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二艘清洗船
第二艘清洗船起火时,芋思刚闻到一股不该出现在燃料火里的甜苦味,下一瞬便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岸边。
火不大,只从船尾检修舱里往外吐一股黑烟。港区还没完全亮,海风把烟压得很低,贴着水面往东走。她本能地抬袖捂住口鼻,却已经迟了半步。萧凌已经冲下斜坡,叶会的人在解缆,莫蕾偌半跪在防波堤后拆一只湿透的照相盒。
芋思看着他们,脑子里却空了一块。那股甜苦味很快被海风吹散,只剩舌根一层发麻的涩意。
她记得七码头。
记得十二个孩子已经被尼古摩根协助撤走。
记得那支变异灵能毒母剂被封存在两层证据柜里,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单独开启。
可她不记得眼前这艘船。
“第二艘。”萧凌回头喊她,“你刚才说还有第二艘。”
这句话像把断开的线重新接上。
芋思低头,发现自己左手掌心写着四个字:清洗船二。
墨迹是她自己写的。
她没有解释,直接跑下坡。
右手完全失去触觉以后,她跑动时总要刻意把手腕固定在胸前,否则手背撞在护栏上也不会立刻知道。左耳只剩闷响,海风从那边吹来时,世界像少了一半。
船上没人。
检修舱却有人刚离开。
桌上的茶还是温的,烟灰缸里压着半截没有烧完的纸。莫蕾偌用镊子夹起来,纸上只剩一个完整词:路权。
“白潮路权?”萧凌问。
“不一定。”芋思说。
她从药箱里拿出炭笔,在手腕内侧补了一行:船上无人,纸见“路权”。
发现近期记忆出现短暂脱落后,她开始把事实写在身体最容易看到的位置。不是为了显得谨慎,是因为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可能在下一次眨眼后变成别人的叙述。
萧凌看了她手腕一眼。
“还丢了什么?”
“暂时不知道。”
“这才是麻烦。”
芋思点头。
她最怕的不是忘。
是忘了自己忘过。
检修舱底板有新拆过的螺钉。莫蕾偌左臂仍受母液共振后的反噬影响,只能让叶会技术员动手。木板下面藏着四只防水箱。
前三只空着。
第四只里有一叠照片。
照片全拍自远处,焦距很差。大部分只有灰色海墙、浪、起重臂和锈掉的港灯。翻到第九张,菲塞尔突然用手撑地挪近。
“停。”
照片角落有三根细长天线。
天线后是一面没有编号的灰墙。
“三天线灰墙。”他低声说。
“你见过?”萧凌问。
“没去过。地下武器库的人说过。不是地址,是认路的法子。”
“哪里?”
菲塞尔看着照片。
“海上。”
莫蕾偌把照片反过来。
背面有日期,每隔四天一张,拍摄角度却不同。灰墙的位置像在变。
“不是墙在动。”她说,“拍的人在不同船上。”
芋思把九张照片按天线角度排开。
三根天线中,最左边那根每次都比另外两根矮一点。墙体上没有门,只有一条横向的深色水痕。
“这不是港墙。”萧凌说。
“像浮台。”
“或者半潜设施。”
菲塞尔盯着水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以前库里有人叫它‘灰龟’。”
“为什么?”
“露出来的时候像一块墙。潮一高,它就沉。”
“你不是说没去过?”
“没去过。我只负责过一批密封件。收货单没有地址,只写‘三天线’。”
莫蕾偌问:“收货权限?”
菲塞尔闭眼想了很久。
“不是军队名字。是路权码。”
“什么码?”
“白潮。”
船尾突然传来爆响。
不是炸药。
燃料管被火烧穿了。
萧凌扑过去关总阀,凌音战甲只开最低防护。热浪掠过面甲时,胸口温度警示立刻变红。他没有启动主炮,也没有用高功率护盾,只靠人力和机械扳手压住阀门。
芋思给技术员处理烫伤。
她用左手剪开袖子,做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刚才给你打过止痛吗?”
技术员愣了一下。
“没有。”
芋思看向自己手腕。
没有记录。
她才继续。
这个停顿只花了两秒,却让她后背全是冷汗。
如果哪天她忘的是毒剂量,而不是止痛药呢?
火被压住时,第一艘清洗船方向传来短促汽笛。
三长,一短。
菲塞尔猛地抬头。
“港务旧信号。”
“什么意思?”
“让路。”
海面外侧,一条没有开灯的拖船正在慢慢转向。
它后面什么都没有。
可沿途的巡逻船却一艘艘主动让开。
莫蕾偌把烧剩的那张纸摊平。
“白潮不是船,也不是一条线。”
萧凌看着那片被让出来的黑水。
“是有人拥有让别人让路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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