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皇冠与黑市
札虎杰第一次出场,没有枪,也没有保镖把街清空。
他在米乐城一家免费粥铺里给老人盛粥。
萧凌隔着半条街看见他时,甚至怀疑艾莉查错了人。
男人四十多岁,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没有昂贵饰物。有人端着空碗来,他就盛一勺。遇到牙口不好的老人,还会把锅底那点煮得最烂的豆子多舀一些。
粥铺门口挂着札虎杰家族的旧徽。
不是新招牌。
木头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说明这个家族在米乐城存在的时间比萧凌想象得长得多。
艾莉低声说:“这家粥铺开了六十三年。”
莫蕾偌看着对面。
“所以他是好人?”
“所以他懂怎么让一座城记住谁给过它饭。”
白白没进街。
亚瑟的事情已经惊动太多人,一头带翅的高灵兽再跟进米乐城,只会让调查变成游行。白白留在城外临时兽医站养伤,萧凌左肩依旧因为契约残痛,抬到胸口以上就会发麻。
这是他们从圣殿地下带出来的东西之一。
不是证据。
是伤。
艾莉带来的正式文件倒是真的。
七名幸存者获救后,王室监察署迫于舆论成立临时调查组。米乐城那笔封存编码交易被列入审计,札虎杰家族名下两家物流公司必须说明为什么替不存在的人支付医疗接口维护费。
按法律,札虎杰可以派律师。
他没有。
他洗完手,自己坐到粥铺后院。
“艾律师。”
他知道艾莉的名字。
也知道萧凌。
“你们把我的西区搅得很热闹。”
艾莉把文件放到桌上。
“不是你的西区。”
札虎杰笑了笑。
“法律上当然不是。”
“法律外也不是。”
“那就更难说了。”
他没有碰文件。
先给他们倒茶。
莫蕾偌不喝。
萧凌喝了一口。
很苦。
“十九个人。”艾莉说,“你们经手。”
“我们经手过很多人。”
“他们被圣殿地下项目筛选,之后进入你家族控制的身份清洗链。”
“这句已经接近指控。”
“所以我带了监察署授权。”
札虎杰这才看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
“七个活着,十二个下落不明。你们要我给答案。”
“对。”
“我可以给。”
莫蕾偌抬眼。
札虎杰却没有谈条件。
他叫了一声:“尼古摩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厨房后门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盘。老人把一只旧账匣放到桌上,开锁,取出三本纸账。
“电子账会被删。”札虎杰说,“我父亲那一代就知道。”
艾莉翻开第一页。
十二个名字。
不是编号。
有出生地,有家属,有最后一次转运时间。
其中五个死在后续适配里。
两个被送往别的城市。
三个至今没有回执。
剩下两个,札虎杰家族把他们从运输链里偷偷扣了下来。
“为什么?”萧凌问。
“其中一个会修净水器。”
“另一个呢?”
“会做面。”
札虎杰说得像两件很普通的事。
“那年米乐城发洪水,西区净水站坏了,粮也断了。我需要他们。”
莫蕾偌冷笑。
“所以你救人是因为有用。”
“多数时候,是。”
“那没用的人呢?”
“我没有假装自己会救所有人。”
萧凌看着他。
这句话让他想起卡伦。
札虎杰却继续说:“你们从外面来,看见毒品、赌场、高利贷,就觉得米乐城是一块烂肉。没错,它很烂。但王城每年把多少自己不想看的东西送到这里?债务人、退役兵、失败的灵能实验、没有身份的孩子。上面把垃圾倒下来,然后问为什么下面有臭味。”
艾莉合上第一本账。
“你在解释犯罪。”
“我在解释市场。”
“被卖的人不是市场。”
“王室把他们编号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变成市场了。”
后院很安静。
外面有人在喝粥。
札虎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是比他们诚实一点。”
“不是。”
萧凌开口。
“你只是把‘别人也这么做’当成了免罪。”
札虎杰看向他。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没有杀气。
也没有立刻成为仇敌的戏剧感。
只有一种很冷的衡量。
札虎杰忽然笑了。
“难怪他们开始注意你。”
“谁?”
“很多人。”
他没有回答。
艾莉翻开第三本账,找到那笔“蓝灵晶石”预付款。
项目全称终于显出来。
不是盗取。
不是交易。
至少纸面上不是。
——王室蓝灵晶石封库安全升级暨护送路线复核。
承包链里有一家札虎杰家族控制的安保公司。
执行日期在两年后。
萧凌看着“两年后”三个字。
札虎杰伸手,把账本向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这也是合法生意。”
艾莉说:“合法不等于没有问题。”
“所以你查。”
“你不怕?”
“怕。”
札虎杰很平静。
“可怕不影响赚钱。”
问话结束以后,札虎杰没有赶人。
他让尼古摩根带艾莉去看物流公司保存的纸档。
“你主动让我们查?”艾莉问。
札虎杰说:“你不查也会有人查。至少在我桌上查,不会把纸弄丢。”
档案室就在粥铺隔壁。
门看起来像储米仓。
里面却装着六十多年的运输账。
纸张颜色不同,装订方式不同,最老的一批甚至用鱼线缝在一起。
艾莉抽出圣殿项目对应年份。
她很快发现一件怪事。
十九名黑点对象的运输费不是一次支付。
有的是王室慈善账户。
有的是私营康复基金。
有两笔来自教会捐款。
还有三笔直接由高利贷公司代付。
“这是洗钱?”萧凌问。
“比洗钱麻烦。”艾莉说,“它把责任洗散了。”
每一家公司只做一小段。
司机只负责把人从圣殿送到码头。
码头只收仓储费。
身份公司只改编号。
债务公司只负责清账。
单看任何一张合同,都很难证明有人在贩卖活人。
可把纸摊在一起,十九个人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被一站一站送走。
尼古摩根在旁边打算盘。
“这就是为什么我老板不烧纸。”
莫蕾偌问:“他怕被查?”
老人说:“也怕自己忘。”
“忘什么?”
“忘我们赚过什么钱。”
这话没有赎罪的意思。
只是一个做了一辈子账的人知道,钱如果只剩总数,就会变得太干净。
账页上有司机名字。
有临时装卸工。
有一名在运输后第二天辞职的护士。
艾莉把能联系的人全部列出来。
札虎杰在门口看见那张名单。
“你准备挨个问?”
“对。”
“其中一半会说不记得。”
“那就记不记得也写进去。”
“有三个已经死了。”
“查死亡原因。”
札虎杰笑了一下。
“艾律师,你这样查案很贵。”
“你可以报销。”
“我为什么?”
“因为你的公司在里面。”
“我的律师会不同意。”
“那让他来。”
札虎杰真把律师叫来了。
律师是个年轻女人,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所有自愿提供档案不构成责任承认。”
艾莉说:“我知道。”
第二句:“本次查阅不能复制涉及第三方隐私的完整财务信息。”
“我只复制涉案字段。”
第三句:“札虎杰家族保留对错误指控追诉权。”
“很好。”
律师准备的气势没用上,明显有点失望。
萧凌在旁边看得想笑。
莫蕾偌低声说:“她们两个可以打一整天不流血。”
“比我们省医疗费。”
他们一直查到粥铺午饭结束。
外面有人敲门。
是个洗衣女人。
她听说监察署的人来了,带着一张七年前的收据。
“你们查失踪的人?”
艾莉让她进来。
女人把收据摊平。
上面写的是“被褥清洗,七码头临时仓,二十床”。
“我去收被子的时候,看见过他们。”
“谁?”
“那些病人。”
“多少?”
“我没数。很多都走不稳。”
“有人看守吗?”
“有两个人,不穿制服。”
“后来呢?”
“后来老板让我别再接那边的活。”
“为什么?”
女人看了一眼札虎杰。
札虎杰没有阻止。
“因为上一家洗衣店的老板失踪了。”
房间安静下来。
“你为什么现在说?”萧凌问。
“因为我女儿在瘟疫里也住过圣殿。”
她把收据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她没被带走。评分可能不够吧。”
女人不知道“评分”具体是什么,只从新闻里听见了零碎词。
她笑得很勉强。
“第一次庆幸我女儿脾气差。”
没人笑。
她女儿活下来,不是制度的善意。
只是筛选目标不同。
艾莉收下证词,给她一份正式回执。
女人接过纸,问:“有这个以后,他们会保护我吗?”
艾莉停了一下。
“我不能保证。”
“那这纸有什么用?”
“证明你说过。以后如果有人说没人知道,这张纸会在。”
女人看着她。
“跟你们这些做法律的说话,总觉得东西没解决。”
艾莉说:“很多时候确实没解决。”
女人把回执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那先这样。”
她走后,札虎杰忽然说:“你们想知道米乐城为什么信我,不信王宫?”
没人回答。
他指着门外。
“因为他们问王宫要保护,王宫给制度;问我,我可能给一把枪,可能给高利贷,也可能什么都不给。但至少第二天还能找到我这间粥铺。”
艾莉说:“可如果威胁本身就来自你的生意呢?”
“所以他们也恨我。”
“你似乎很得意。”
“不。只是这座城不需要我装成父亲。”
萧凌看向外面排队的人。
他终于明白札虎杰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只是暴力和黑市。
是他提供了一个失败制度留下的替代秩序。
替代秩序可以救人。
也可以收费。
可以记住一个老人爱吃烂豆子。
也可以把另一个人写进转运账。
摧毁这样的人很容易。
替代他承担的那些功能,却没那么容易。
他们离开粥铺时,萧凌回头看了一眼。
札虎杰又站回锅边盛粥。
一个小孩拿着碗跑得太快,摔了一跤。
他弯腰把孩子扶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凌忽然明白,真正麻烦的人从来不是每天都在作恶的人。
而是能在某些时候真心扶起一个孩子,也能在另一些时候平静签下十二个人转运单的人。
那天晚上,札虎杰把粥铺关门。
雷戈里从后巷进来。
他是家族死士统领,走路很轻,右手从不离腰侧。
“要处理萧凌吗?”
札虎杰把锅刷干净。
“不。”
“他们拿了账。”
“我给的。”
雷戈里不理解。
札虎杰擦干手。
“杀一个会查账的人,只会让剩下的人更想看账。”
“那蓝灵晶石路线?”
“现在不动。”
“影子议会在催。”
札虎杰终于停了一下。
“告诉第七把椅子。”
“什么?”
“我做生意,不替他复仇。”
雷戈里走后,后院只剩一盏小灯。
札虎杰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
那不是家族账本。
是一张王宫地下封库的旧结构图。
图上,蓝灵晶石所在的位置被一个很淡的圆圈圈住。
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鹰斯尔。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