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钥匙只能开一次
临时医疗舱外，海浪每七秒撞一次防波板。
菲塞尔数了四十三次，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再回到那间冷库。
戒断反应还在。
手指发麻，胃里像有人用钩子往外拉，最糟的时候他能闻到根本不存在的蓝色灵能针剂味道。疗愈师把替代药放在床头，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
“这个会上瘾吗？”
“依赖风险低，但不是零。”
菲塞尔盯着药片。
“那我先不吃。”
“疼厉害了可以吃。戒断不是比赛。”
“我知道。”
他说知道的时候，视线仍没离开药。
萧凌从门外经过，没有进去劝。
以前她也许会觉得，一个真正赎罪的人就该咬牙扛住所有疼。现在她更清楚，把痛苦当成道德证明，只会制造下一种自我毁灭。
她让医生把药留着。
菲塞尔最终用了半片。
吃完以后，他在用药记录上签自己的名字。
这件小事让他沉默很久。
从前札虎杰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签字。只需要欠债。
走廊另一端，赛琳娜正在听损失汇报。
这次海底行动救出的人还没有全部完成身份核验，三个设备组报废，深潜燃料只剩四成，皇室安全部门则要求优先夺取生命层资料，因为炼成准备倒计时已经公开。
“如果再不拿核心参数，下一次可能救不了莫蕾偌。”安全官说。
赛琳娜没有反驳。
她知道。
正因为知道，选择才不是一句“先救人”那么轻松。
排压层的一百多个热源也可能是假信号。敌人知道她过去会优先救活人，完全可能拿这个习惯做诱饵。
工程员甚至做了一份概率表：生命层存在真实核心资料的概率百分之七十四；排压层存在活人的概率百分之六十三。
“所以按概率选？”有人问。
赛琳娜看了很久。
“概率不能替我们决定，但能让我们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她要求同时准备两套方案。若钥匙开生命层，排压层改机械破拆；若开排压层，生命层由远程热源追踪补救。
没有完美路线。
只有哪一种失败她们准备承担。
这时医疗舱里传来咳嗽。
菲塞尔撑着床沿坐直。
工程员从他手里拿出那把被烧坏的东门跨层维护钥匙。
蓝色线路闪了一下。
残存线路显示，它还剩最后一次完整授权。
半截钥匙仍带着菲塞尔掌心的血和盐。
准确地说，那已经不像钥匙了。
半截金属被高温熔成了暗红色，边缘凝着盐，内里的蓝色线路一闪一灭，像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明明已经离水，却还在徒劳地张嘴。
“还能用几次？”赛琳娜问。
工程员把探针贴上去，数字只跳了一下。
“一次。”
“开多大的门？”
“看运气。”
菲塞尔笑了一声，牵动肋下的伤，笑立刻变成咳嗽。他靠在临时医疗舱边，脸色白得像泡过海水的纸。
“那就别拿去开最值钱的门。”他说。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他。
菲塞尔抬了抬那只烧伤的手：“我以前总觉得，最值钱的门后面一定是钱、武器，或者能让人翻身的东西。后来才知道，真正值钱的门后面，经常只是有人还活着。”
没人接话。
萧凌站在门边，腿上的旧伤在阴冷海风里隐隐发紧。他看了菲塞尔两秒，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做得好，只把一杯温水放到床边。
叶会临时指挥台上，海底武器库的结构图被切成了六层。东门跨层维护钥匙只剩最后一次完整授权，可以打开其中一个被玻型封锁隔离的区域。
第一选择，是“生命层”。那里可能保存着炼成阵的核心参数。
第二选择，是“动力层”。拿下它，就能瘫痪整座基地至少四小时。
第三选择，是最不起眼的“排压层”。热成像显示，那里面有一百零九个微弱热源。
“可能是假信号。”皇室安全官说。
“也可能是一百零九个人。”赛琳娜说。
“如果钥匙用在那里，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知道。”
“炼成准备还剩六天。”
“我也知道。”
安全官盯着她：“那你还要开排压层？”
赛琳娜低头看地图。她的右肩还没有完全恢复，C级引型面对基地里的玻型抑制结构几乎没有正面破坏能力。地图上，生命层距离莫蕾偌最近；排压层则在反方向。
选哪边，等于亲手决定哪一条线暂时断掉。
她伸手拿起钥匙。
“开排压层。”
安全官没有立刻执行。他把三块实时图层同时投到桌面：生命层的数据搬运速度、动力层的能源占用率、排压层的生命体征。每一块都在倒计时。
“你看清楚。”他说，“开排压层，生命层核心参数大概率会被清空；不开，里面的人最多撑四十分钟。我们没有第四条路。”
赛琳娜盯着那一百零九个微弱光点。其中一个光点忽明忽暗，旁边的氧饱和度已经跌到六十四。另一个只有儿童手掌大小的热源，蜷在两个成年人之间。
“那就把损失写进记录。”她说，“别等行动结束，再把它改成我做了一个正确选择。”
医疗组长抬头：“如果里面真有一百多人，我们现有高压氧舱不够。”
“把两艘指挥艇改成临时舱。”
“那你们下潜时就没有备用指挥中心。”
“也记上。”
这次没人再劝。
赛琳娜很清楚，所谓选择从来不是把坏答案变好，而是决定哪一种坏结果由自己承担。她把东门跨层维护钥匙交给工程员，随后又补了一句：“先开到人能出来的宽度。别为了快，把门后的人一起冲进海里。”
十五分钟后，叶会潜入队抵达西侧压力井。
玻型门像一块竖在海底的透明冰山，门内不断传来细小敲击声。不是规律信号，更像很多人在没有力气后，用最后一点骨头碰墙。
工程员将钥匙插入接口。
蓝光亮起。
【主维护权限：DW-02旧层级。】
众人同时一怔。
戴文波特。
钥匙本身，竟然还保留着他早年的权限残影。
下一秒，系统弹出警告：
【授权将在十二秒后永久烧毁。】
“开！”赛琳娜喝道。
透明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海水先冲出来，随后是刺鼻的药味。叶会的人用钢索顶住门，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不是一百零九个。
是一百二十七个。
其中三十六人穿着旧维修服，四十九人是负债潜水工，剩下的人没有统一身份标识，手腕却都有同一种编号。
M-0外协。
最后一个老人被拖出来时，东门跨层维护钥匙“啪”地裂成两截。
同一瞬间，生命层全部锁死。
指挥台上红灯连成一片。
“敌方正在转移生命层数据！”
“动力层权限也没了！”
“第七分队的信号向下移动了三百米！”
每一条消息，都在提醒赛琳娜她刚刚失去了什么。
但排压层里，一百二十七个人在咳嗽，在呕吐，在重新学着把空气吸进肺里。
赛琳娜看着他们，没说后悔。
救援结束后，工程员从烧毁的钥匙芯片里抢出了一段残存日志。
不是坐标。
是一句加密备注。
【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我没能回来。】
落款没有姓名，只有：DW-02。
下面还有第二句。
【不要追他们给你的坐标。坐标会骗人。追温差。空舱不会发热。】
菲塞尔看了很久，忽然撑着床沿坐直。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所有人看向他。
菲塞尔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海底基地有一层，在所有图纸上都被画成空舱。”
“但我以前往那里送过人。”
他抬起眼。
“送进去的，没有一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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