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比卡伦更老的名字
训练井的门把莱娜锁在里面时，卡伦还没有到。
那是第二天清晨。
赫因刚把零序架接上，四周的防爆门便自行落下。不是安全封锁。控制台没有红灯，没有警报，只有所有现代权限同时变成灰色。
赫因刷了三次自己的军械师权限。
无效。
灰甲军械官刷KAR-ROOT下属授权。
无效。
最后一人试图手动断电。
井室主灯熄灭了。
暗红色凤凰晶体仍然亮着。
“备用储能？”
莱娜问。
赫因摇头。
“我昨天亲手放空了。”
黑暗里，那块晶体像隔着很远的夜看过来。
一行旧字浮在控制台上。
【根钥验证未完成。】
灰甲军械官骂了一句。
“申请大主教远程接管。”
通讯员试了。
几息后，他抬头。
“卡伦大主教的根权限被拒绝。”
没人说话。
莱娜听见自己左前臂细微的颤动声。
袖口摩擦皮肤，沙沙的。
赫因走近屏幕。
“再报一次。”
通讯员咽了一下。
“被拒绝。”
“理由。”
“权限层级不足。”
这一次，井室真正安静了。
莱娜抬起头。
“比KAR-ROOT还高？”
赫因没回答。
屏幕自己翻到下一页。
不是现行军械界面。
背景发黄，字形粗大，像从一台埋在土里的机器上直接搬过来。
【神之刃计划】
【第零阶段】
其余内容全部损坏。
莱娜看着那四个字。
神之刃。
她第一次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见。
而是从一份比现行候选计划更老的底层记录里看见。
门外终于传来卡伦的声音。
“莱娜。”
隔着厚重的防爆门，他的声音很平。
“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莱娜看着控制台。
“你进不来？”
“暂时。”
“你的根权限不够。”
门外停了一息。
“是。”
卡伦承认得很快。
反而让赫因转头看了一眼门。
莱娜问：“你知道第零阶段？”
“知道这个名字。”
“知道多少？”
“比你多。”
“比这个系统少？”
门外没有回答。
赫因低声说：“你这孩子真会找死。”
莱娜说：“我只是问。”
“有些问题就是死法。”
旧界面继续展开。
这一次没有文字。
是一段短得可怜的同步流程。
四个脉冲。
停。
再四个。
莱娜右眼里的金符自行开始灼热。
她立刻明白那不是展示。
是在等她。
“别接。”
赫因说。
“它在让我完成验证。”
“我知道。”
“那就别接。”
“不开门，我们也出不去。”
赫因走到她面前。
“你昨天右眼才重新裂开。”
莱娜看着他。
“所以今天少接一点。”
赫因被她气笑了。
“你跟谁学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拿命讨价还价？”
“你说凤凰记账。”
莱娜说。
“我现在只是决定付多少。”
门外卡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莱娜，服从命令。”
金符边缘亮了一圈。
这是监测强度提升的征兆。
她能感觉到精神灼烧前的细小麻痒。
她却坐进了接口椅。
“如果我不接，它会一直开着吗？”
赫因说：“不知道。”
“那我接。”
“理由。”
莱娜看着那扇把所有人都挡住的门。
“因为我想知道，谁有资格把你也关在外面。”
门外再没有声音。
第一组四脉冲很轻。
像四滴水落进骨头里。
莱娜把输出压得极低，只维持根层握手，不要求零序架动作。
第一脉冲。
右眼热。
第二脉冲。
左前臂抖得更厉害。
第三脉冲。
胸口旧贴片的位置发麻。
第四脉冲刚到，她主动把自身输出降了一半。
赫因盯着控制台。
“别断。”
莱娜没有断。
她只是缓慢退。
外部回流没有撞回来。
四脉冲结束。
系统停了三息。
然后第二组开始。
这一次，金符先动了。
它识别到她主动调节行为，把这一行为判作偏离标准适配流程。
刺痛从右眼深处爆开。
莱娜的头向后一仰。
“精神灼烧。”
赫因说。
“停验证。”
系统不理他。
第五脉冲已经进入。
莱娜咬紧牙，把玻型输出稳在最小值。
右眼里所有物体再次失去远近。
她知道如果再依赖视觉，自己会判断错。
于是闭上右眼。
只听声音。
赫因的呼吸在左前。
冷却泵在身后。
晶体低鸣在正前。
她用这些声音定位。
第六。
第七。
金符又灼了一次。
鼻腔里流出温热的血。
第八脉冲抵达时，莱娜没有继续承受。
她按赫因昨天教的顺序，先把自身输出一点一点降到最低，再让接口回流经过胸骨贴片进入地线，最后才断开握手。
没有撞击。
没有失控。
只有一股烧热的麻木感从后颈慢慢退到肩胛。
“断得漂亮。”
赫因说。
莱娜睁开左眼。
“门呢？”
一声沉重的锁响。
门升起以后，赫因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旧档案。
他先蹲到赤凰零序架右臂旁。
刚才八次脉冲没有让它真正动作，可腕部承力环已经出现一圈极细的白纹。
赫因用指甲刮了一下。
没有掉屑。
他脸色却更差。
“疲劳裂。”
莱娜扶着接口椅站起来。
“还能用多久？”
“如果你每次都像刚才这么收，十四到十八次。”
“如果全开？”
“也许三次。”
灰甲军械官说：“换承力环。”
赫因没理他。
他拆开侧盖，把里面那层暗红色衬材挑出来。
材料像肉，又不是肉。
离开冷却液后仍然微微收缩。
莱娜看见旁边的旧标签。
【自修复活性复材。】
“来源？”她问。
灰甲军械官说：“库存。”
“我问原料。”
对方没有回答。
赫因把衬材重新塞回去。
“旧型号都这样。能自己长回去，维修快。”
“原料。”
赫因沉默片刻。
“培养组织。”
“人的？”
“混合。”
“有同意记录吗？”
“这个年代没人这么问。”
莱娜看着腕部那圈白纹。
她刚刚从一份比卡伦权限更老的档案里看到“等待下一名根钥兼容者”。
现在又看见一块为了让武器多活几次而不知道从谁身上长出来的材料。
她说：“不用这个换。”
灰甲军械官抬头。
“你知道普通陶晶环的寿命只有它一半？”
“知道。”
“战场上坏了怎么办？”
“先坏。”
赫因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是机甲。”
“对。”
“那如果机甲坏的时候你在里面？”
莱娜把鼻血擦掉。
“那就算我的。”
赫因没有夸她。
他从工具柜底层拖出一只落灰的机械承力环。
“老式陶晶。重十一公斤。不会自己修。裂了就是裂了。”
“装。”
“装上以后，右腕响应稍慢。”
“装。”
赫因开始拆旧件。
第一颗固定栓卸下来时，赤凰的手腕向下垂了三厘米。
莱娜忽然想起母亲晾在维琳屋檐下的旧农具。
坏了就补。
补不了就换。
从来没有哪把镰刀要求另一个人先受伤，才能保持锋利。
赫因把那块活性复材封回证物袋，在标签上新加了一行。
【来源与同意链待核。暂停用于06号机体。】
灰甲军械官皱眉。
“谁批准的？”
赫因头也没抬。
“维修负责人。”
“你权限不够冻结库存。”
“我没冻库存。”
他拧紧新的陶晶环。
“我只是不往这台上装。”
赤凰右手重新抬起。
慢了一点。
也更沉。
莱娜伸手碰了碰冰冷的机械指节。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一件武器变差。
代价很具体。
响应稍慢。
寿命少一半。
但从这一刻起，至少这一只手不再靠一块来历不明的活肉保持年轻。
防爆门升起。
卡伦站在外面。
他没有先看莱娜。
先看控制台。
旧界面已经进入档案页。
这一次，赫因没有让任何人碰。
他直接拍下了机械影像。
页面最上方是一串日期。
没有使用现行纪年。
换算程序跑了很久。
最后给出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
那份“神之刃·第零阶段”档案，比现行候选计划早了一百四十七年。
也比卡伦现在使用的KAR-ROOT职位授权最早可追溯记录更早。
下面是项目负责人栏。
大部分字符损坏。
只有职位字段残存。
【守望者】
名字只剩最后一个字。
【……伦】
赫因没有让人立刻截取名字。
他先把整页投到两台彼此独立的离线读板上。两台读板得到的缺损位置一致：前面的字符已经物理损坏，不是权限遮盖。
灰甲军械官提议用现行姓名库自动补全。候选结果一下跳出十七个，其中三个名字都以“伦”结尾。
莱娜看了一眼。
“关掉。”
“自动补全可以提高——”
“提高猜中的概率，不会把猜测变成原字。”
赫因把自动补全结果另存为“检索候选”，没有写回原档。
卡伦站在门外看着他们。
莱娜注意到一件更小的事：残存的职位字段“守望者”来自旧制，而KAR-ROOT是后来的体系。即使那个人真的也叫某个“伦”，职位沿革和人是不是同一个仍是两回事。
她在机械影像旁手写：姓名不可恢复；职位可读；不得由现行人物反推。
赫因在后面签了一个字。
“省得下次有人看见一个‘伦’，就替一百四十七年前的人长出一张今天的脸。”
灰甲军械官下意识看向卡伦。
莱娜也看向他。
卡伦脸上没有变化。
“不是我。”
他说。
莱娜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百四十七年前，我还没有出生。”
“职位可以继承。”
“名字也可以重复。”
卡伦走进井室。
“不要用一个残字替你完成推理。”
他说得对。
莱娜知道。
也正因为他说得对，这个残字才更讨厌。
它不能证明什么。
只能让所有人开始怀疑。
赫因继续往下翻。
一页。
两页。
第三页终于出现可读内容。
不是武器设计。
是伤亡记录。
【根钥兼容者：1】
【第零阶段：失败】
【原因：回流不可逆】
【处置：项目冻结】
最后还有一句。
【等待下一名根钥兼容者。】
莱娜看见“1”。
不是编号。
是数量。
她抬头。
“在我之前，有一个。”
赫因没有说话。
卡伦也没有。
旧档案忽然又跳了一行。
这次不是历史记录。
是当前状态。
【下一名根钥兼容者：已到达】
莱娜右眼的金色符轮，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亮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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