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八百六十万以后
纪元二十五年正月，莫蕾偌把那张八百六十万的报价单撕成两半，又在凌晨两点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纸上沾了一点机油，折痕横在“首席设计师”四个字中间。
她把两半纸拼在工作台上，盯了很久。
暗械二号的右臂还吊在维修架上。前一晚的过载测试烧穿了两根导能管，保险阀熔成一团黑疙瘩。她右手缠着绷带，只能用左手拧螺丝，速度慢得让人发火。
萧凌从里屋出来，把一杯热水放到桌边。
“医生说三天别碰工具。”
“医生还说你那条腿应该少走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屋外下着细雪。旧窗框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那两半报价单吹得轻轻翘起。
八百六十万。
足够换掉整个工作室的旧设备，足够给暗械系列做三轮失败测试，足够让她再也不用为了一个轴承便宜四十块钱跑半座城。
也足够让她第一次拥有一个不挂在“萧凌工作室学员”后面的名字。
她把报价单翻到背面。
底下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正式合作前，需签署技术审查授权书。
“只是审查。”她说。
萧凌没看那张纸，只看她缠着绷带的右手。
“你想去，就去看清楚。”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拦你？”
莫蕾偌抬头。
那一瞬间，她反而更烦。
她原本准备好了争吵，准备好了听“你还没成熟”“外面的资本会吃人”“工作室培养了你”这些话。可萧凌一句也没说。
他只是把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签之前，让艾莉看合同。”
莫蕾偌冷笑。
“又是她。”
“她看合同比我们都快。”
“所以以后什么事都要先过她？”
萧凌沉默了一下。
“不是过她。是别让别人用你看不懂的东西拿走你看得懂的东西。”
莫蕾偌盯着他。
她知道这句话有道理。
可有时候，道理比轻视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让你连生气都显得没道理。
她把两半报价单重新夹进文件袋。
去那家公司之前，莫蕾偌先绕去了城西的康复诊所。
不是复查。
她只是想把右手绷带换薄一点。厚绷带露在袖口外，像一张先替她承认“我有缺陷”的纸。
疗愈师拆开旧绷带，按了按无名指根部。
莫蕾偌的肩膀立刻绷紧。
“还疼？”
“不疼。”
疗愈师抬头看她。
“疼和丢脸不是一回事。”
莫蕾偌没说话。
新绷带还是缠得很厚。
她走出诊所，在公交站等了十一分钟。黑色商务车从她面前经过两次，第三次才停下。司机说可以免费接她去面谈，她拒绝了，自己刷了两枚艾尔达币上公共车。
车上很挤。
她右手不能扶栏杆，只能用左手抓着头顶吊环。一次急刹，她撞到旁边老人，先道歉，再低头看见自己鞋侧沾了别人菜篮里的泥。
八百六十万在文件袋里。
两枚车费从账户里扣掉。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让她觉得世界有点恶心，又有点真实。
到了地方，前台没有先问她名字，而是把一份保密协议递过来。
“所有参观区域禁止拍摄。”
莫蕾偌看了两页。
“这份协议的违约金为什么没有上限？”
前台愣了一下。
“标准文本。”
“标准不等于合理。”
“可以请法务解释。”
“叫他来。”
对方大概没想到一个穿着旧外套、右手还缠着绷带的人会在大厅第一分钟就卡住合同。
十七分钟后，一个年轻法务下来，把无上限违约改成“以可证明实际损失为限”，又加了争议举证责任。
莫蕾偌才签。
她签得很慢。
右手不能动，只用左手。自己的名字写得有点斜。
法务收走文件时说：“莫小姐很谨慎。”
“穷过的人都谨慎。”
她往里走。
玻璃墙后那十七套动力骨架并没有同时点亮。每套旁边都有一块小屏，写着停机原因：冷却液待补、引型驱动器缺货、实测耗能超预算、等待第三方产权确认。
再漂亮的大厅，也有缺料的机器。
这一点反而让她稍微放松。
直到她看见第六号骨架。
它的肘部转向结构，和暗械二号一处尚未公开的草图太像。
不是完全相同。
只是同一种错误。
同样把回流管压在轴承内侧，同样会在高速转向时产生三度过热。
她没有碰机器。
只问陪同的人：“这套谁设计的？”
“外部顾问团队。”
“名字。”
“保密。”
莫蕾偌站在那里，右手旧伤开始一下一下跳疼。
一个未经公开的错误，比一个完美复制更让人害怕。
因为它说明有人不是拿走了成品。
有人看过她还没做完的过程。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当场发作。
回到大厅，NEST。她翻过牌子，看见那只黑鸟时，先前第六号骨架的那根回流管忽然和北极星的供应链图叠到了一起。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份邀约可能不是“有人终于看见她”。
也可能是，有人已经看了她很久。
莫蕾偌把访客牌翻到背面。
那只黑鸟很小。
却让她想起北极星资本的供应链图。
她只在那里见过一次。
图案旁没有公司名。
私人备忘标题只有四个字。
NEST。
她没有把牌子丢掉。
拇指在黑鸟图案上停了一秒。
第六号骨架那根错误的回流管，也在这一秒重新浮上来。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
只把这个名字和回流管异常并排记下。
私人备忘标题只有四个字。
N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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