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域第一次熄灯
神域的白昼是在莱娜进入适配院第四个月时熄灭的。
整个第七码头区先响了一声极低的嗡鸣。
随后，天穹上那片从不变化的白光骤然消失。
街道、训练场、适配院、远处悬浮轨道同时陷入黑暗。
孩子们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尖叫。
神域没有夜。
很多在这里出生的人甚至从没见过真正的黑。
莱娜却抬起头。
她看见了星星。
灵域深渊的人工穹顶失去供能后，原本被白光遮住的天幕短暂透明。远处星际跨界域像一层结冰的河，密密麻麻铺在上方。
她站在训练场中央，忘了呼吸。
维琳星的夜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候母亲还在。
身份环突然震动。
【能源主环故障。】
【所有适配学员立即进入避难区。】
紧接着，地面向上拱了一下。
第七封存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莱娜左手掌心瞬间发冷。
她知道是什么。
黑箱。
教官冲进训练场。
“排队！所有人下避难层！”
孩子们开始移动。
阿迦跑到莱娜旁边。
“你又听见了？”
莱娜没回答。
第二次震动更强。
适配院一面玻璃墙直接裂开。
远处地下升起乳白色光柱。
广播里不再是教官的声音。
是技术祭司。
“旧样本接口失控！”
“封存层能源正在反向回收！”
“切断主环！”
另一个声音喊：“不能切，已经和第七码头公共能源网形成闭合！”
莱娜听懂了。
神族为了研究黑片，把它接上了城市能源主环。
那个样本会回收散逸能量。
可神域的能源网不是维琳星。
这里有大量人为转化、持续高负载、不同能源并联。
每次转换都在损耗。
原本这些损耗作为热、废流和低阶灵能排掉。
现在黑片在试图把它们重新接回来。
不是凭空生能。
而是把整个城市一直习惯丢掉的“废料”同时拽回主环。
主环承受不了。
第三次震动。
训练场边缘一台供能柱炸开。
青晶碎片横飞。
莱娜扑倒阿迦。
一块碎片擦过她后背。
衣服立刻湿了一片。
教官吼：“莱娜！避难！”
她爬起来。
“关掉黑箱。”
“封存层权限不是你能管的！”
“它不是坏了。”
教官愣住。
“是你们接错了。”
莱娜说完已经往出口跑。
身份环立刻发出警告。
【偏离避难路线。】
【立即返回。】
她没有停。
红色惩戒纹第一次直接覆盖整个环面。
生能配额开始下降。
五十二。
四十七。
四十二。
每跨过一条禁区线，就扣五点。
阿迦在后面喊她。
她回头。
他也跑出来了。
“回去！”
“你说谎时会摸左手！”
“这次没说谎！”
“那我也去！”
“你去了能干什么？”
阿迦愣了半步。
莱娜趁机指向避难门。
“把他们带下去。”
“为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算得清楚。”
阿迦骂了一声。
还是转身了。
莱娜继续跑。
到第七码头地下入口时，她的配额只剩二十二。
两名守卫挡住她。
“禁止进入。”
“我能让它停。”
“离开。”
地下再次爆响。
一条能源管路从墙里鼓起，表面迅速变红。
莱娜指着它。
“十五息内会炸。”
守卫看她像看疯子。
“你怎么知道？”
“幽雾瓦斯的压力在上升，青晶回路却没有同步下降。废流被重新送回去了。”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管路已经出现第一道裂缝。
莱娜转身就跑。
“趴下！”
爆炸把三人一起掀出去。
她耳朵里一片轰鸣。
再睁眼时，右侧守卫的腿被金属片划开，血涌出来。
左侧守卫终于按开封存通道。
“进去！”
莱娜爬起来。
背后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一路冲到第七层。
黑箱已经完全打开。
那块黑褐环片悬在石台上方。
四周接着十几根临时实验导线。
每一根都在发光。
技术祭司倒了两个。
其余人在疯狂切断支线。
可每切一根，主环压力反而更高。
卡伦站在玻璃墙前。
“别切了。”
没人听见。
警报声太大。
莱娜冲过去，抓住最近一名祭司。
“停！”
祭司甩开她。
“滚出去！”
“你们在把剩下的压力挤到更少的路上！”
那人动作顿住。
莱娜指向石台上的环片。
“它不是要把能量留在自己里面。”
“那它在做什么？”
“找出口。”
“什么出口？”
莱娜一时答不上来。
维琳星的循环里，能量不会被永远关在星核中。
草木会用。
兽会用。
死后回土。
土再养草木。
还有恒星、地热、潮汐。
无数出口，也是无数入口。
神域把能源主环做成了一条只允许向“有用设备”供给的管道。
废料原本被丢弃。
现在突然被捡回来，却没有地方去。
“让它散出去。”莱娜说。
祭司骂道：“那等于主动泄能！”
“总比炸掉好。”
“城市能源禁止无授权排放。”
莱娜转头看卡伦。
“你要守规矩，还是要这一区的人活？”
卡伦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解除了一道最高级锁。
墙上出现新的控制页。
【紧急耗散权限。】
祭司脸色变了。
“大主教，这会造成至少两成七的总储备损失。”
两成七。
在固定转化损耗范围里，却足够让一整个码头区停摆数日。
卡伦说：“执行。”
“可——”
“执行。”
十六座高塔同时打开外排口。
原本积压在主环里的低阶热流与废灵能向天穹喷出。
黑暗的城市上方升起一层淡淡白雾。
像冬天许多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压力开始下降。
但没有完全停。
技术祭司盯着数据。
“样本核心还在回收！”
卡伦看向莱娜。
她也知道。
石台上的环片正在寻找一个最熟悉的循环结构。
而这里唯一与它同源的，是她。
“不要。”卡伦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做一件事前说不要。
莱娜却已经走向石台。
“它会找我，对吗？”
“可能。”
“如果找到了，会停吗？”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这次代价可能不是一根手指。”
莱娜停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那句话。
别这么早学会替别人决定什么叫值得。
避难层里有十七颗星球留下来的孩子。
走廊里还有受伤的守卫。
技术祭司也只是神族。
她恨这个地方。
可恨不能替她决定谁该死。
“我没替他们决定。”
莱娜把左手按上环片。
“我决定我自己的。”
黑暗骤然变白。
不是灯亮。
是她身体里的原生生能被一下抽走太多。
莱娜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脏空了一拍。
环片所有纹路同时转向她。
主环压力开始快速下降。
她的身份环疯狂报警。
【生能储备下降。】
【三十二。】
【二十四。】
【十七。】
她膝盖软下去。
卡伦伸手想断开连接。
莱娜抓住石台边缘。
“别碰。”
“再下去你会休克。”
“还有多少？”
祭司报数。
“主环过载百分之十九。”
“十六。”
“十三。”
莱娜左手已经看不见指尖。
视野里开始出现黑点。
她感觉那块环片像一条找回旧河道的水流，沿着她体内的原生生能循环，把城市里混乱的残余能量重新分流。
一部分排向耗散塔。
一部分被送回可承受的低负载设备。
仍然有损耗。
仍然有浪费。
但不再互相挤压。
“九。”
“六。”
卡伦的声音很近。
“莱娜，松手。”
她听见了。
没有松。
“四。”
身份环上的生能储备掉到九。
她忽然看见一小片花瓣。
不是幻觉。
是她一直藏在左手指缝内侧、后来缝进袖口夹层的那片迷穀花。
剧烈震动把缝线崩开了。
干瘪的花瓣掉在石台上。
乳白色余光从它旁边经过。
花瓣没有复活。
只是微微舒展开一点。
像一张被捏久的纸终于松开。
“二。”
“稳定了！”
技术祭司扑向控制台。
“主环稳定！”
卡伦一把将莱娜的手从环片上扯开。
她倒下去。
最后看见的是神域天穹。
应急耗散结束后，人工白昼没有立刻恢复。
真正的星空还挂在那里。
很冷。
很远。
却比那片永远明亮的穹顶好看。
莱娜醒来是两天后。
她没有躺在普通疗愈室。
房间里没有那些写着“净化完成”的生能瓶。
床边只有基础药剂、清水和一小袋青晶灵矿供暖片。
左手被重新包扎。
无名指和小指完全失去感觉。
掌心到腕骨多了一道浅白色灵路坏死纹。
医生告诉她，这部分无法靠普通疗愈恢复。
除非移植外源生命活性。
莱娜说：“不用。”
医生没有劝。
床边有人留下了那片迷穀花瓣。
被放在一只透明小盒里。
没有销毁。
莱娜拿起来。
门开了。
卡伦走进来。
“第七码头停摆四十一个时辰。”
“人死了吗？”
“没有。”
“那就行。”
“损失两成七储备。”
“会有人饿死吗？”
“不会。”
“那也行。”
卡伦坐到床边。
“你的答案总是很简单。”
“你们把简单的事写得太复杂。”
“比如？”
“活着的人比灯重要。”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外域保留体。”
身份环亮起。
【身份更新。】
【星辰联盟军预备学员。】
【权限：三级。】
莱娜看着那三行字。
四个月前，她只能待在第七码头。
现在她可以进入军校、基础档案区、标准训练场。
可以学习真正的灵能战斗。
她离答案近了一层。
也离神族更近了一层。
“为什么给我这些？”
“因为你证明了自己有用。”
“救人也算有用？”
“你解决了神族工程师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我没救人，只解决问题呢？”
“结果一样。”
莱娜笑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不明白。”
“我不需要现在明白。”
卡伦站起来。
“明天有下一项适配。”
“什么？”
“军用符轮。”
莱娜摸了摸右眼。
“戴在手上？”
“不是。”
卡伦走到门口。
“植入眼睛。”
她没有说话。
“它会强化你的玻型灵能，也会读取更细的情绪波动。”
“如果我不愿意？”
卡伦回头。
“你可以留在适配院。”
“多久？”
“直到你死。”
房间很安静。
莱娜看向透明盒里的迷穀花瓣。
母亲说过，不要太早替别人决定什么叫值得。
她已经开始明白另一件事。
有些选择看起来有两条路。
其中一条只是被装饰成路的墙。
卡伦把门打开。
“明早六时，手术层。”
“莱娜。”
她抬头。
“把你的右眼交出来。”
第二卷 金符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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