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没有七天
札虎杰看到空瓶时,只问了一句:
“干净吗?”
芋思把瓶子放在桌上。
“人死了。”
“我问有没有痕迹。”
“有。”
札虎杰抬眼。
“什么痕迹?”
“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尼古摩根站在门边。
雷戈里不在。
芋思把那件暗红斗篷放到桌上。
不是扔。
折得很整齐。
和她第一次被迫披上它时相反。
“我不做了。”
札虎杰看着斗篷。
“因为一个老人?”
“因为我终于知道,再救多少人都不能把这件事抵掉。”
“那你更该继续。”
“为什么?”
“既然已经脏了,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
芋思看他。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版本。
第一次杀人以后,别人说已经杀过一次。
第一次替工坊做事以后,别人说已经是札虎杰的人。
第一次撒谎以后,别人说反正你本来就是骗子。
坏事最喜欢用过去证明未来。
只要承认“已经这样”,就可以要求一个人“永远这样”。
“有区别。”
她说。
“死的人会多一个。”
札虎杰笑了一声。
“你现在学会算数了?”
“当医生以后学的。”
“那算算你欠我的。”
“我算不清。”
“七岁捡你回来,十年养你、教你、给你药、给你命。”
“你没有给我命。”
芋思第一次打断他。
“你只是把我的命拿走,再按任务一天一天还。”
札虎杰脸上的笑消失。
第二代监督印瞬间被催动。
芋思身体一僵。
这次她没有扶桌。
疼痛沿颈椎冲进脑后。
右肩旧伤跟着痉挛。
左耳彻底只剩尖锐鸣响。
她站着。
“跪下。”
札虎杰说。
芋思没有跪。
监督印输出继续提高。
视野开始发黑。
尼古摩根皱眉。
“老板,再高会伤脊髓。”
“我知道。”
芋思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你看。”
“什么?”
“你总说救了我。”
她呼吸很困难。
“现在又在证明,我的身体一直是你的。”
札虎杰指尖停在控制器上。
只停一秒。
芋思抓住这一秒。
不是攻击。
她把一根银针扎进自己后颈监督印旁的备用节点。
定位核心短路。
灼痛像火一样炸开。
她整个人跪了下去。
不是服从。
是腿失去力气。
监督印却熄了。
尼古摩根冲上来。
“你疯了!”
芋思拔出第二根针,沿旧切口切断外露连接。
血瞬间染红衣领。
“帮我。”
尼古摩根停住。
“什么?”
“拔出来。”
札虎杰冷声道:
“谁敢。”
尼古摩根站在两人中间。
芋思看着他。
“你以前给我换过第一代。”
“所以?”
“所以你知道从哪拔不会让我死。”
“拔了你也可能瘫。”
“比继续戴着好。”
尼古摩根没有动。
札虎杰按下另一枚按钮。
没有反应。
监督印已经断线。
他第一次真正失去芋思的位置。
那张脸终于出现怒意。
“雷戈里!”
门外没有人回答。
又喊一次。
仍然没有。
尼古摩根低声说:
“他今早被派去武器库。”
札虎杰看向他。
“谁派的?”
“您昨晚签的调令。”
札虎杰当然记得。
只是人在习惯拥有太多刀以后,会忘记每一把刀此刻在哪。
芋思趁这几秒抓住监督印尾端。
自己往外拔。
金属刮过伤口。
鲜血顺着脊背流下。
她眼前几次发白。
最后一段卡在颈侧。
尼古摩根骂了一句,还是伸手按住她肩。
“别动。”
他用工具夹住金属片。
“会疼。”
芋思喘着气。
“我知道。”
“可能伤神经。”
“我知道。”
“以后右手可能更差。”
“拔。”
尼古摩根闭了一下眼。
用力。
第二代监督印离开身体。
落在地板上。
芋思几乎失去意识。
她靠着桌腿坐了很久。
右手没有知觉。
左耳听不见。
颈后的血止不住。
自由没有任何想象中的轻。
它先是一身伤。
札虎杰走到她面前。
“你以为拔掉这个就能走?”
芋思抬头。
“不能。”
“那你在做什么?”
“先把能拔的拔掉。”
这句话让尼古摩根偏开脸。
像不想让人看见表情。
札虎杰抬手。
门外四名守卫进来。
芋思没有拔刀。
她现在也打不过。
“关回地下层。”
札虎杰说。
“等她想清楚。”
两个守卫架起她。
经过尼古摩根时,他忽然把一小包止血粉塞进她袖口。
动作很快。
札虎杰没有看见。
地下层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味道。
消毒水,铁锈,潮气。
芋思被关进旧医训室。
那张她小时候睡过的窄床竟然还在。
床脚刻着一道很浅的划痕。
七岁的她曾经每天划一道,想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
后来划到一百多天,雷戈里告诉她:
“别算。算了更慢。”
她就不划了。
现在她重新摸到那道痕。
忽然明白,自己这一生最早被夺走的不是名字。
是时间感。
别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杀人,什么时候救治,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逃。
甚至连二十五年那杯茶,都有人替她选好了日期。
芋思用尼古摩根塞来的止血粉处理颈伤。
右手仍麻。
她用左手。
半夜,门外传来脚步。
她以为是守卫。
却听见雷戈里声音。
“还活着?”
“勉强。”
门开一条缝。
他走进来。
手里拿着她的药箱。
“老板让我烧了。”
“你没烧。”
“烧了一个空箱。”
“为什么?”
雷戈里把药箱放到床边。
“我也不知道。”
芋思摸到锁扣。
里面东西都在。
木梳。
药方。
断琴弦。
艾莉卡片。
那朵折茎的迷穀花已经干了。
还有老人给萧凌的信。
“你看过?”
“没有。”
雷戈里坐到墙边。
“养父死了?”
“嗯。”
“你做的?”
芋思很久才回答。
“嗯。”
雷戈里没有安慰。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
“出不去。”
“总有门。”
“外面四个守卫,楼梯两个,车库三个。你右手废了一半。”
“暂时。”
“颈伤呢?”
“暂时死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芋思看他。
“你为什么来?”
雷戈里沉默。
“我今天去了武器库。”
“然后?”
“看到二十五年的另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不是暗杀。”
他从衣内拿出一张折纸。
“人。”
芋思展开。
上面是一批编号。
没有姓名。
只写属性、年龄、预计可抽取量。
活体工坊。
其中很多是瘟疫期间登记过的病人。
芋思心里一沉。
“他们用调息点筛人。”
“什么?”
“瘟疫期间谁灵能循环最稳定、谁适合抽取,都被记录了。”
雷戈里咬紧牙。
“我们以为是在救人。”
“也确实救了。”
“但有人拿救助记录选耗材。”
芋思看着纸。
这就是札虎杰体系最难彻底摆脱的地方。
善意也会被人拿来做刀。
可这不代表当初不该救。
只能代表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
“名单在哪?”
“总库。”
“能毁吗?”
“毁了会有备份。”
“那就放人。”
雷戈里盯着她。
“你刚杀完一个人,颈椎还在流血,现在想放一仓库人?”
“不是赎那条命。”
“有什么区别?”
芋思摇头。
“老人说了,不能抵。”
“那为什么做?”
“因为那些人还活着。”
雷戈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你可以不帮。”
“我来都来了。”
他站起身。
“凌晨两点换岗。”
“还有多久?”
“十一分钟。”
“你不是说我右手废了?”
“所以我开门。”
“你呢?”
“我去断车库电。”
“会死人吗?”
“尽量不。”
芋思背上药箱。
“不是尽量。”
雷戈里回头。
“什么?”
“别为了救我们,随便杀守卫。”
“他们也是札虎的人。”
“我也是。”
雷戈里愣了一下。
“好。”
凌晨两点,地下层灯灭了。
不是戏剧性的黑。
只是几排老灯一盏盏熄。
芋思走出医训室。
守卫被雷戈里用镇静灵针放倒两个。
没有死。
第三个在拐角发现她。
拔刀。
芋思右手不能用,只能后退。
对方是D级。
比她弱。
可她现在的身体状态让等级优势几乎不存在。
她没强行释放灵能。
先把药箱扔过去。
守卫下意识挡。
箱子落地。
芋思趁遮挡贴近,用左手银针封住肘部经脉。
守卫刀落。
她没有补第二击。
拉着人靠墙坐下。
“半小时会醒。”
雷戈里看她。
“你还真不杀。”
“杀一个,路不会更宽。”
两人打开工坊外门。
里面没有几十个英雄。
只有一群病人。
有人太虚弱,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关来做什么。
芋思没有喊“自由”。
只说:
“能走的,跟我们走。”
“不能走的,扶一下旁边的人。”
一个少年问:
“去哪?”
芋思停了半秒。
“先去没有锁的地方。”
人群开始移动。
很慢。
慢到任何追兵都可能赶上。
雷戈里几次催。
芋思不肯丢下最后两张床。
他们用推车。
把最虚弱的人推出去。
车库门打开时,天边有一点灰白。
札虎杰终于发现。
警报响遍地下层。
芋思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步开始,自己真正脱离了札虎杰。
不是因为一句“我不做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让他的命令失去结果。
第一批人穿过车库。
第二批。
雷戈里去开备用出口。
芋思站在最后。
右手仍麻。
颈后每一次心跳都在出血。
她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下一小时会在哪里。
这种不知道让人害怕。
也让人活着。
远处传来车辆声。
追兵来了。
雷戈里喊:
“芋思!”
她转身。
身后几十个人正朝城外跑。
没有整齐队形。
没有英雄姿态。
有人丢鞋。
有人跌倒。
有人边跑边哭。
天开始亮。
芋思把那件暗红斗篷披在最冷的孩子身上。
自己只穿灰衣。
“走。”
她说。
孩子问:
“你不穿吗?”
“我不冷。”
这是谎话。
但这一次的谎,没有替谁去死。
他们跑出米乐城的时候,第一场晨雪刚停。
芋思没有回头看札虎杰的大楼。
她知道追杀会来。
也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会变成流浪医者。
不是一句“从此流浪”就能带过的日子。
是真正没有住处、没有组织、没有合法身份,也没有谁替她承担后果的日子。
药箱还在。
老人给萧凌的信也在。
她欠下的东西没有少。
只是手里终于没有任务单了。
城门外,雷戈里在岔路停下。
“往哪?”
芋思看着三条路。
左边去边境。
右边去迪特斯。
中间是一条没有标在地图上的乡道。
她选中间。
“先送他们到安全地方。”
“然后?”
“行医。”
“再然后?”
芋思想了想。
“活着。”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字,当成自己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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