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一具尸体
莱娜第一次杀人时,对方手里拿着一把割麦刀。
实战评估被安排在岚骨殖民地。
联盟简报称当地武装袭击能源站、绑架管理员,意图切断三座城市的供能。学员的任务是协助正规军夺回东侧储能塔。
莱娜在运输艇上把简报看了三遍。
第三遍,她发现一行很小的备注。
“能源配额调整后,本地农业用能下降百分之四十六。”
她问教官:“调整是谁做的?”
“与任务无关。”
“他们为什么袭击能源站?”
“简报写了。叛乱。”
“叛乱是结果。”
教官看她一眼。
“L-17。”
右眼符轮微热。
莱娜闭嘴。
登陆时正下雨。
岚骨星的雨有铁锈味。储能塔周围本来是一片麦田,现在麦子倒了一半,黄泥里散着烧焦的灌溉管。
第一轮交火发生在三号泵房。
对方没有统一军服,有老人,也有年轻人。真正的枪只有几把,多数人拿农具和拆下来的工程切割器。
训练营学员站在正规军后面。
命令是清理侧门。
莱娜刚转过泵房,一道人影扑出来。
金色符轮比她更快。
危险标记锁住胸口。
射击建议亮起。
她扣动扳机。
对方倒下。
一切只用了不到一秒。
那人四十岁上下,手里的割麦刀摔进水沟。他胸前没有军徽,只有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水组。
莱娜站在原地。
“继续推进!”
身后的人撞了她一下。
她跨过尸体。
右眼显示:威胁解除。
那四个字让她恶心。
泵房夺回后,他们才知道“被绑架”的管理员并没有被绑架。三名管理员都是当地人,主动把储能门打开,让农户恢复灌溉。
其中一个已经死在空袭里。
教官命令所有人不要讨论。
当天夜里,莱娜去临时医疗帐篷送药。
她在那里看见一个小女孩,八九岁,脚底被爆裂的灌溉管割开。女孩怀里抱着半袋湿麦种,一直问医生:“还能种吗?”
没人回答。
莱娜蹲下。
“晒干一点,可能能。”
小女孩看她的制服。
“你们会再烧吗?”
莱娜没说话。
右眼里的忠诚监测线慢慢抬高。
她把一包军用干燥剂从腰袋里拿出来,塞给女孩。
“把种子分小袋,别一次全晒。”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
夜里下了更大的雨。
莱娜本来已经回到驻地,却因为那把割麦刀又折返泵房。
尸体被集中放在仓棚下,等待地方人员辨认。正规军不喜欢学员靠近,说影响休息,也容易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莱娜说自己丢了弹匣。
守卫让她进去找五分钟。
仓棚里一共有二十七具尸体。
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杀死的人。
白天只看见胸前‘水组’两个字。现在她发现他的左手虎口有厚茧,靴底粘着麦根,裤袋里有两颗用纸包着的糖。
一个老妇人坐在棚角认尸。
她没有哭。
她把每个人的鞋带解下来,绑在对应的手腕上。
莱娜问:“为什么?”
“鞋会被拿走。”老妇人说,“手不会那么快。”
莱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妇人看见她的制服,又看见她手里的割麦刀。
“那是阿沼的。”
莱娜手指一紧。
“他叫什么?”
“阿沼。”
“全名。”
“就叫阿沼。小时候掉进灌渠里,捞出来以后大家就这么叫。”
老妇人走到那具尸体旁,把鞋带绑上他的手腕。
“他有两个女儿。”
莱娜想起医疗帐篷里抱湿麦种的小女孩。
“其中一个脚受伤?”
老妇人抬头。
“你见过小禾?”
莱娜喉咙发紧。
她点头。
“她在哪儿?”
“撤去南坡了。她姐姐带着。”
莱娜第一次为一个‘没看见的人’得到不是死亡的答案。
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右眼正在记录她的情绪。
于是她只是把割麦刀放到阿沼脚边。
老妇人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回来?”
莱娜看着尸体胸口那个弹孔。
“确认弹匣。”
她撒了谎。
老妇人显然不信,却没有拆穿。
临走前,老妇人从阿沼裤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莱娜。
“军队的小孩也会饿。”
莱娜没接。
“我杀了他。”
她说得很轻。
老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雨敲着铁棚。
很久以后,老妇人把糖收了回去。
“那就别吃他的糖。”
没有原谅。
也没有咒骂。
这比任何一种都更重。
莱娜离开仓棚时,右眼给出提示:情绪压力过高,建议休息。
她差点笑出来。
符轮知道她需要休息。
却不知道一个死人叫什么。
回到驻地,她在军用记事板最底层建立了第一条隐藏记录。
阿沼。
水组。
两颗糖。
两个女儿。
死因:我。
她看着最后两个字,删掉,又重新写上。
第二天,他们收到胜利通报。
叛乱平定。
能源站恢复。
当地秩序重建。
莱娜又去看那片麦田。
昨天抱种子的女孩不见了。
问谁都不知道。
她只找到水沟里那把割麦刀。
刀柄缠着旧布,布上绣着六瓣小花。
不是维琳星的迷穀花。
只是很像。
她站在雨里很久。
回舰后,符轮例行询问任务感受。
满意。
不满。
无感。
她选择“满意”。
金光扫过虹膜。
通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符轮说谎,而且成功了。
她没有高兴。
她只觉得更冷。
撤离前,正规军准备焚毁北侧三座粮仓。
理由是防止‘残余叛军’获得补给。
莱娜看着地图,粮仓旁边标着四个临时安置点。
“那里还有平民。”
值班军官说:“已经通知撤离。”
“多久前?”
“二十七分钟前。”
“徒步到安全区要一个小时。”
“命令是零点前完成清场。”
莱娜看向时钟。
还有三十二分钟。
她没有权限取消焚毁。
也没有权限延后。
她能做的只有执行前侦察。
于是她把侦察路线从最短的东侧改到北侧,带着两名学员沿粮仓外围走了一整圈。
路上他们‘发现’了三百多名尚未撤离的居民。
按照军规,确认非战斗人员后,火力任务必须重新评估。
值班军官在通信里骂她:“你早知道那里有人。”
“地图只写安置点,没有实时人数。我执行侦察后才确认。”
“你在钻程序。”
“我在执行程序。”
这也是事实。
焚毁被迫延后四十分钟。
居民撤完后,两座粮仓仍被烧掉。
第三座因为风向变化保住了。
莱娜站在远处看火。
她没有觉得自己救了谁。
她只是把一个命令从‘现在烧’变成了‘等人走了再烧’。
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好多少。
可第二年,岚骨星北区的饥荒统计里,那三百多人活了下来。
这件事后来进入卡伦的制度案例库,被归类为‘基层程序纠偏的有效样本’。
他没写莱娜的名字。
制度喜欢把具体的人拿掉,只留下可复制的方法。
莱娜则做相反的事。
她在隐藏记录里写:北粮仓,撤离三百一十二人,值班军官姓洛,风向西南,第三仓未烧。
她甚至记下那天雨水从左边袖口灌进去,靴子湿了整整一夜。
因为她越来越相信,细节是对抗篡改最便宜的武器。
一个假故事可以编得宏大完整。
但很难提前知道某天谁的袜子没有干。
同一份战报后来到了卡伦桌上。
正规军报告写:以最小代价恢复能源秩序。
训练营报告写:L-17首次实战表现稳定,杀伤决策迅速,情绪恢复良好。
地方维修部门另有一份不起眼的损耗表。
灌溉管线损毁百分之六十一。
下一季预计减产百分之七十。
卡伦把三份纸并排放在桌上。
“为什么这份不在战果附件里?”
副官说:“农业损失不是军事部门统计范围。”
“那谁统计饥荒?”
副官没有立刻回答。
卡伦想起很久以前那七个死在偏远村的人。
他把地方损耗表钉到战报后面。
新增一条:战后秩序评估必须计算基础生存损耗。
这条规则后来减少过很多无意义的胜利。
也让战争机器变得更会计算代价。
规则变得更聪明,不代表它变得善良。
莱娜回到训练营后,在床架下面刻下第八横。
这一次不是给西柯,也不是给失踪学员。
是给那个拿割麦刀的人。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于是只刻了一道更深的痕。
当夜熄灯后,右眼突然自动回放白天的战斗。
射击角度。
命中位置。
反应时间。
系统给出评价:优秀。
莱娜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集合时,教官宣布她的成绩进入全营前十。
“L-17,晋级指挥预备序列。”
周围有人羡慕地看她。
莱娜敬礼。
“遵命。”
她的心率只有六十八。
符轮判定:忠诚稳定。
可在她右眼看不见的地方,床架底下那道最深的刻痕,已经从木头一直划进了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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