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明知
旧盐矿里没有路。
只有被挖空以后留下的洞。
鹰斯尔一行带着鹭原部族六十七个人往下撤。
重伤的马尔福也带着。
赤禾没能挖出来。
盐岩二次塌方以后,入口整个封死。
拉科伏说回去至少要两天。
鹰斯尔说:“记位置。”
拉科伏没问为什么。
他在小本上写:
“赤禾。白盐关北沟。暂未带回。”
不是“阵亡”。
至少现在还不是那两个字。
联军封锁从夜里开始。
第一轮不是炮。
是广播。
“未经登记武装立即缴械。”
“污染样本原地等待检疫。”
“协助逃逸者视同叛军。”
鹭原部族的人听到“检疫”两个字,脸色就变了。
过去三年,附近四个小部族被带走过一百多人。
回来十二个。
桑岚说:“他们不是怕污染。”
拉科伏问:“那怕什么?”
“怕人离开账册以后,还能活。”
矿洞很深。
食物只够两天。
水勉强够三天。
苏朵把药分成三份。
重伤。
感染。
儿童。
鹰斯尔胸口的旧切伤重新裂开,不在任何一份里。
他没问。
弥真用机械义肢把马尔福的旧弓固定在自己背上。
“你不是弓手。”桑岚说。
“我知道。”
“那你背什么?”
“他嫌鹰斯尔拉弓姿势难看。”
没人笑。
第二天上午,联军派小队进入矿洞。
鹰斯尔没有正面打。
他让岑角带路,把追兵引进旧采空区。
石层薄。
只要震一次就会塌。
“塌吗?”岑角问。
鹰斯尔看见追兵里有一个很年轻的士兵。
脸上甚至没有成年兽人的纹毛。
“不塌。”
“他们会追上。”
“封窄口。”
“慢。”
“慢就慢。”
这是一个代价明确的选择。
他们因此多走六个时辰。
鹭原部族一名老人死在路上。
心衰。
苏朵救不了。
老人女儿没有怪她。
只是在尸体旁坐了一会儿,把父亲鞋带重新系好。
鹰斯尔看见那双鞋。
又想起折骨谷走廊里的两只军靴。
他越来越讨厌鞋。
死人总会剩下一双。
第三天,影子议会送来一条隐藏出口坐标。
条件:
鹰斯尔接受第七分队队长职位。
拉科伏把消息念完。
“够直接。”
桑岚说:“别答应。”
弥真说:“先走出去。”
岑角问鹰斯尔:“你呢?”
鹰斯尔看着那条坐标。
“坐标真假?”
猫的太极球转了一圈。
投出旧矿图。
是真的。
至少路是真的。
出口通向废弃盐河。
离联军封锁线外只有九百步。
“用。”
桑岚盯着他。
“用他们的路,不等于加入。”
鹰斯尔说。
“可他们会这么算。”拉科伏说。
“让他们算。”
出口前最后一道井门被熔死。
弥真用机械义肢转阀。
转不动。
桑岚和岑角一起上。
还是不动。
苏朵说:“要从外面释放锁销。”
外面是联军封锁区。
谁出去,谁就很难回来。
弥真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义肢。
“我去。”
鹰斯尔说:“不行。”
“为什么?”
“你已经少一只手。”
“所以命比较贵了?”
鹰斯尔被堵住。
弥真用那只二手义肢敲了敲他的胸甲。
“第一次你下命令,我没了一只手。第二次让我自己选。”
他从维护口爬出去。
三分钟后,锁销动了。
井门打开。
人群开始撤。
五分钟后,外面响起枪声。
鹰斯尔回头。
弥真没有回来。
通讯里只有一段很短的杂音。
然后是他最后一句:
“门别关。”
鹰斯尔没有关。
这让追兵也能进来。
可门外还有弥真。
他不肯在没看见尸体前把门封死。
结果是联军追兵提前进入。
桑岚中箭。
箭从腰侧穿过。
她还能走。
走了二百步,开始吐血。
苏朵按住她的伤口。
“肝。”
“能救?”
“要手术。”
“这里?”
“不能。”
桑岚看了看后面。
追兵灯光已经出现。
她把自己的箭袋解下来,交给鹰斯尔。
“我留下。”
“不。”
“这次不是你替我决定。”
“我说不。”
桑岚第一次笑得很轻。
“你看。人只要坐上队长位置,就会越来越喜欢说‘我说’。”
鹰斯尔的脸像被人打了一下。
桑岚把猎弓举起来。
“我不是替你死。”
“那你为什么?”
“我姓桑。”
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真正的姓。
“栖羽部原来有这个姓。名单里已经没了。”
她退到拐角。
“你记住就行。”
箭声持续了九次。
第十次没有。
鹰斯尔往回走。
拉科伏抱住他。
“你现在回去,前面六十多个人怎么办?”
“放开。”
“不放。”
“拉科伏。”
“你打死我再回去。”
鹰斯尔真的抬起了拳头。
停在半空。
他突然看懂了后勤官当时那张脸。
不是不知道谁在死。
是知道。
然后仍然得选。
他把拳头放下。
继续往前。
盐河出口只剩四百步时,影子议会再次发信。
“接受职位,提供撤离船。”
鹰斯尔没有回复。
两百步。
联军在出口外部署了玻型封锁网。
他们没有玻克引的强力引型战士。
硬冲会死很多人。
岑角说:“矿顶。”
“什么?”
“这段河床上面是旧矿渣层。炸开,盐水会冲下来。”
拉科伏看图。
“也会把后路一起封死。”
“本来就没后路。”
岑角从工具包里拿出三枚矿爆钉。
他只剩半截的右手食指按在引线扣上。
“我最会塌方。”
鹰斯尔说:“一起走。”
“远程点。”
“线路坏了。”
“所以得有人留。”
鹰斯尔又说:“我留。”
“你不会算岩层。”
“可以学。”
“学个屁。”
岑角把工具包扔给他。
“十二岁那年,我割掉半根手指,才把手从石头里拔出来。”
他举起右手。
“我一直觉得亏。”
“现在刚好。”
“哪里刚好?”
“少半根,也能按三颗钉。”
他爬上侧洞。
鹰斯尔抓住他的脚踝。
岑角回头。
“队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
“不是叫你命令我。”
“是叫你往前走。”
爆炸在七分钟后响起。
盐水与矿渣从顶层倾下来。
玻型封锁网被重量压垮。
出口打开。
后路也彻底埋死。
鹭原部族冲出盐河。
影子议会的撤离船真的停在外面。
不多不少。
三艘。
像早算好人数。
鹰斯尔站在岸边,没有上。
“还有谁?”
拉科伏数人。
苏朵数伤员。
猫在空中绕了一圈。
他们都知道答案。
马尔福在白盐关重伤,仍在伤员队伍里。
赤禾埋在北沟。
弥真留在井门外。
桑岚留在箭道。
岑角留在矿顶。
七个人里,只有三个到了盐河岸边。
苏朵,还有她照看的马尔福。
拉科伏。
鹰斯尔说:“不用船。”
半面具人的声音从船上扩音器传来。
“联军十二分钟后到。”
“那就十二分钟。”
“你在等死人?”
“等人。”
“他们不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看得见。”
这句话暴露了一件事。
影子议会一直看着。
从白盐关开始。
从箱子打开。
从马尔福中箭。
从赤禾顶住盐岩。
他们全看着。
鹰斯尔走到第一艘船边。
“你们能干预?”
没人回答。
“能不能?”
半面具人说:“部分节点可以。”
“为什么没干预?”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你会变成什么。”
鹰斯尔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卡伦也是这样看的吗?”
灵域深渊里,卡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副官站在旁边。
“要切断影子议会的撤离吗?”
卡伦没有说话。
他已经看完整个白盐关与旧盐矿。
他知道马尔福会中箭的概率。
知道赤禾那条盐沟的支撑强度。
知道联军清场令会把这支小队推向哪里。
也知道影子议会故意不救。
他可以在至少三个节点改变结局。
一次调令。
一道封锁。
甚至一条匿名预警。
他都没有做。
因为鹰斯尔正在成为一个极其稀有的变量:
受过压迫。
反抗压迫。
又在责任中开始理解支配逻辑。
如果现在把他从痛苦里取出来,观测就会失真。
副官再次问:“是否干预?”
卡伦看着星图上的七个名字。
马尔福。
赤禾。
弥真。
桑岚。
岑角。
还有活着的苏朵、拉科伏,以及重伤的马尔福。
“否。”
他说。
这一声很轻。
可它与影子议会的沉默没有本质区别。
卡伦知道。
所以他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只在卷宗上写:
“我明知两方均在利用他,仍选择不干预。”
这是事实。
也是责任。
盐河岸边,第十一分钟。
苏朵忽然倒下。
她在矿洞里连续给伤员用疗愈术,早已透支。
右眼开始流血。
鹰斯尔把她抱上船。
“你不是说不上?”
“她要上。”
“你呢?”
“最后。”
拉科伏站在岸边,把小本塞给他。
“拿着。”
“你自己拿。”
“我去找弥真。”
“回不去。”
“我知道。”
“那你去什么?”
拉科伏看着埋死的盐河口。
“他叫我记账。”
“你已经记了。”
“账得对人。”
鹰斯尔抓住他。
拉科伏没挣。
只是说:
“你要是真想当队长,就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该被你带走。”
这句话很残忍。
因为它说的是自由。
拉科伏最终没能回矿洞。
联军先到了。
他开着那辆旧牵引车冲向封锁队,故意把火力引到另一侧。
车在盐滩上爆炸。
鹰斯尔从船上看见火光。
苏朵醒了一瞬。
她看见了。
“拉科伏?”
鹰斯尔没有说谎。
“嗯。”
苏朵闭眼。
半个时辰后,她因为长期透支和灵能逆流陷入休克。
船上没有完整疗愈舱。
影子议会的人可以把她送往黑医站。
条件仍是那一句:
“第七分队队长。”
鹰斯尔没有签。
“先救她。”
半面具人说:“我们不赊账。”
“那就让她死。”
对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鹰斯尔盯着扩音器。
“她死了,我今天就把鹰骨卷宗和坐标一起烧掉。苍狼骨架也拆成废铁。你们想要的第七分队,自己去找尸体当队长。”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黑医站的接收灯终于亮起。
“你欠我们一件事。”
“记账。”
这是拉科伏最常说的两个字。
说出口以后,鹰斯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没有成为第七分队队长。
至少这一天没有。
苏朵活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她短暂清醒。
鹰斯尔坐在床边。
“药够吗?”
这是她醒来第一句。
“够。”
“别骗疗愈师。”
“够。”
苏朵看了他很久。
“那就好。”
她的原生生能已经被连续透支掏空。
黑医站能修身体。
补不回本源。
她死时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用完的疗愈针。
针是新的。
她舍不得给自己。
鹰斯尔把针放回药箱。
这一队七人中,六人再也没有回来。马尔福带伤撤出,留下的旧弓仍在鹰斯尔身边。
马尔福的弓。
赤禾留下的兽牙小刀。
弥真的义肢指节。
桑岚的箭羽。
岑角的矿爆扣。
拉科伏的小账本。
苏朵的疗愈针。
七样东西,被固定在苍狼巨甲胸腔内侧。
巨甲第一次完整站立时,需要三人协同。
后来鹰斯尔会慢慢把主驾驶位和最终指令权锁到自己手里,却始终保留动力、能源与故障切换的协同席。
不是因为他能一个人驾驶。
是因为他越来越不愿意把最终命令交给第二个人承担。
这也是错误开始的地方。
影子议会黑屋里,七把椅子只坐了六个人。
第七把留给鹰斯尔。
他没有坐。
只是站着。
半面具人把完整鹰兽族卷宗推给他。
“你要的。”
鹰斯尔翻到最后。
鹰骨石碑并未被神族带走。
屠族前夜,母亲把石碑线索拆成三段,分别送往人界、灵兽界与一条未登记星路。
其中一段与本源晶石有关。
影子议会要的,也是这个。
鹰斯尔合上卷宗。
“所以你们不是帮我复仇。”
“从来不是。”
“你们要石碑。”
“是。”
“联军要稳定。”
“是。”
“神族要原生生能。”
“是。”
“卡伦要我继续活着。”
半面具人沉默了一下。
“你比我们想得更聪明。”
鹰斯尔看着那第七把椅子。
最后还是坐下了。
不是因为被骗。
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这里全是骗子,仍决定使用这张桌子。
灵域深渊。
卡伦把鹰斯尔的观察标签改成:
“高价值制衡变量。”
副官问:“明知其将继续扩大影子议会军备,仍不处理?”
“仍不处理。”
“为什么?”
卡伦看着星图上已经熄灭的六盏小标记灯。马尔福的那盏仍亮着。
“因为神圣灵兽联军、影子议会、神族保守派都在扩大。”
“让他们彼此制衡,短期总损失更低。”
他说得很平静。
然后在私人卷宗里另外写了一句。
“我正在用和他们相同的语言解释不干预。”
金色灵烛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熄灭。
卡伦把卷宗翻到另一卷。那不是按年份相邻的下一页,只是观察索引里的另一份档案。
星图从灵兽界缓慢移向人界。
一处没有窗的实验室里,警报正在响。
一个穿白色研究服的人抱着一只密封培养舱,撞开第三道门。
舱内没有名字。
只有四个字。
“天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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