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地里没有故乡
第一具冻僵的人倒在雪路中央时,赛琳娜以为他已经死了。
运输车停下。
那人却睁开眼睛,抬起被冻裂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拍了拍车轮。
“别往前。”
他嘴唇发紫。
“前面收人。”
赛琳娜推门下车。
克斯雪山的风立刻灌进衣领。
她右臂还套着疗愈支架,三根手指只能勉强弯曲。原生生能修复液沿支架缓慢循环,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痛。
萧凌不在。
戴文不在。
她只带了莫蕾偌、两名疗愈师和四名可信护卫。
人数越少,越像救援队,而不是一支来灵兽界抢地盘的武装。
地上的男人胸前挂着一块已经冻裂的木牌。
“债务抵押者,编号四十九。”
莫蕾偌看见那几个字,脸一下沉下来。
“谁的债?”
男人笑了一下。
牙齿上都是血。
“谁有钱,就是谁的。”
疗愈师把他抬上车。
继续往前不到两公里,雪坡后面出现一片低矮营地。
木屋、铁皮棚、报废机甲外壳拼在一起,像被风从三个世界吹来的垃圾,最后都堆到了这里。
营地中央竖着一座三层灵能抽取塔。
塔下排着两条队伍。
左边交矿。
右边交人。
所谓“交人”,不是把谁卖掉。
只是把手腕伸进透明管道,让机器从身体里抽走一部分灵能,换取食物、药和一张可以在营地多住七天的纸片。
每个人只抽一点。
一点通常不会死人。
于是所有人都能说,这不是活体耗材。
莫蕾偌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从抽取台下来,走了两步,晕倒在母亲怀里。
母亲没有哭。
她只是把女儿背起来,腾出位置给下一位。
“这跟米乐城有什么区别?”莫蕾偌问。
没人回答。
营地负责人很快赶来。
那是个瘦得几乎撑不起皮袄的男人,左眼装着便宜的机械义眼。
他认出了叶会凤凰纹,第一反应不是欢迎,而是往后退。
“这里不欠叶会的钱。”
赛琳娜说:“我们不是来收债。”
“那来收什么?”
“找雪线第三号门。”
男人的机械眼停了一下。
“没有这个地方。”
“有人三天前送过粮。”
“雪山每天都有人送粮。”
“用二十年前的叶会路线码。”
男人沉默。
风把他帽沿上的雪吹掉一层。
赛琳娜没有逼他。
她看向抽取塔。
“那座塔是谁的?”
“白塔能源。”
莫蕾偌笑了一声。
很轻。
但赛琳娜听见了。
十七天前才重新登记的白塔,已经把手伸到了克斯雪山。
负责人说:“他们给食物,给药,给燃料。这里没有谁白养谁。”
“抽多少?”
“成年人每七天百分之六,孩子百分之三。”
疗愈师猛地抬头。
“在这种低温下,连续三个月会留下永久灵脉损伤。”
“那你们给我别的东西。”
负责人忽然发火。
“给我两千人的冬粮,给我六百支抗冻药,给我二十台供暖炉!你们人界的人最喜欢站在有暖气的屋里说什么不该做。雪来了的时候,规则不能烧。”
赛琳娜没有反驳。
赛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营地的耗材表。
冬粮、抗冻药和供暖炉三栏,全是红色缺口。
她打开叶会随车库存。
他们带来的物资,只够这个营地用四天。
莫蕾偌低声说:“我们车上那台零号清洁炉心,可以给营地供暖。”
赛琳娜看她。
“那是你的试验机。”
“我知道。”
“再造一台要多久?”
“六周。”
“董事会不会再批。”
“我也知道。”
莫蕾偌望向抽取塔。
“但是它本来就是为了让机器别吃人。”
莫蕾偌说完就去开运输车后舱。
赛琳娜在库存表上把“零号清洁炉心”划掉。
护卫把零号炉心从运输车后舱卸下来。
这是莫蕾偌连续几个月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一座只有半人高的原生生能与青晶混合供能核心。它还没有通过完整耐久测试,本来是要带到雪线进行环境实验。
现在不用实验了。
因为它要被直接拆进营地供暖系统。
莫蕾偌亲自拆掉保护壳。
第一颗固定螺栓落进雪里时,她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颗落下时,她蹲得更低。
第三颗时,赛琳娜看见她眼睛红了。
她把第三颗螺栓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过了两秒,才把它放进工具盘。
“六周。”莫蕾偌说。
“我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
“以后还你六周。”
莫蕾偌抬头。
“时间怎么还?”
赛琳娜没有回答。
赛琳娜在采购单备注栏写下:零号炉心,重建周期六周。她没有填“可补偿”。
零号炉心接入营地后,抽取塔被暂时关闭。
热水管第一次真正热起来。
孩子们围在铁皮管旁边伸手,手指被烫得缩回去,又笑着贴上去。
一个白鹿幼崽从破棚里钻出来,鼻尖全是雪,偷偷舔了一口融化的水。
莫蕾偌蹲在地上调整输出阀。
有人递给她一块硬面包。
她没有吃,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刚才晕倒的女孩。
另一半塞进口袋。
“留着干什么?”赛琳娜问。
“提醒我一台机器值多少钱。”
“多少?”
“半块面包。”
她说完,继续低头接线。
当天傍晚,营地负责人终于带他们去了后坡。
雪坡背面有一条几乎被冰覆盖的旧轨道。
轨道沿着山体向上,最后消失在雾里。
“十五年前,这条路还会来车。”
负责人说。
“车上不挂旗,也不收钱。送药,送衣服,把快死的人带走。”
“去哪?”
“没人知道。”
“你见过带队的人?”
男人点头。
“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
赛琳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名字。”
“不知道。”
“长什么样?”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
“和你有一点像。”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赛琳娜没有再问。
她从怀里取出二阶堂留下的旧运输簿。
负责人看见封面,脸色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父亲的仓库。”
男人伸手,又在半空停住。
“原来你是他的女儿。”
“你认识他?”
“我欠他一条腿。”
赛琳娜皱眉。
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本来要截的。他让人留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刚才说没有第三号门?”
“因为他说过,谁问都说没有。”
“包括我?”
“包括他的女儿。”
赛琳娜看着他。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山壁,把积雪扒开。
里面露出一块黑色石板。
石板上没有凤凰。
只有一朵很小的迷穀花。
莫蕾偌伸手擦掉冰。
花纹下面,是一道掌纹识别槽。
槽里残留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疗愈师检测后说:“至少十年以上。”
赛琳娜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没有反应。
莫蕾偌尝试供能。
也没有。
负责人说:“只有建立这个地方的人能开。”
赛琳娜问:“他最后一次什么时候来?”
“九年前。”
“后来呢?”
“后来门自己开过一次。”
“什么时候?”
男人看向她。
“三天前。”
正是新运输记录出现的那一天。
莫蕾偌立刻检查门缝。
她从冰层里抠出一点黑色粉末。
不是火药。
是烧毁后的身份晶片残渣。
有人用合法权限开门,然后把权限晶片烧了。
赛琳娜低头看见石板最下方还有一行极浅的刻字。
像是有人很多年前用刀尖留下的。
“没有故乡的人,先在这里活下来。”
署名只有一个字母。
D。
赛琳娜盯着那个字母,没有下结论。
而那道早已干涸的掌纹血迹旁边,另一个被冰遮住的符号正在一点点露出来。
两个罗马数字。
VII。
第七分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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