确定一件事:卡伦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强迫一个生命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也正因此,他过去那些“为了平衡”的强迫更难被解释成无知。
他知道。
只是仍然选择了。
卡伦走到那张旧水费单前。
纸上的文字因为第二层争议托管已经慢慢恢复一部分。
“伊弥拉。”他念出名字。
像第一次念。
然后他说:
“你们想断收割。”
萧凌说:“想。”
“那就去神界看三天。”
“看什么?”
“看三天没有收割之后,普通神族怎么活。”
卡伦抬手,在空气里展开一条合法通行路径。
不是传送。
是一份访问许可。
目的地不是大主教书房,也不是星辰联盟军总部。
而是一座神族普通城市的能源配给区。
许可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艾莉看了很久。
“条件?”
“公开身份。不得携带红灵晶石。不得以伊弥拉证据煽动即时切断全域供能。”
“第三条我不同意。”
“那就改。”
两个人站在地下旧工厂里,当场改了十一分钟。
最后版本写的是:
“不得未经替代能源评估,推动即时全域切断;保留公开证据、质询制度与组织非暴力异议权。”
卡伦签了。
艾莉签了。
萧凌没签。
他不是裁决者。
他只在见证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剩余九层没有被宣布“胜利关闭”。
艾莉和卡伦在同一张临时维护表上写了完全不同的备注。
艾莉写:
“逐层拆分生存功能与删除权限,公开审计,任何历史抹除不得因维护便利自动续期。”
卡伦写:
“根节点仍具有全域风险,未经压力测试不得批量解除。”
两句话谁也没有覆盖谁。
伊弥拉本地保存站成为第五个见证方后,机械臂在表格最下面盖了一个旧章。
章已经缺角。
仍能看出六瓣花。
公开网络很快有人问:既然证明了删除不正义,为什么不今天全部关掉?
艾莉没有写长篇解释。
她上传了温室十四点八度时幼苗垂下去的照片,又上传了根节点第一波广播时远征舰能源异常偏流的曲线。
配文只有一句:
“因为真相也不能拿活物垫脚。”
临走前,艾莉要求卡伦把那一百八十单位幽雾时锚的原始账单也上传。
卡伦问:“必要吗?”
“必要。”
“它已经烧了。”
“所以更要记。以后别有人把今天写成你抬手停住时间,什么都没花。”
卡伦看了她一会儿,把账单传了。
原始采购价、储存年限、损耗、报废状态,一项不少。
一百八十单位幽雾。
有效一百三十八点六。
不可回收损耗四十一点四。
时锚核心熔毁。
艇载时空机动能力下降百分之三十五,至少七个月不能执行同级冻结。
萧凌看完。
“这才像救人。”
卡伦说:“什么意思?”
“会疼的那种。”
第七卷《被删除的母星》,到这里结束。
他们没有拿到红灵晶石。
没有让莱娜回来。
没有拔掉全部删除链。
只让一颗被删掉一千年的星球重新有了名字,让强制食序的人工层第一次拥有一条能在公共档案里活下来的完整证据链。
返航前,狼白白蹲在温室门口,又咬了一次项圈。
皮扣裂开一半。
仍然挂着。
萧凌说:“慢慢来。”
狼白白回头冲他龇牙。
像嫌他多嘴。
保存站当天恢复了第一项民用服务:水表重新计数。
没人收费。
机械臂仍然认真抄下每一吨水。
远处,卡伦的艇只亮着剩下三分之二的灯。
七十二小时后,他们要去看神也会饿的地方。
而那座城市,当晚已经开始限电。
第八卷 神也怕天黑
第85章《先黑掉的是儿科》
电梯停在十二层和十三层之间时,里面先黑了一下。
不是完全黑。门缝里还有一条细白的应急灯,像有人用指甲在夜里划了一道口子。萧凌右膝刚压住墙,头顶便传来孩子的哭声。
“又停了。”带路的神族公务员说。
他叫珥南,三十七岁,在赫弥城能源配给署做夜班审核。没有甲,没有翅膀,也没有萧凌从旧战争影像里见惯的金色光环。他手里拎着两袋面包和一盒退烧片,停电后第一件事不是拔武器,而是把面包往腋下一夹,去撬电梯门。
艾莉问:“多久恢复?”
“不知道。”
“你们的表上写着七分钟。”
珥南用力扳门,脸涨红了:“表上还写我今晚六点下班。”
门开出半臂宽。外面是儿科备用走廊。
走廊里已经有人把病床推出来了。
赫弥城的神族医院不使用活体直接供能,至少公开文件上不使用。这里把经过净化的高阶灵质储存在墙内管网,再分配到疗愈设备和病人的稳定环。过去三个月,神族收割总量按临时协议削减了百分之八,赫弥城获得的精炼灵质随之减少。城市先停广告塔,再停夜间轨道,再停工厂的第二班,最后仍然轮到了医院的非核心区。
儿科原本被列为核心区。
今晚不是。
“六号稳定环掉到二十一。”护士冲过来,“十三号十七,十九号——十九号在往下掉。”
珥南把面包放到地上,跑了。
没人欢迎远征队。
萧凌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十九号床上躺着一个神族女孩,八九岁,头发剪得很短。她胸前没有战争图腾,只挂着学校发的蓝色号码牌。稳定环每隔两秒闪一下,像快要没电的旧路灯。
芋思琪摸了摸孩子颈侧。
“不是病突然重了,是供能断了。”
“她吃东西不行?”青澜问。
孩子母亲听见了,抬头看他。
“她每天也吃饭。”女人说,“你们人族饿了先没力气。我们缺的是另一层。”
她指了指女儿胸口。
“灵核稳不住。”
萧凌没问“为什么神族非得要这种能源”。
这三天的访问就是为这个问题来的,而现在答案躺在一张小床上喘气。
赫弥城把最后一组医院备用池推了进来。
输入六百二十单位混合灵质。
旧转换器只吃得下四百九十六单位,实时损耗百分之二十。护士把其中大半送进十九号床,数值从十七缓慢爬到二十三。
女孩还是没醒。
主任说:“最多撑四十分钟。”
艾莉蹲在配给终端前。
“还有什么可以停?”
主任看她。
“你是问医院,还是问这两条街?”
“都问。”
五分钟后,两条街的热水泵、三座公共厨房、夜间轨道换乘梯、行政楼照明全部关停。公共终端弹出临时公告时,病房外很快有人骂了起来。
有人刚做完骨髓修复,不能洗热水。
十七楼很快下来一个男人。
他背着父亲,一只手还提着折叠助行架。老人两条腿刚做完神经修复,医生嘱咐过三天内不能负重。电梯停了,男人就把人从十七楼一层层背下来。走到十二楼时,他的衬衣已经湿透。
他没冲艾莉发火,先问护士:“楼梯间的应急扶手能不能亮?”
护士说那一条也在削减清单里。
男人把助行架放到墙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至少给每五层留一盏。”
珥南拿终端改表。行政楼又多关了一层,把省出的最低照明转到两座住院楼梯间。数字很小,小到配给署过去从不会单独列。
同一时间,医院后门的送餐员推来十二箱已经凉掉的流食。公共厨房停了保温线,病人能吃,只是要重新加热。护士把其中三箱先送给不能进食固体的病区,其余贴上时间。
“别写‘无影响’。”送餐员说。
珥南看他。
“凉了就是凉了。你们以后算账,别因为没死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珥南把原本的“非关键负荷削减”删掉,改成了四列:停了什么、影响谁、持续多久、有没有补偿。
表格变得难看很多。
珥南把表发出去十分钟,第一条申诉就进来了。
申请人不是病人,是楼下洗衣房。停热水后,他们不能按感染病区标准清洗床单,只能把一批布草封起来。没人受伤,可第二天床位周转会少十六张。
珥南又添一行。
“这种也算。”
艾莉说:“算。只是不许它自动排到孩子前面。”
于是清单第一次同时写下了两件互相不舒服的事:谁更急,谁也真的在损失。
也终于像有人在里面生活。
有人在十七楼,老人下不去。
有人说人族来的第一天就让神族自己断电。
艾莉没有删评论。
她把每一项关停时间都写在公告下面:六小时。若医院备用池提前恢复,按顺序恢复。
“为什么行政楼最后才恢复?”珥南问。
“因为你们有腿。”
珥南看了她两秒。
“有道理。”
他去搬楼梯间的应急灯。
萧凌和狼白白跟着检修队下到地下二层。凌音四象战甲没有启动推进,只开最低辅助。土向仍是空的,风向左侧叶片损坏,机体每下一级台阶都会把多出来的重量压到右膝。
艾莉在他后面说:“慢点。”
“我没快。”
“你每次说没快的时候都在快。”
萧凌停了一下。
他记得这句话。
可他不知道艾莉第一次这样说是在什么时候。
黑灵留下的空洞没有疼,只像衣服口袋里少了一枚东西。伸手进去时才知道。
他没有继续找。
地下二层的总配给柜已经开了。三名维修员正把一条银灰色旧管从主干网隔离出来。
萧凌看见管壁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人界第九轮应急供能。”
他的手停在柜门边。
珥南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脸色慢慢变了。
“这条管不是三年前就封了吗?”
维修员没人回答。
总配给柜后面传来轻微的液流声。
不是备用池。
是活着的供能。
艾莉也下来了。
她看见那行字,没有骂人,也没有拔剑。
“现在流量多少?”
维修员低声说:“城市总用量的一点七。”
“一点七从哪里来?”
还是没人说话。
十九号床的报警声从楼上传下来。
每隔三秒一次。
艾莉抬头听了一会儿。
“先不拔。”
珥南猛地看她。
“可这是——”
“我知道是什么。”
她把未签婚书折开,背面已经密密麻麻,伊弥拉、卡伦、删除链、损耗,全写在上面。
楼上重新送电前,女孩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家庭配给票。
票边已经起毛。
她说自己丈夫在城南冷藏仓上班。冷藏仓今晚也停了一半,一批保存神族新生儿脐源样本的低温柜正在等下一轮配额。医院如果再多拿一些,冷藏仓就得再停一组。
“所以你别以为我只想让这里有电。”她说。
萧凌问:“那你想怎么分?”
女人看了看病床。
“我不知道。”
她把票重新折好。
“以前我们不知道电从哪来,只知道刷卡就有。现在你们来了,告诉我每一格都有人付钱、有人挨冻、有人被抽走一点东西。”
她顿了顿。
“知道以后,比不知道麻烦多了。”
萧凌说:“是。”
“你们人族是不是觉得我们早就该知道?”
“有时候会。”
“那你呢?”
萧凌看着稳定环上的数字。
“我以前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女人没再问。
走廊尽头,护士把一张纸贴到墙上:今晚儿科多拿走的能源,将在明日公共账单单列,不得并入“正常医疗损耗”。
那张纸没有让任何人少受一点罪。
但至少让这次停电不再消失在一个总数里。
她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六小时内找替代源。六小时后,不许再靠不知道是谁的命维持这条管。”
她把纸按在配给柜上。
“先查它通向谁。”
维修员终于开口。
“不是谁。”
他说。
“是一批人。”
第86章《这根管子通向别人家》
第一份名单打印出来时,纸还带着热。
四百一十七个编号。
没有姓名。
只有区域、年龄、历史授权类型和当前抽取上限。
最小的编号后面写着:十六岁。
萧凌把纸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才看到来源字段。
“人界矫正机构旧账户。”
珥南骂了一句。
他骂的是神族话,萧凌没听懂,但看表情也不需要翻译。
配给署的副署长半小时后赶到地下二层。他没有否认那条管的存在。
“我去年申请过关停。”
“然后呢?”艾莉问。
“医院测算会少百分之三点四的稳定灵质。五十二名重症患者要立刻转移,其中十七名可能撑不到转运完成。”
“所以继续抽?”
“所以我签了延期。”
他说得很平。
名单里第九十六号被查到时,房间里又安静了一次。
那是一名人族男人,三十四岁,八年前已经结束矫正期,现在在南方港口修船。他的旧账户却仍被标记为“可持续低量补偿”。
艾莉让调查链联系本人。
对方隔着跨界通讯听完很久,第一句话是:
“我不是早就还完了吗?”
没人回答。
男人又问:“一次抽多少?”
技术员报了数字。
不高。
低到过去的系统认为不会改变他的日常生活。
男人说:“我这两年总在下午手抖,医生说是旧伤。”
他笑了一下。
“原来你们连让我知道是不是旧伤的机会都没给。”
艾莉问他是否同意维持六小时临时流量。
“不同意。”
回答很快。
副署长闭上眼。
这意味着原本还能拖六小时的旧管,必须立刻继续降载。
那名男人也没有说“让神族去死”。
他只是补了一句:
“你们要救人,去问下一个人。别因为我坐过牢,就觉得我比较适合救。”
通讯结束。
四百一十七个编号第一次不再只是表格。
旧管流量被再次压低。
医院备用时间从四十分钟缩到二十七分钟。
“每三十天一次。”
艾莉看着他:“你知道那四百一十七个人现在同意吗?”
副署长没说话。
“你甚至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我知道。”
“那为什么签?”
副署长把自己的终端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一名头发全白的老女人。
“我母亲在其中一张病床上。”
他说。
“你要我讲大道理,我没有。你要我承认这是错的,我可以现在签。可你如果问我今晚要不要拔管——我会犹豫。”
地下二层安静了。
艾莉没有把他赶出去。
“犹豫可以写进记录。”她说,“不能写成授权。”
旧管暂时被限制在原流量的三分之一。
不是因为三分之一就正确,而是为了给替代源腾出十一小时。
赫弥城有一座退役的轨道储能站,原本给城际磁轨做事故冗余。里面还剩两千四百单位可转化灵能,属性混杂,直接送进医院会把稳定环烧掉。
莫蕾偌第三版算法能做混合。
但没有现成设备。
“拆轨道站。”萧凌说。
珥南立刻摇头。
“拆了,东线磁轨今晚就彻底不开。明早有四万多人去工业区。”
“不开一晚,和抽四百一十七个人,你选。”
“我知道怎么选。”珥南说,“我只是告诉你,四万人明早会骂你。”
“那让他们骂。”
“也会骂我。”
“你有腿。”
珥南愣了一下,笑了。
“这句你们准备在神界用多久?”
艾莉说:“暂时很好用。”
轨道站的两组转换器被整套拆下。
输入两千四百单位。
第一轮杂质太高,直接报废一百八十七单位。
第二轮把“费”属性先压进玻相缓冲,再通过引相导流,最后以元相稳定回到可供灵核吸收的费相基底。每一步都在掉能量。
不是魔法变干净。
是把错误的东西一点点丢掉。
最终有效一千八百七十二单位。
总损耗百分之二十二。
足够医院核心区十一小时最低供能。
东线磁轨整夜停运。
天亮前,东线总站已经挤满了人。
磁轨门没开,站外临时公告只写“医疗应急征用转换器”。一句话解释了原因,却没有替任何人把当天的生活过完。
一名焊接工把工牌拍在服务台上。
“我七点不到岗,班组按缺勤扣钱。谁赔?”
值班员先说“请理解特殊情况”,话刚出口就被珥南从远程终端打断。
“别让他理解。给他编号。”
于是停运损失第一次被拆开登记:误工、夜班补贴、临时托幼、延迟交货。能核的先核,核不了的挂起。没有人被要求先签“自愿支持医疗”才能申诉。
一家工厂主管随后发来统一证明,写着所有迟到工人“自愿承担城市应急成本”。
珥南退回去。
“他们自己说自愿了吗?”
“主管代表班组。”
“代表不了工资。”
证明重开。每个人单独确认。有人愿意放弃半天补贴,有人不愿意。系统把两种答案都收下,没有给哪一种加红字。
萧凌在医院看见这批记录时,停了几秒。
救十九号床没有因此变得错误。
可一张病床也不能把四万人的损失自动变成不存在。
上午九点,第一家工厂把扣掉的夜班补贴退了回来。不是政府命令,是因为工人拿着配给署的停运编号去申诉。
第二家没有退。理由是合同写明“交通风险由个人承担”。
珥南没有替任何一边宣布答案,只把两份合同都挂进公开争议栏。
救人有了账,误工也有了账。
接下来才轮到谁该付。
四万一千六百余人的晨班通勤被取消。十二家工厂随即宣布延迟开工,其中两家按合同扣夜班补贴。
凌晨四点,医院楼下果然有人举牌骂人。
牌子写得很直接:
“我的工资不是你们的实验材料。”
另一块牌子写:
“人族回自己家断电。”
珥南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要不要关窗?”
萧凌问。
“为什么?”
“吵。”
“让他们吵吧。”
珥南把两袋已经凉透的面包分给夜班护士。
十九号床的女孩醒了十分钟。
她没问是谁救了她,只说想喝甜水。
她母亲把杯子凑过去,手一直抖。
萧凌从病房出来时,艾莉正和那位副署长签临时责任书。
旧管六小时后关闭原自动调用权。
任何继续调用都必须显示来源、本人现行同意、抽取量和退出方式。
副署长签完,把笔放下。
“如果替代源失败呢?”
艾莉说:“再开会。”
“人会死。”
“我知道。”
“你们人族的制度总喜欢开会。”
“因为以前不开会的时候,死的人连名字都没有。”
副署长没再说什么。
六小时到。
地下二层的银灰色旧管停止流动。
三秒。
五秒。
九秒。
医院没有掉电。
轨道储能顶上去了。
珥南刚要松气,墙边另一块监测屏突然亮起红线。
不是赫弥城。
是兽界北部的一条原生生能河。
流量在下降。
“谁动它了?”萧凌问。
维修员飞快查路由。
一行旧协议从底层跳出来。
【人界第九轮不可用。自动补偿:兽界自然流。】
珥南的脸白了。
他们拔掉了一根通向别人家的管。
系统自己又找到了一家。
第87章《第三条路先从一台泵开始》
兽界代表抵达赫弥城时,先把一瓶浑水放在桌上。
瓶底躺着三条死掉的小鱼。
“昨天以前,它们还活着。”代表说。
他叫砾角,来自北部石湾支流。
赫弥城旧系统自动从兽界自然流补偿了四十七分钟,抽取量不大,却刚好踩在枯水期最低线以下。鱼先死,岸边两座孵化池随后停止。
“你们关了一条错的管。”砾角说,“又开了一条你们没看见的。”
珥南低头。
“对不起。”
砾角没有接这句话。
“我不是来收对不起的。我来关阀。”
于是当天上午,赫弥城第一次把人界、兽界、神界三个来源同时画在一张公开配给图上。
艾莉要求任何补偿路由不得再自动跨界。
卡伦发来一条简短意见。
“你们会失去冗余。”
艾莉回复:“那就把失去写在图上。”
卡伦没有阻止。
他只上传了一份城市过去二十年的崩溃模拟数据。
最坏情况下,完全关闭自动跨界补偿后,赫弥城遇到主干故障的平均恢复时间会从十一分钟延长到四十八分钟。
这不是威胁。
是事实。
第三条路因此不能只靠拔管。
他们在医院地下找了一台最普通的循环泵。
不是主反应堆,不是神族圣器。
一台给三层疗愈区送稳定灵质的旧泵。
“先让它不吃活人的东西。”萧凌说。
试验能源分成三份:退役轨道储能、星际矿精炼残料、城市地热蓄池。
全部是非生命来源。
问题不是总量。
问题是灵谱。
神族灵核需要稳定的高阶谱形,否则同样一百单位能源,能让灯亮,却可能让人的神经系统抽搐。
许迟从共生学堂远程接入四向隔离程序。
风向只负责拒绝错误来源。
火向计算风险。
土向——原本应由凌音战甲土模块承担的部分,改用医院两台旧机械缓冲器串联。
水向重复确认输出是否超过病人承受阈值。
第一次输入八百单位。
输出端只有五百七十四。
损耗百分之二十八点二五。
能用。
太贵。
第二次调整转换顺序。
六百一十八点四单位有效输出。
损耗百分之二十二点七。
十九号床的女孩在稳定环上维持了四小时二十三分。
没有使用人界旧账户。
没有从兽界河流补偿。
没有任何人被默认写成耗材。
护士站没有欢呼。
因为四小时二十三分之后,泵轴烧了。
一股焦味从地下二层一直飘到一楼。
维修员把黑掉的轴承放到桌上。
“这种泵一天要换五根轴。”
珥南问:“多少钱?”
第二轮结束时,两片玻相隔离板同时裂了。
不是爆炸。
裂纹像冬天窗上的冰线,从中心慢慢爬到边缘。维修员刚把盖板掀开,一股带金属味的白粉扑出来。
芋思琪一把把人往后拽。
她没有用最后那支广谱抗污染针。
只是用普通冲洗液处理了两名维修员的眼睛和手背,又把自己的磨损药箱塞到通风口下面挡粉尘。
“不是高毒。”她说,“但别拿肺试。”
试验因此又停了四十七分钟。
珥南看着损坏清单:“两片隔离板,三百二十艾尔达币。”
许迟在远程端说:“如果改成更厚的,效率还会再掉一点。”
“掉多少?”
“估计一点四到一点九。”
珥南把数字写进账本。
“写。”
萧凌看他。
“你以前不是最嫌效率低?”
“以前我不知道低掉的那一点会变成什么。”
珥南指了指芋思琪正在包扎的维修员。
“现在知道一点。”
这套试验的好处越来越难看。
它贵,慢,吃材料,还会坏。
唯一漂亮的地方是:坏的时候,账能找到地方落。
“比现在贵六倍。”
维修间里很快有人提出一个便宜办法。
把四向隔离改成三向,先撤掉中间那层缓冲。模拟图上,效率立刻好看了四个百分点,玻相耗材也少一截。
提出方案的是个年轻工程员。他把曲线放大给所有人看。
“只是临时。先撑过这个月。”
封拾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跑多久?”
“模拟两百次。”
“我问实物。”
年轻工程员没回答。
医院没有空设备可以拿来烧,更不能把病人当测试负载。最后他们从报废稳定环、两台旧地热控制器和一组废弃教学灵核里拼了一个假负载。输出一高,它就会先熔自己的保险丝,不会把波动送到病房。
第一轮跑了十一分钟,保险丝烧断。
第二轮二十六分钟,元相尾端开始漂。
第三轮还没过一小时,三向方案的温度已经比四向高出一截。
年轻工程员把自己的提案从“待实施”改成“待长期验证”。
珥南问:“那这个月怎么办?”
“贵着办。”封拾说。
没人鼓掌。
他们只是把被否掉的捷径连同三次失败曲线一起存进公开档。几小时后,那份档案会跟着他们进四十一号厂。
年轻工程员要求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一句:“提案者同意暂停,不代表方案永久无效。”
封拾看完,点头。
“对。不能因为今天不能用,就把它写成邪路。”
许迟在远程端补上复验条件:无人负载连续七十二小时、温漂低于现行四向线、故障时可物理断开。
以后谁想再试,先满足条件。
不是靠胆子。
“全城呢?”
维修员看了眼计算结果。
“现有预算撑不到三个月。”
第三条路第一次跑通的当天,就拿到了第一张账单。
艾莉把数字抄到婚书背面。
萧凌靠在门边揉右膝。
他看着纸上的“六倍”,问:“以前有没有人做过?”
一名快退休的神族工程师从角落抬起头。
他叫封拾,负责这座医院的泵三十四年。
“有。”
所有人都看他。
封拾慢慢把烧黑的轴承擦干净。
“我学徒的时候,神界有一种无生命灵谱厂。”
“在哪里?”
“关了。”
“为什么?”
“贵。慢。还出过事故。”
“事故多大?”
封拾说:“死了三十二个人。”
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后来呢?”艾莉问。
“后来强制收割便宜了。”
封拾把轴承放回桌上。
“便宜到没人再问那三十二个人为什么死,也没人再问工厂还能不能改。”
他从旧工具箱最底下翻出一枚生锈的门牌。
门牌上只有一串地址。
赫弥城第七工业环,四十一号。
背面刻着一句已经磨浅的话。
【无生命催化试验线。】
封拾说:“门可能还在。”
“机器呢?”
“看运气。”
“工人呢?”
封拾把工具箱关上。
“如果还有活的,应该都很老了。”
第88章《神族工厂也会欠工资》
四十一号厂的大门没锁。
因为锁早就被人拆去卖了。
厂区里长着一层灰白苔藓,旧传送带上摆着住户晒的衣服。二十七户失业家庭把废弃车间隔成了临时住所。萧凌他们进去时,一名老人正在原来的质检台上切腌菜。
封拾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这里以前有一千二百人。”
老人抬头看他。
“后来也欠过一千二百人的工资。”
她叫洛槿,曾是无生命灵谱厂三号线班长。
封拾问:“三十二个人那次,你在吗?”
“在。”
“机器还能开吗?”
洛槿没回答,先看向艾莉。
“你们是来证明神族不需要人族了吗?”
艾莉说:“不是。”
“那是来证明人族不欠我们了吗?”
“也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
“看能不能少欠一点。”
洛槿笑了一下。
“这句听起来像会欠得更久。”
她还是把他们带进了地下机房。
无生命灵谱厂当年的事故不是凭空爆炸。
旧记录显示,神族为降低成本,把原本四级的属性缓冲压成两级,跳过了“引”相过渡。费相原料直接进入元相稳定槽,短时间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九,却在第四十二天发生谱形反冲。
三十二名工人死在夜班。
事故后,厂被关闭。
半年后,神族议会扩大了跨界收割配额。
“所以不是技术绝对不能用。”许迟在远程端说,“是最便宜的版本把人弄死了。”
洛槿瞪着屏幕。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讨喜。”
“对不起。”
“但说对了。”
地下还剩一条完整的四级缓冲线。
费、玻、引、元,再回到可供灵核吸收的稳定费相。
每一步都损耗。
每一步也都留了检修口。
三年前许迟会嫌这种结构笨。
现在他看了很久,只说:“至少坏在哪看得见。”
重启需要一批高纯玻相隔离片。
赫弥城仓库有。
那批材料原定给冬季公共窗罩和地下水管裂缝修复。
珥南把库存表投到墙上。
“用三分之一,冬季窗罩延迟十二天。”
“会冻死人吗?”萧凌问。
“按过去十年温度,不会。会多花取暖费。”
“水管?”
“先不动那批。”
艾莉问洛槿:“你们如果重开,谁来干?”
洛槿指了指车间外晒衣服的人。
“先把欠的工资结了。”
赫弥城财政没钱一次结清。
最后签的是一份很难看的合同:旧欠薪先付百分之二十;后续按试验线收入分三十六个月偿还;任何新增能源收益不得优先偿还政府投资;事故家属拥有停线审查席位。
真正麻烦的是欠薪名单。
六十多年过去,一千二百人的名字里有改姓的,有迁界的,有已经找不到继承人的。财政署最初想把无法核实的部分并入“历史坏账”,洛槿当场把表推了回去。
“找不到,不等于不用还。”
最后另开了一只冻结账户。能确认的人先拿百分之二十,暂时找不到的那份不准拿去补厂房,也不准算成政府节省。每半年重新公告一次。
这又让重启资金少了一块。
还有人。
旧工人能回来的不到一半。年轻住户会拆门锁、修水管,却没人敢让他们碰谱形阀。洛槿原本说七天点线,最后改成十二天。五天拿来培训。
第一堂课没有讲公式。
她把三十二个事故姓名贴在控制台后面,随后让学员轮流做急停。灯一亮,就关;警报一响,就退;任何人喊停,手都必须先离开增益旋钮。
一名学员问:“如果是假警报呢?”
洛槿说:“停了再查。”
“会赔很多。”
“赔机器,总比赔名字容易。”
封拾站在一旁。他的左手已经抖得不适合做精细校准,只能用右手示范老式机械闸。做第三遍时,闸柄卡住,他用了两次才压到底。
没人笑。
下一名学员接过去,又做了一遍。
四十一号厂重新开门之前,先多欠了五天时间。
第六天早上,洛槿先做的也不是开机。
她让财政署把第一批旧欠薪真的打进账户。金额不多,甚至不够很多人一个月房租。
一名老工人盯着到账提示看了很久。
“六十年,先还这一点?”
洛槿说:“先证明不是又一张纸。”
老工人没说原谅。
他把工作证重新别回胸前,走进培训区。
副署长看完说:“这样投资回收太慢。”
洛槿说:“那就慢。”
“城市等不起。”
“我们当年死得也很快。”
没人能反驳。
真正重启前,洛槿要求先投一次票。
不是政府投。
是住在厂里的二十七户家庭、还找得到的旧工人、三十二名死者家属代表一起投。
有人反对。
一名死者的儿子已经六十多岁,他站在原来二号线门口说:“你们当年就是告诉我母亲,再试一次就好了。”
洛槿问:“那你投停?”
“我投停。”
“行。”
另一名事故家属却投了开。
她的父亲死在反冲里。
“因为他们后来没修机器。”她说,“他们直接去抽别人了。我要是因为我爸死了就不许任何人修,那他只剩下一个墓碑。”
最后票数并不好看。
赞成重启百分之五十八。
反对百分之三十七。
弃权百分之五。
合同因此多出一条:事故家属代表拥有即时停线权,任何效率优化不得绕开四级缓冲;一旦有人提出压缩步骤,必须重新全员表决。
副署长看完,低声说:“这样以后谁都能把线停掉。”
洛槿把手按在旧控制台上。
“对。”
“会损失很多钱。”
“那就损失。”
“如果只是有人害怕呢?”
洛槿说:“三十二个人死过以后,害怕也应该算一种数据。”
三号线在第三天凌晨重新点亮。
不是金光。
是四排颜色很淡的指示灯。
第一批输入一千单位非生命原料。
输出七百二十四单位稳定灵谱。
损耗百分之二十七点六。
比医院临时泵更差。
却连续运行了六小时没有出现谱形反冲。
十九号床第一次完全脱离旧活体源,稳定环保持在四十一以上。
她母亲在观察窗外坐了很久。
然后去自动售卖机买了三杯甜水。
一杯给女儿。
一杯给护士。
还有一杯放在无生命灵谱厂旧事故名单下面。
三十二个名字都在。
没人说这是胜利。
因为厂门口已经贴出新的成本估算。
若全赫弥城照此替换,现有矿料和隔离片只够覆盖城市基础需求的百分之十四点三。
珥南看着数字。
“至少不是零。”
卡伦的通讯在这时接入。
他没有评价百分之十四点三。
他只发来一份六十三年前的旧批准文件。
文件最下面是他的签名。
【同意关闭无生命灵谱厂。】
洛槿盯着那行字。
“原来你还活着。”
卡伦说:“是。”
“那三十二个人你记得吗?”
“记得。”
“名字呢?”
卡伦一口气念了七个。
洛槿打断他。
“够了。”
她把屏幕转回去。
文件还有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句附注:
【当替代源B具备连续供给能力时,必须重启此路线;不得将跨界活体供能视为永久基础设施。】
萧凌问:“替代源B是什么?”
卡伦没有立刻答。
几秒后,他把一张旧星图放大。
不是伊弥拉。
也不是黑灵柄位。
图上只有一块红色缺口。
“当年不存在稳定获取条件。”
他说。
“现在也没有。”
艾莉看着那块红色。
“红灵晶石?”
卡伦说:“别把一个缺口当成答案。”
随后他断开了通讯。
第89章《先救谁不能写在密室里》
赫弥城第一次公开能源配给听证会,开到第六个小时,仍然没有人同意散会。
会场原来是一座购物中心。
停电后扶梯不能用,老人们坐在一层,年轻人站到二层栏杆后面。屏幕上列着城市能拿到的全部能源。
旧跨界活体源:正在退出。
无生命灵谱线:百分之十四点三。
地热与矿料直供:百分之二十一。
工业回收:百分之九。
既有储备:只能应急,不能长期算。
剩下的缺口没有被涂成绿色。
就是空着。
卡伦提供了一套最有效率的配给模型。
医疗、幼体、维持城市基础系统的人员优先。
高龄、慢性病末期、非关键工业依次降低。
模型能把预计死亡和永久灵核损伤压到最低。
也意味着有人会在屏幕上被排到后面。
一名坐轮椅的老人举手。
“我八百三十一岁。”
会场安静下来。
“按那个模型,我是不是该最后拿?”
负责主持的珥南张了张嘴。
老人说:“别绕。”
珥南看向艾莉。
艾莉走到台前。
“按卡伦的模型,是。”
有人骂了起来。
老人却点头。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它只能算损失最小,不能替你同意自己被排到最后。”
“可总得有人最后。”
“是。”
“那你怎么办?”
艾莉把临时方案投上屏幕。
不是一份永久规则。
只有二十四小时。
医院生命维持类百分之百。
儿童和孕育中心百分之九十。
公共供水、通信、食品冷藏百分之八十。
普通住宅最低保温百分之四十。
工业按岗位危险与停机损失分层。
行政、景观、娱乐归零。
任何个人可以把自己的配额让出,但系统不得提前把“可能愿意牺牲的人”当作储备。
每二十四小时重新公开数据,允许申诉。
“效率会低。”卡伦通过远程席位说。
“我知道。”
“你们会把一部分能源浪费在反复讨论。”
“讨论本身不是浪费。”
“如果有人因此死亡呢?”
艾莉看着屏幕。
“那就是我们失败的一部分。不能因为怕失败,就把决定藏起来。”
卡伦没有继续争。
他把自己的模型开放了源数据。
会场开始真正吵。
工厂工人要求至少保证危险设备安全停机。
医院要求扩大稳定灵质。
学校要求儿童宿舍夜间温度不能低于十四度。
一名年轻神族说自己可以整周不用家庭配额。
系统弹出确认:是否自愿转让。
他点了是。
第二个人也站起来。
第三个人被妻子按回椅子。
“你别装英雄,你心脏上个月才修过。”
会场里第一次有人笑。
萧凌坐在最后一排。
狼白白趴在他脚边,旧项圈那条断掉的金属丝已经不勒脖子了,可裂开的皮扣仍挂在毛里。
它自己伸爪挠了两次。
没掉。
萧凌没碰。
艾莉从台上下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萧凌把水递给她。
“你记得第一次给我水是什么时候吗?”她忽然问。
萧凌握瓶子的手停了一下。
“记不得。”
“我也不记得。”
“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安慰我?”
“真的。”
萧凌看她。
艾莉喝了一口。
“看,人本来就会忘。”
她把瓶子还给他。
“黑灵只是让有些忘记提前了。”
听证会结束前,二十四小时方案通过。
不是全票。
百分之六十三赞成,百分之二十九反对,百分之八弃权。
副署长投了反对。
因为他母亲所在的长期照护病区只拿到百分之六十五配额。
他在表决后依旧留下执行。
“你不生气?”珥南问。
“生气。”
“那还做?”
“我反对,不等于我能偷偷改结果。”
争得最凶的一次,是关于自愿共享池。
神族社会里一直有“家庭共担”传统。很多人习惯在入院时签一张家庭授权,允许直系亲属之间调配一部分稳定灵质。
卡伦的模型把这些授权当成可用资源。
艾莉要求全部剔除。
一名中年男人当场拍桌。
“我愿意给我妻子,为什么不算?”
“你今天愿意,可以算今天。”
“我明天也愿意。”
“明天再点一次。”
“我如果昏迷呢?”
“提前指定最多二十四小时。”
“你们这是折腾人。”
“是。”
“夫妻还要每天证明一次?”
艾莉看着他。
“不是证明你爱她。”
她说。
“是证明系统没有把你昨天的爱拿去当明天的燃料。”
男人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最后骂了一句“麻烦”。
然后他坐回去,把二十四小时授权点了确认。
另一边,一家大型工会要求成员统一把百分之五家庭配额转入工友互助池。
听起来很体面。
直到一名年轻工人举手,说自己不愿意。
工会代表立刻问:“别人出事的时候也救你,你为什么不愿意?”
会场开始嘘。
艾莉敲停了表决。
“撤掉集体默认。”
工会代表脸色很难看。
“一个人拖累所有人?”
“一个人说不,不能叫拖累。”
“那互助怎么做?”
“让愿意的人加入。”
“人数不够呢?”
“那就承认不够。”
这句话让很多人更生气。
第三条路最难卖的部分,从来不是机器。
是它经常拒绝把一个好目的变成强制授权。
第一夜,赫弥城没有发生大崩溃。
真正把临时方案逼出漏洞的,不是工厂,也不是医院。
是一户普通住宅。
听证会结束后两小时,一名女人抱着便携稳定器赶回会场。她家的电表被系统归在“普通住宅最低保温”,只能拿百分之四十。可她丈夫三年前伤了灵核,夜里必须接一台低功率维持机。机器不在医院名册里,也不算城市公共设备。
“所以他算什么?”她问。
工作人员翻了三遍分类表。
没有这一格。
卡伦的模型能根据病历把这类人自动提到更高优先级。艾莉刚刚拒绝把模型直接变成强制顺序,现在就得为人工复核付时间。
她让人当场核设备序列和医生记录。女人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的家庭配额已经开始下降。
审核通过后,住宅表上新增了一个很丑的字段:家庭生命维持设备。不是“重症户”,也不是“特殊贡献”,只写设备和最低用量。
第二天便有人拿商用冷柜来申请同类标签,说冷柜里放着昂贵药材。
工作人员去看,里面一半是酒。
申请被驳回。
新制度没有因为公开就自动变善良。它多了申诉,也多了核验、等待和撒谎。三十七名临时审核员被从行政宣传、景观审批和礼仪办公室抽来,连续两夜核设备。
珥南给他们发夜班表时说:“以前我们把麻烦藏在自动规则里。现在麻烦回来找人了。”
没人觉得这句话值得写进报告。
因为桌上还有二十七份申诉没看。
临时审核员很快又遇到另一件麻烦:公开不等于把病历贴上墙。
有人要求所有高配额住户公开姓名,理由是“用了大家的能源就该接受监督”。艾莉拒绝。
最终公示的是设备类别、最低用量、核验编号和复核结果,姓名与具体诊断留在封闭档。
“看得见规则,不等于看光一个人。”她说。
这条限制让查假申请更慢,却也让求救不必先变成示众。
也没有奇迹。
三座工厂停产。
四十一个家庭被转移到集中保温区。
轨道只开一半。
两名重症患者因配给波动出现不可逆灵核损伤,虽然活下来,今后也无法再承担高阶灵能负荷。
第二天上午,砾角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死鱼。
带来的是兽界北部最新流量表。
“你们地热和矿料增加后,对我们的河没再自动抽。”
珥南刚要笑,砾角把下一页翻出来。
“但你们买的星际矿,有三成来自我们边境的旧采区。”
“合法采购。”
“合同合法。”
砾角说。
“山还是我们的。”
屏幕上,一条兽界山脉出现新的开采许可申请。
数量是过去三年的四倍。
艾莉看完,叹了口气。
第三条路没把代价消失。
它只是把代价从一根看不见的管子,搬到了地图上。
而地图上的人,会来敲门。
第90章《天黑以后不许偷别人的灯》
三年后,赫弥城最后一条强制活体供能管关闭前,整座城市提前熄灯十分钟。
萧纪元四十三年。
不是纪念。
是演练。
过去三年,四十一号厂从一条试验线扩到五条。无生命灵谱仍然贵,平均转换损耗二十四点七到二十八点一之间,从未变成“零损耗”。兽界矿区的新合同加入开采上限、生态回填和本地优先配额;人界不再提供历史身份账户;神族自愿共享只允许按次确认,不能签“一生有效”的永久授权。
赫弥城因此失去了很多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
夜间广告没有恢复。
两条磁轨支线永久取消。
高耗能景观塔只在节日开四小时。
有三家工厂搬走。
房租跌过一年,又因为新灵谱产业慢慢涨回来。
洛槿的欠薪还没结清,只还到百分之六十八。
十九号床的小女孩已经回学校,体育课仍不能跑长距离。
没有哪个代价被一句“改革成功”抹掉。
那四百一十七个旧人界编号也没有从档案里消失。
三年里,调查链确认其中三百零九人仍在世,四十八人已死亡,六十人因迁移或身份拆分暂时无法核实。所有可联系者都收到历史调用说明和补偿申请入口。
真正提出赔偿的不到一半。
有人嫌手续烦。
有人不想再看。
第九十六号那个修船工只回过一次消息。
“手抖还是会有。”
然后就没再联系。
赫弥城不能证明过去每一次低量抽取造成了什么,也不能拿一笔钱假装证明。
所以那条管关闭后的审计报告最后保留了一页空白。
标题是:
【无法追溯的损失。】
珥南坚持不删。
“总得有一栏写不知道。”他说。
今晚要关的是最后一条旧管。
关管前一整天,维修队没有待在地下二层。
他们在城里敲门。
最后一批旧式灵核里,有些人的设备型号早已停产,档案只写“可兼容”,没人敢拿这三个字直接下注。工程员带着便携测试盒,一户一户测实际波形。
有一扇门开了以后,屋里的人说档案写错了。
名单上的使用者两年前已经去世。墙上的旧稳定器却还挂着他的身份码,因为家属舍不得拆,也因为没人来注销。
珥南站在门口,把号码从“待切换”改成“死亡,人工复核”。
那位寡妇问:“以前这台东西还会被算进供能吗?”
“可能会。”
“那是不是也有人一直替一个死人付?”
珥南没有说不知道。
他写:“无法确认。”
另一户拒绝让维修员进门。老人不信配给署,也不信卡伦,更不信人族远征队。他隔着门说,三年前每一次改革都有人保证“不会影响你”。
队伍没有破门。
他们把测试盒和纸质说明留在门口,留下一个可以匿名回拨的号码。两个小时后,老人自己打来,先骂了七分钟,才允许一名退休维修员进去。
因此全城关管时间往后推了三十七分钟。
公告上没有写“技术延误”。
写的是:“有住户未完成现行同意与适配确认,等待本人决定。”
有人在评论区骂这三十七分钟浪费。
艾莉没有删。
她只把延误原因留在那里。
评论区很快有人追问是哪一户拖了全城。
配给署没有公布门牌。
只公开适配确认未完成的数量、等待时长和处理步骤。
有人骂这是包庇。珥南把那条评论也留着。
他只删掉了别人贴出的住户姓名。
新制度第一次学会的,不只是怎样说明自己慢了三十七分钟。
还要学会说明到哪里为止。
它只占全城供能的百分之二点三。
三年前没人敢碰的一点七,后来反而成了最难拔的二点三。
因为剩下的全是最麻烦的人:长期重症、旧式灵核、无法适配新灵谱的高龄者。
卡伦亲自来到赫弥城。
没有仪仗。
他站在地下二层那只旧配给柜前,看着银灰色管壁。
艾莉问:“你来阻止?”
“如果我认为你们会失败,我会。”
“现在呢?”
“我来确认失败会有多大。”
萧凌说:“听起来也不太像祝福。”
卡伦看了他一眼。
“我从不负责祝福。”
关闭程序开始。
第一分钟,城市总网下降百分之二点一。
无生命灵谱五线自动补入。
第二分钟,西部旧病区出现适配拒绝。
二十三名患者稳定值同时下滑。
第三分钟,城市底层协议试图启动旧补偿。
【人界来源:无权限。】
【兽界自然流:受跨界拒绝锁。】
【自愿共享池:需本人逐次确认。】
系统没有可偷的地方了。
于是它开始拉低自己的频率。
赫弥城北区先黑。
医院走廊应急灯亮起。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十九号床那个女孩——如今已经十一岁——正好来复查。她站在母亲旁边,看着灯灭掉。
“妈。”
“嗯。”
“又停了。”
“嗯。”
“这次是谁欠我们?”
她母亲想了想。
“这次可能是我们自己。”
地下二层,二十三名高龄患者的适配值继续下降。
卡伦把一组实时参数推给许迟。
“把元相末端延迟零点七秒。”
许迟问:“你确定?”
“我计算过。”
“你以前也计算过很多东西。”
卡伦没有生气。
“所以你可以不信。先跑模拟。”
模拟通过。
调整后,五条灵谱线的损耗从二十四点九升到二十七点三。
更费能源。
但旧式灵核适配率从百分之六十一升到八十二。
还不够。
洛槿在厂端直接切掉两条民用舒适线,把原料送医院。
珥南关掉行政区全部保温。
砾角从兽界接入一份临时矿料增供许可。
只有六小时。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超过六小时,自动断。
不是“兄弟支援直到胜利”。
是六小时。
萧凌穿上凌音四象战甲。
土向仍然缺失,风向左侧叶片也没有完全修复。
他不负责供能。
只负责在地下旧柜发生过载时,把一组机械隔离门手动拉下。
第四分钟,旧系统果然反扑。
银灰管在关闭前最后一次尝试恢复“历史默认授权”,一串过期身份从屏幕上掠过去。
死者。
囚犯。
失踪者。
旧兽王印映射。
甚至还有萧凌自己的生命签名。
S-0的旧审计标记在最底层闪了一下。
【维持稳定。允许补偿。】
萧凌没有去碰硬币。
硬币在衣袋里安静贴着腿侧。
他只是把机械杆往下压。
右膝在那一瞬间像被钝器从里面砸了一下。
战甲风向辅助自动提功。
他立刻关掉。
不能让剩余模块为了他的膝盖抢别人的输出。
“还差两厘米!”许迟在通讯里喊。
萧凌换左脚撑住。
狼白白从旁边咬住机械杆的皮带。
旧项圈在它脖子上晃。
那枚裂开的皮扣被金属杆边缘勾了一下。
萧凌看见了。
没有伸手。
狼白白往后一扯。
机械杆落到底。
隔离门闭合。
同一瞬间,旧项圈的皮扣又裂开半寸,只剩一缕发黑的旧缝线还挂在银白颈毛里。
它几乎要掉了。
狼白白低头看了一眼。
萧凌的手也抬到一半。
最后谁都没碰。
狼白白甩了甩头,项圈晃了两下,仍旧挂着。
它转身继续去看压力表。
第七码旧补偿层断开。
赫弥城全城黑了十二秒。
十二秒后,第一盏灯从医院亮起。
接着是供水站。
再是集中保温区。
最后才是住宅。
没有灯从人界亮过来。
没有河从兽界突然变浅。
没有任何一份旧身份在黑暗里被自动写成“同意”。
十二秒不长。
对一座城市来说,却足够让人听见很多平时被机器盖住的声音。
楼上有孩子数数。
有人从三数到十一,灯就亮了。
有人在黑里骂了一句脏话。
医院一名老护士摸黑把手放在病人的肩上,直到备用灯恢复才发现那不是自己负责的床。
赫弥城西区的一家面包房把最后一炉面包烤坏了。老板第二天在账单上写了“全城断电,损失四十七个”,没有申请英雄补贴,只申请普通停电赔偿。
四十一号厂有一条线因为重启慢了九秒,报废二百一十单位原料。洛槿在事故板上写下:“不是事故,人为选择造成的正常损失。”下面又补了一句:“正常损失也要赔。”
这些东西后来都进入赫弥城三年试点的最后报告。
报告没有叫《胜利》。
名字很长:
《在禁止默认生命抽取条件下的城市最低运行记录》。
萧凌嫌难念。
艾莉说:“难念比较不容易被拿去做口号。”
两小时后,最后二十三名患者全部稳定。
其中七人仍需长期更高配额。
赫弥城为此永久关闭一条商业磁轨,并把节省的能源转进长期照护网。
城市没有“恢复原样”。
原样本来就建立在别人看不见的损失上。
天亮前,卡伦站在医院屋顶,把三年的总数据看完。
“赫弥城证明了一个城市能脱钩。”
艾莉说:“你听起来很不高兴。”
“我在算别的。”
他把另一张图投出来。
不是一座城。
是神界全部现存配给区。
如果照赫弥城路线复制,矿料、地热、回收和自愿共享可以在九年内替代大部分强制收割。
可第一年仍会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十七点六。
不是损耗率。
是无法获得足够适配灵谱的人口比例。
“按现有资源。”卡伦说,“这一部分人会先进入长期不足。”
“多少?”萧凌问。
卡伦报出一个数字。
没人说话。
艾莉问:“红色缺口能补多少?”
卡伦看向她。
“如果红灵晶石仍保持完整,如果能在不形成新的单一中心的前提下让它的能量属性重新接入适配层,如果你们能承受它带来的高密度规则流——理论上,能把第一年缺口压到四点一以下。”
“它在哪?”
“我不知道完整坐标。”
萧凌皱眉。
卡伦继续说:
“但有人知道怎么让它出现。”
“谁?”
卡伦关闭全域图,只留下一个名字。
卡德拉斯。
屏幕最下方还有一条刚刚抵达的公开信。
发信时间:三分钟前。
发信人也是卡德拉斯。
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们准备让几十亿人一起学会挨饿,就别只拿一座城的夜晚证明自己。把剑给我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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