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胃里的锁
那只幼兽在第四十一分钟停止了呼吸。
母兽没有吼。
它只是趴下来,用鼻尖一下下顶它的肚子。
顶到第七下时,骨笙把它拉开。
“够了。”
母兽回头咬住骨笙的前腿。
骨笙没躲。
它让那几颗牙一直咬进皮肉里。
“够了。”
第二遍时,母兽松了嘴。
门外一百七十一名活着的人没有欢呼。
门内数百只兽也没有再往前。
死了一只幼兽以后,“替代”两个字突然变得和“进食”一样重。
卡伦让人把尸体送进R-9。
没有焚。
没有立刻下结论。
三小时后,第一份解剖结果出来。
幼兽胃里有培养质。
营养吸收率百分之七十四。
问题不在胃。
在脊髓。
更准确地说,在脊髓旁一圈从出生就存在的灵路阀门。
档案里给它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食印】
萧凌看着那张断层图。
“它需要人类?”
R-9的老医师摇头。
“不是需要肉。”
“是需要一个信号。”
她把两张相位图叠在一起。
人类活体灵路有一段极稳定的低频波形。
兽类进食以后,那段波形会穿过消化灵路,在食印上留下一个短暂的“通过”标记。
有标记,兽的高强度修复、幼体生长和部分灵能代谢就能继续。
没有标记,普通成年兽最多虚弱。
幼兽、重伤兽和古老高阶血统,会先从灵路开始锁死。
“人类的相位不是能量。”
老医师说。
“只是钥匙。”
“能量还是兽自己消化进去的那些。”
赫尔子站在门边。
“所以你们的替代饭有能量,没有钥匙。”
“对。”
“钥匙能做吗?”
老医师没有回答。
卡伦回答了。
“能。”
门前所有兽都抬头看他。
卡伦从档案馆传来另一页刚刚找回的记录。
【饲环-二型优化案】
【目的:降低灵兽维持成本,确保兽核成熟率。】
【措施:将人类自然相位设为灵兽再生阀低成本激活基准。】
【收益:减少人工稳相设备百分之六十三。】
【后续:成熟兽核可供上层神性维持链抽取。】
最后一页有三十七个签名。
最早的签名已经无法识别。
中间有几代神域管理者。
倒数第五个,是卡伦。
不是设计者。
是续签者。
赫尔子看着那个名字。
“你签过。”
“签过。”
“你知道?”
“我知道它能降低成本。”
“我问你知不知道它让我们非吃人不可。”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灵界门外,有人开始骂。
先是一个人。
后来很多人。
卡伦没有关声音。
赫尔子也没有让兽群安静。
几千年里第一次,食物链的一张旧表格被放在吃人的兽、被吃的人和曾经靠吃兽获益的神面前。
没有谁能装作那只是自然。
自然会吃。
但自然不会做成本优化表。
——
奥尔文得到那份食印结构图时,灵核裂口还在渗光。
灵域之界的牢笼不抽他的修为。
卡伦特意切断了那条老式回收线。
所以他的伤只能慢慢坏。
守卫递给他一块写字板。
“卡伦问,你能不能算。”
奥尔文靠着墙笑。
“他终于学会问了。”
“能不能?”
“能。”
“条件?”
“给我一支笔。”
“还有?”
“没有。”
守卫不信。
“你不要减刑?”
“我帮过这一次,不代表以前没骗过人。”
奥尔文拿起笔。
第一行写得很慢。
他的手一直抖。
食印不能硬拆。
强行让所有灵兽在同一天失去激活阀,按照现存血统分布,预计会有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七的幼体和重伤个体死于代谢崩溃。
这不是解放。
只是换一种大规模死亡。
但食印有一个漏洞。
它识别的不是“人类”这个物种。
它识别的是一段相位回声。
过去的神域选择人类,是因为人类天然拥有最稳定、最便宜、无需设备加工的那段回声。
更昂贵的方法,是让每只兽用自己的细胞相位做种子,在正向红灵圣阵中经过三次偏转,做出一段只对自己有效的“自相位钥匙”。
不需要杀人。
也不需要杀别的智慧生命。
代价是能源。
很贵。
第一次估算,是旧人类相位方案的三点四倍。
稳相损耗约百分之二十八。
而且不是一次治疗。
幼体要连续几个生长周期重复建立,成年高阶兽则要经过漫长的脱印期。
奥尔文把最后一条圈起来。
【不可在一代内强制归零。建议至少跨三代自然削弱。】
守卫问:“三代以后呢?”
“以后它们还是会饿。”
“还吃肉吗?”
“当然。”
“那有什么区别?”
奥尔文抬眼。
“肉和人不是一个字。”
——
真正做自相位钥匙的时候,新的问题又冒出来。
每只兽的钥匙只能由自己的相位做种子。
不能拿一只健康兽的样本批量复制给一百只。
那样便宜。
也危险。
一旦某种血统样本被确定成“标准”,几十年以后,标准以外的兽就会重新变成需要被修正的东西。
R-9的老医师拒绝了批量方案。
“一个一个来。”
能源师说:“一个一个来,耗能至少再涨百分之十一。”
“涨。”
“谁付?”
“记账。”
“你们现在什么都记账。”
“以前就是不记,才会觉得命便宜。”
第一只成年兽自愿割下一小片耳缘组织。
第二只用脱落的角膜。
第三只只提供一束旧毛和一滴血。
能不用侵入式取样就不用。
取样之前先问。
问不明白,就不取。
这套流程慢得让人发火。
门外的抗议者说兽在拖延。
门内的兽说人类故意卡药。
老医师把两边都骂了一遍。
“慢不是故意。”
“慢是因为以前太快。”
这句话第二天被贴在医院能源调度室门口。
不是标语,是值班员用黑笔写在一张报废输液箱纸板上的提醒。
自相位钥匙的试验一扩大,最先吃紧的不是实验室,而是城市电网。医院联盟算了一遍,如果按最初速度连续做七十二例,夜间备用供电会被压到红线,三座重症病区必须减少非急诊设备。
赫尔子当场把名单砍到二十例。
有人质问:“那外面等钥匙的兽怎么办?”
他把两张表并排摊开。一张是等待转化者名单,一张是呼吸机、透析和育幼保温箱的用电曲线。
“它们都在等。”
试验因此停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工程组把第三次偏转的余热接回医院洗消系统,回收率只提高了不到两个百分点,却让夜间锅炉少烧了一车燃料。
没有奇迹。
一只等待转化的成年兽在队伍里因旧锁链反应发作,被送进观察室;另一个名额顺延。它醒来后没有要求插队,只让医师把自己的编号留在原处。
“我已经等过很多年。”
它说。
“别为了让我早一天自由,让病床上的人少一口气。”
第三天,纸板下面多了一行别人的字:
【慢可以,账要公开。】
从那以后,每次圣阵调用都会同时公布能源去向、失败样本和被延后的公共服务。
自由第一次有了电表。
第一份成年兽自相位钥匙进入正向红灵圣阵后,三次偏转共投入二百四十单位基础能量。
第一层损失二十二。
第二层损失二十七。
第三层稳相和冷却损失十八。
最终有效一百七十三。
总损失六十七。
百分之二十七点九。
没有少掉的能量突然回来。
也没有任何一道符能替代发电站。
只是过去由活人身体承担的稳定工作,现在由机器、燃料、维护工和时间一起承担。
这正是贵的地方。
第一批自相位钥匙只做了九十七份。
因为能源只够九十七份。
卡伦把四个尚未恢复的城市工业环再停十二小时,把原本准备重启的两条重工线推迟三天。
生命维持、医院和供水没有断。
代价落在别处。
三万一千六百户进入轮换限电。
八十六吨冷藏食品在转运中报废。
一千四百多名刚准备复工的人少了一天工钱。
消息传到城市以后,抗议比供电恢复得更快。
限电通知落到黎港第七码头时,天已经黑了。
医院灯没灭。
供水泵没停。
停的是旁边的冷藏市场和两条刚恢复生产的装配线。
市场老板站在仓门口,看着温度一格格往上升。
“八十六吨。”
他说。
“你知道八十六吨是多少吗?”
负责电网调度的年轻女人说:“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签的报废单。”
老板愣了一下。
女人把纸递给他。
“医院不能断。”
“兽那边的自相位线今天也不能断。”
“所以只能断这里。”
老板看了纸很久。
“谁赔?”
“过渡基金先赔六成。”
“剩下四成?”
“还没钱。”
老板气笑了。
“那你们这叫解决问题?”
女人说:“不是。”
“那叫什么?”
“把以前藏起来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老板把报废单揉成一团。
最后又展开。
因为还要拿它去领那六成。
街上有人骂兽。
也有人骂卡伦。
还有人骂萧凌。
没人来阻止。
自由有时最先恢复的,不是幸福。
是骂人的权利。
“为什么兽不吃人了,要人类付电费?”
有人把这句话喷在变电站外墙上。
没人能说它完全错。
卡伦让财务把账公开。
六百八十单位只是第一桶。
第二批九十七份自相位钥匙,需要的不是几百。
是几千。
然后是几万。
几代兽。
几十年。
赫尔子看完账单,说:“先给幼兽。”
卡伦问:“你呢?”
“我没死。”
“你的血统锁定等级最高。”
“所以最后。”
赫尔子把第一批名单推回去。
最前面,是那只已经死去幼兽的同窝兄弟。
九十七份。
九十五份起效。
两份出现严重排斥。
没有死亡。
第二天,追加的四十六份里,又有一只成年兽发生灵路休克,被R-9救了回来。
替代方案不是神迹。
它有失败率。
有账单。
还有漫长得足以让很多人等不到结果的时间。
可是门外的人没有再被拖进去。
第三天清晨,迁徙队开始通过灵界门。
一百七十一人。
其中九人带伤。
两个人的名字被刻在临时木板上,留在门外。
第一个孩子走过赫尔子身边时,吓得闭上了眼。
赫尔子没有碰她。
第二个也没有。
到第四十七个人时,兽群里有一头老兽突然扑出。
骨笙撞住它。
两只兽滚成一团。
那老兽边咬边哭。
“我儿子在北岭!”
“他要死了!”
“凭什么他们活!”
骨笙的耳朵被咬掉一块。
它用坏掉的后腿压住对方。
“你儿子要活。”
“他们也要。”
赫尔子走过去,把老兽拖开。
这一次,他没有说可以进食。
他说:“三天到了。”
兽群躁动起来。
赫尔子看着坡下最后一辆人类迁徙车。
又看向那桶自相位药。
“再三十天。”
有人吼:“三十天以后呢?”
“再算。”
“王,你要让我们永远求人类给电?”
“不是求人类。”
赫尔子说,“是把以前省下来的命,改成以后要付的电。”
他伸手拿起一份自相位钥匙。
老医师变色。
“你的血统不能用普通剂量。”
“我知道。”
“会休克。”
“先给我。”
赫尔子把那份黑色胶质咽了下去。
五分钟,没有事。
十分钟,他额头的角开始发白。
十五分钟,双膝跪地。
二十一分钟,他全身灵路一起闭锁。
兽群瞬间炸开。
“王!”
赫尔子趴在地上,手指抓进土里。
眼前全是人类的脚。
只要扑过去。
只要咬一个。
食印就会开。
他甚至闻得见血。
一个受伤的迁徙者刚从他身边经过,绷带还在渗红。
赫尔子的牙已经露出来。
他最后把脸埋进泥里。
“别给我人。”
老医师把备用能量针扎进他后颈。
三台稳相器同时过载。
一百二十单位输入。
八十六单位进入他的自相位通道。
三十四单位损失。
百分之二十八点三。
赫尔子在第四十分钟重新喘上气。
那只死去幼兽的母亲一直站在最外面。
赫尔子醒来后,所有兽都给他让路。
只有它没动。
赫尔子走到它面前。
“我会把你剩下的孩子放进最高优先级。”
母兽问:“因为我的孩子死了?”
“是。”
“那它是怎么死的?”
赫尔子没有说试验事故。
他说:“我们拿它试了还没证明安全的替代物。”
“谁同意的?”
“我。”
母兽看了他很久。
“那你别拿今天没吃人抵掉它。”
赫尔子点头。
“不会。”
“也别给它立碑。”
“为什么?”
“它又不是为了改革死的。”
母兽转身走了。
“它只是饿。”
他没有站起来。
却也没吃人。
门外最后一个孩子走过去以后,他才睁眼。
那天傍晚,七个兽族大领地同时宣布退出赫尔子的临时禁食令。
三座自相位加工站被占领。
北岭的旗换了颜色。
新旗上没有神。
也没有人。
只有一张张开的嘴。
旗下面写着一句话:
【饥饿属于兽自己。】
赫尔子看了很久。
“他们说得对一半。”
骨笙问:“哪一半?”
“饥饿确实属于自己。”
赫尔子把满是泥的脸抬起来。
“可被吃掉的命,不属于我们。”
远处第一座替代饲料仓烧了起来。
火光沿着山脊,一直亮到第三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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