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十九小时
警报是在莱娜把右肩的固定带重新扣紧时响的。
不是一声，是三声。
三座灵兽界边缘采集站同时从战术图上熄灭，原本挂在暗蓝星幕上的三枚白点像被谁用指甲抠掉，只剩三个空洞。几秒后，中央战区的红色命令覆盖了整个舰桥。
【第六战区赤凰，立即进入一级战斗序列。】
赫因看了一眼医疗倒计时。
十九小时十二分。
“你不能满载。”他说。
“我知道。”
“他们也知道。”
莱娜抬头。命令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必要时允许解除医疗禁限。】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神域的规章常常这样。先写一条保护人的规则，再在下面加一句“必要时除外”。最后所有死去的人，都死在那个“必要”里。
赤凰从地下机库升起时没有完全点亮。右侧主炉只开到四成六，左翼羽状推进器压在安全阈值以下。莱娜没有接入高负荷全身神经网，只把视觉、脊柱平衡和右臂火控交给自己；赫因负责左翼与姿态，第三名驾驶员洛兹接管动力分配。
三个人像把一具巨兽拆成三份，各自握住一段神经。
代价立刻出现。
赤凰进入跃迁廊道不久，莱娜右眼就开始出现细小的金色雪花。她没有擦，手一抬，战术镜自动把右侧盲区补成灰色轮廓。灰色不是视野，只是机器猜出来的世界。
她从来不把机器的猜测当成真实。
第三采集站最先恢复画面。
那里已经没有“站”了。
直径两公里的金属环被撕开一道口子，数十艘灵兽界的骨甲舟像黑色种子嵌在外壁。它们没有统一旗号，船首却都刻着同一种旧符：一条折成三节的脊骨。
莱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四百年前的蛇脊载体项目，也用过这个标记。
“放大。”
画面拉近。
第一艘骨甲舟撞开采集仓门，一头六肢兽从里面爬出。它背部没有自然骨骼，而是一排黑色人工节片，从尾椎一直插进后脑。每移动一次，节片就会亮起微弱白光。
不是黑龙蛇。
更像黑龙蛇之前，某个被扔掉的祖先。
“敌体主灵能玻型。”洛兹报数，“外甲玻化率百分之六十八。”
“赤凰右臂独立转换仓，切费型火控。”
赤凰右臂抬起。
莱娜把右臂武器功率压在两成七；体内玻型灵路维持原状，费型只在赤凰的独立转换仓内生成。
一束窄得像缝衣针的费型光穿过真空，先击碎骨甲舟前端，再沿那头六肢兽的脊片扫过。费克玻，压制并不华丽。玻化外壳像冬天窗上的薄冰，一层一层裂开，碎片漂进黑暗。
六肢兽没有死。
它被炸翻后，背后的人工脊片竟自己收缩，把断裂的两条后肢向腹部拉回。
“自主稳定。”赫因低声说。
莱娜想到实验室里那条只有一点点自主收缩能力的黑色脊索。
那不是巧合。
她没有追杀受伤的六肢兽。
“把它锁住。我要活的。”
“左侧！”
洛兹喊出声。
第二批敌体从采集站阴影里冲出来。这一次不是玻型，而是引型。
赤凰原本用于挡碎片的玻型辅助盾刚刚展开，就被引型场扯得向内塌陷。属性链像一口咬住尾巴的兽：费克玻，玻克引，引克元，元又反过来克费。没有任何属性能永远站在上面。
“撤玻盾！”
莱娜几乎同时切断。
能源瞬间回收七成，剩余部分在切换损耗里变成废热。右翼温度冲高，赫因强行拉开机体。
“左翼推进器过热！”
“别加功率，用姿态轮。”
赤凰庞大的身体缓慢侧过，像一只被风压低翅膀的鸟。
慢了零点八秒。
一根引型矛擦过右肩。
驾驶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莱娜右肩的固定带第二枚扣环断了。
疼痛从锁骨下面炸开，顺着旧伤一路钻进脖子。她没有提高同步率，只把右臂的神经映射降了一档，用机械延迟换疼痛。
这使她开第二枪时晚了半拍。
就是那半拍，第三驾驶员洛兹承担了多余的姿态修正。
他的鼻血先流下来。
然后左耳也开始流血。
“我还能——”
“断开百分之十五。”莱娜说。
“会丢站。”
“断开。”
洛兹的同步被硬切掉一截。
赤凰因此慢下来。
第三采集站没有救回来。
但四百二十一名仍困在残存舱段里的人，被无人拖船一批一批拉了出去。
莱娜看着那个白点从战术图上彻底熄灭。
她没有说“胜利”。
救出来的人是真的。
丢掉的站也是真的。
两个事实可以同时存在。
救援进行到第六批时，一只拖船停在了残骸外。
它不是坏了。
是能源不够。
拖船前方有两个可以选择的目标：左侧是一只装着十一名采集员的救生舱，右侧是一组仍能维持第三站核心冷却的机械阀。拖船剩余燃料只够拖回一个。
洛兹满脸是血，仍盯着屏幕问：“救人？”
如果拖走人，核心冷却会提前崩溃，正在撤离的后续三百余人可能失去通道。
如果保阀，那十一个人几乎没有第二艘拖船可等。
莱娜看见救生舱里有人隔着玻璃拍门。
没有声音传过来。
真空把求救变成一种很安静的动作。
“保阀。”她说。
洛兹闭了闭眼。
命令传出去。
拖船转向右侧。
那只救生舱在三分钟后被爆燃吞没。
十一人的名字和身份随后被标成红色。
莱娜让副官把他们单独列出来，不准并入“第三站综合损失”。
“为什么？”副官问。
“因为‘综合损失’不会有家人来找。”
赤凰继续向前。
它救出了四百二十一人。
也在同一次选择里放弃了十一人。
莱娜后来越来越厌恶别人问她“救了多少”。
这个问题太容易让活下来的人替死去的人结账。
返舰后，四百二十一名幸存者并没有同时变成“安全”。十四人需要高流量生命能源，三十七人有骨甲碎片污染，六人因长时间低温必须进入慢复温舱。
医疗官把账单递给莱娜：“按现有储量，今晚只能满额供十个慢复温位。”
“差多少？”
“如果抽赤凰维修炉的余热，可以再开四个。代价是右翼密封胶必须提前更换。”
赫因在旁边看了她一眼。那几套密封件正是先前为了机械冷柜被延期的项目。
莱娜没有装作不记得。
“抽。”
“那赤凰下一次满载前必须停机检修。”
“写进出动限制。”
医官离开后，一名刚脱离低温舱的采集员扶着墙过来。他问的不是自己。
“十一号救生舱呢？”
舰桥一下安静。
莱娜没有让副官回答。
“我们选择了保住冷却阀。”
男人盯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妹妹在那只舱。”
莱娜没有说“如果不这样会死更多人”。那句话可能是真的，但不能把妹妹变成算式里合理的一项。
她只把十一号舱的单独损失记录交给他看。男人没接，转身走了。
半小时后，维修表新增一条红线：右翼密封提前报废。莱娜的医疗倒计时也因为连续驾驶重新增加了六小时。救援没有结束，它只是把代价从战场搬回了机库、病房和一个没有回头的哥哥身上。
战斗结束后二十七分钟，活捉的六肢兽被送进隔离舱。它背上的人工脊片被拆下一片，底部露出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旧式接口。
接口编号只有半截。
【SS-CAL/03】
赫因查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蛇脊校准场，三号。”
“位置？”
“就在第三采集站下面。”
莱娜回头。
那座刚刚被他们放弃、此刻正被敌我残骸和失控灵能一起吞没的采集站，地图最底层忽然弹出一条四百年前的隐藏结构。
没有仓库。
没有矿井。
只有一排排细长的人形槽位。
总计一百二十八个。
槽位标签统一写着：
【活体校准位。】
而其中三十二个，刚刚被远程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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