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门后的第五日
第五日同一时刻，历希明答应重开的门没有出现。
萧凌又等了十七分钟，才带着狼白白去找旧传送锚。
找到旧传送锚的时候，狼白白已经走不动了。
它没有受伤。
却一瘸一拐。
右前爪始终不敢完全落地。
萧凌看一眼就知道原因。
他的膝盖肿得像塞进了一块石头。
本命契约把那块石头分给了它一半。
“我背你。”
狼白白不肯。
小东西往前走两步，趴下。
再起来。
又走两步。
萧凌最后还是把它塞进外套里，只露出一个白色脑袋。
“以后听我的。”
狼白白舔了舔他下巴。
显然没听进去。
旧传送锚藏在断崖后面。
不是门。
是一座已经塌掉大半的石环。
环上没有现代跨域管理局的编号，只有一些被雪磨平的六角花纹。
石环旁边散着几具极老的白骨。
盔甲早烂了。
金属扣件上还能看到同样的花纹。
六芒。
像一朵很小的花。
萧凌蹲下来，拨开雪。
一枚干枯的种子卡在骨缝里。
链接体站在他身后。
“别拿。”
“有毒？”
“不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死人已经没多少东西了。”
萧凌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再碰。
石环中央的槽口已经空了。
七号说得没错。
需要能源。
萧凌沿原路回裂谷捡了三块黑龙蛇核心炸出来的碎片。
两块一碰就化成黑烟。
最后一块只有拇指大，内部还残留着细小的青色晶纹。
他把碎片塞进槽口。
石环亮了一瞬。
又灭了。
不够。
萧凌把手按上去。
灵能刚灌进去，胸口便一阵空。
半身灵血不是一句形容。
契约真的拿走了他身体里大半可调用的灵能储备。
以前他能把十秒共振练到两倍左右的透支。
现在连三秒都撑不稳。
石环只亮了三分之一。
链接体走过来。
“还差很多。”
“我看得见。”
“你会死。”
“也看得出来。”
萧凌没松手。
狼白白忽然从外套里钻出来。
一只小爪按在他的手背上。
白色灵光沿着契约纹路流进去。
“拿开。”
狼白白不动。
“这是我的门。”
还是不动。
萧凌想把它抱走。
刚一用力，自己心口先疼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情绪。
是狼白白的。
害怕。
很害怕。
怕的不是传送门。
是他把它留下。
萧凌停了。
他忽然想起雪地上那只已经死去的成年白狼。
它大概也这样等过。
等一个孩子能跑。
等到自己不能跑。
“行。”
萧凌重新把手按回石环。
“但是只给一点。”
狼白白把两只爪都按了上来。
显然还是没听进去。
石环一寸寸亮起来。
青晶碎片在槽口里融化。
萧凌的灵能被抽走。
狼白白的也在被抽走。
每抽一分，两个人的呼吸就更浅一点。
链接体站在旁边，始终没有伸手。
萧凌侧头看它。
“你不来？”
“我过不去。”
“为什么？”
“我说过。”
链接体看向石环里渐渐形成的光面。
“我是你留在这里的那部分。”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你再来，就能。”
“如果我不来呢？”
链接体耸了耸肩。
“那我就清静了。”
萧凌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鼻腔里忽然有点酸。
他今天已经看着一个人消失。
不想再说什么告别的话。
所以只说：“下次别一见面就打我。”
链接体说：“看你表现。”
石环亮到最后一段时，忽然停住。
萧凌和狼白白的灵能已经快见底。
就在这时，石环另一端传来一段极轻的艾克弦稳定和弦。
不是他们点亮的最后一段。
是人界那边有人把缺失的阵纹接上了。
萧凌一下听出了那个手势。
历希明。
石环彻底亮起。
光面后面不是风景。
只有一层不断翻涌的灰白色雾。
萧凌把狼白白从外套里抱出来，放回雪地。
狼白白立刻咬住他的袖口。
萧凌蹲下来，用额头碰了碰它的额头。
“未召的时候，你不能跟我跨界。”
狼白白不松口。
“留在这里，活下去。我会叫你。”
他把幼崽轻轻推向链接体。
链接体接住那团白色，皱着眉：“我不是保姆。”
“临时的。”
萧凌独自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链接体的声音。
“萧凌。”
他回头。
链接体站在古老的白骨和雪之间。
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别让他们把你变成编号。”
光吞了过来。
萧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琴盒抱紧了一点。
再次睁眼时，他摔在一间废弃仓库的水泥地上。
膝盖先着地。
疼得眼前发白。
萧凌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确认自己还活着。
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历希明靠在通行阵旁，右手还按着最后一根导能线。刚才从门另一端传来的稳定和弦已经停了。
萧凌爬过去扶住他。
老人先看了看萧凌空着的怀里，又看向已经闭合的通行阵。
“守了你二十多天。”
“第五天门没开。”
“开了。”历希明喘了一口气，“只开了一条缝。你离得太远。”
他抬起发抖的手，碰了一下萧凌脚踝的图腾。
“你见到链接体了。”
萧凌点头。
历希明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年轻时也见过这种链接体。”
萧凌怔住。
“这次，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萧凌纪元22年末，历希明完成最后一次正式传艺，年龄、旧伤与长期灵能损耗一并压到了尽头。他的手落了下去。
急救人员把两个人一起送走。历希明短暂弥留后于22年末去世，没有再醒来。
七天后，萧凌独自回到仓库。
仓库窗户破了一半。
外面不是雪山。
是迪特斯城灰蓝色的天。
远处第一班电车正从高架上驶过去。
人界的空气比灵兽界稀薄得多。
连呼吸都显得廉价。
萧凌躺了一会儿，终端终于重新连上网络。
消息像堵了几天的下水道一样一下涌出来。
医院的复诊提醒。
债务公司的催款。
房东问他是不是死外面了。
跨域管理局发来一封系统通知。
萧凌点开。
“检测到您的临时通行许可超时使用。”
“超时时长：超过二十日，进入人工核算。”
“追加行政费用：八百艾尔达币。”
萧凌看了一会儿，没有去追问多出的每一小时。
历希明已经替他把最后一扇门打开，那些时间不该再被拿来做谜语。
他现在连八百块都拿不出来。
通知下面还有一行。
“检测到未登记本命契约，请于三十日内完成召唤备案。逾期将暂停跨域权限。”
备案费用：一千二百艾尔达币。
萧凌坐在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仍然发热的本命契约纹。
狼白白不在人界。
又看看账单。
半晌，笑了一声。
“等我把手续办完。”
“第一件事还是欠钱。”
“然后再叫你过来。”
契约另一端只传来一阵轻微的躁动。
像它还在雪地里不耐烦地等。
而在另一座城市，一份自动生成的观察报告刚刚完成上传。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
“R-7跨域生存测试：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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