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统计复核官
冰门只开了一掌宽,就停电了。
门后的机械声突然断掉,缝隙里原本稳定的冷风也停了。
迭代七号下意识把手伸进缝里。
萧凌一把拉住它。
“夹断以后我不会接。”
“我以为你会疗愈。”
“会止血和会接手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退开。
零号档案点不是拒绝答案,是没有足够能源继续开门。
门框底部亮着一条极暗的青色指示线。
萧凌蹲下检查。
旧式青晶灵矿储能片只剩微弱残量。正常做法是注入灵能强行带动门机,可这里与幽蓝锁链残余相连,任何高输出都可能把门后的东西一起烧掉。
“艾克弦。”迭代七号说。
“你不是不会用?”
“我会背。”
它把琴递回来。
萧凌右手握不稳琴颈,只能让迭代七号托住。他用左手拨出极低的一根弦音,不是加能,而是校准门内乱掉的微弱能源节律。
弦音每响一次,右臂的灼痛就向肩头窜一寸。
第三次以后,他停了。
门框青线稳定下来。
代价也留下来。
右手食指开始间歇性抽搐。
他把症状记在纸上。
“今天再用三次以上,我可能连左手写字都保不住。”
“为什么左手?”
“疼会让全身发抖。”
迭代七号点头。
它今天仍记得“左”。
门重新启动。
第三行问题还在:
“谁留下了她的名字?”
两人没乱猜。
门边有一排细小的机械孔,像旧打字机的纸带读取槽。萧凌把祁蔚的三份交叉记录依次贴近,门内没有反应。
直到他放入那份被刮掉签名的第七战区战报拓片。
投影忽然闪了一下。
“职位确认。”
“统计复核官。”
下一行:
“姓名缺失。”
这不是答案,却证明方向正确。
他们需要找到复核官本人留下的东西。
萧凌回想一路见过的所有记录。
军械日志有签名被刮。
战报有签名被刮。
撤退路线变更单只有代号。
反而最不起眼的役务结算柜保存最完整。
如果有人预料到正式军事文件会被清洗,他不会再把名字留在正式文件里。
他会藏在没人看的地方。
“农业税册。”萧凌忽然说。
迭代七号看他。
“什么?”
“危险东西不一定放在最显眼、最危险的档案里。”
这不是前世记忆。
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过同样的做法:军械证据塞进饭盒,名单藏进结算柜,关键编号落在最不起眼的役务记录里。
两人重新翻临时役务账。
不是找祁蔚。
找反常的普通支出。
第六十页,一笔“鞋底钉修补”。
七十八双。
付款人:陆衡。
职位:统计复核处。
第八十九页,“纸张补领”。
付款人仍是陆衡。
第一百零三页,“儿童木哨一支,私人物品暂存”。
经手人:陆衡。
萧凌停住。
儿童木哨。
第一章那具骸骨身前,也压着一只儿童木哨。
他没有立刻把两者认定为同一件物品。
但这条线终于从官职走到一个名字。
陆衡。
他们继续找第二来源。
补给室的值班表里,最后一周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实员数与战区报表差四百余,陆复核要求重数。”
第三来源出现在军械支点处罚表背面。
有人用铅笔写:
“陆衡又来问东井的人算不算人,参谋处不准进门。”
迭代七号看着那句话。
“算不算人。”
“嗯。”
“这种问题还要问?”
“有时候最坏的制度,就是把最简单的问题变成手续。”
萧凌把三个来源并列。
职位、姓名、行为互相对得上。
可门的问题是“谁留下了祁蔚的名字”。
陆衡只是最可能的人。
仍缺直接证据。
冰门缝里忽然掉下一张极薄的金属纸。
像是门机恢复供能后,内部一个卡死的退件槽把三千年前没送出的东西吐了出来。
金属纸上只有一份退回通知:
“统计复核处申请恢复A批十九人姓名,不予受理。”
申请人:陆衡。
附件栏写:祁蔚等十九人身份对照表。
附件已扣留。
迭代七号抬起头。
“够了吗?”
萧凌点头。
这一次够。
它走到门前。
“陆衡。”
齿轮再次咬合。
冰门缓慢向两侧退开。
门后的空气没有腐臭。
只有纸、金属和冻尘的干味。
里面比想象中小。
没有宝库。
没有神族武器。
一排排手摇档案柜占满两侧,中间只有一张窄桌。桌上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一只裂口铁杯,以及一枚没有刻花的普通婚戒。
墙上写着陆衡的第一条规则:
“数字用于救人,不用于让人消失。”
下面还有第二条:
“若我死,先核姓名,再核责任。”
第三条只写了一半:
“若连名字也被删……”
后面是一道干涸血痕。
迭代七号没有说话。
它走到第一排柜子前。
柜门按字母编号。
A柜正好对应A-0001到A-0417。
萧凌拉开最上层。
四百一十七张薄卡整齐立着。
每一张正面是编号。
背面是姓名。
第一张:A-0001,唐霁。
第二张:A-0002,马成礼。
第七张:A-0007,祁蔚。
不是第一个被删的人。
只是第七个。
门最开始只问“A-0007是谁”,并没有承诺祁蔚是时间意义上的第一个。
A柜打开以后,他们才看见按编号排在最前的人。
真正的A-0001叫唐霁。
身份:担架员。
状态记录:仍能行走,被取消军籍后继续抬运伤员十一小时。
最后位置:东井。
萧凌刚把卡片放回去,迭代七号突然说:
“我认识他。”
萧凌猛地看向它。
迭代七号也愣住。
几息之后,它摇头。
“不对。”
“你想起什么?”
“不是画面。”
它按着太阳穴。
“这个名字让我觉得……重。”
萧凌把这句话写下来。
“同源锁链产生情绪性熟悉感,无完整记忆、无人物画面,不作为历史事实。”
迭代七号看着他记。
这一次没抱怨。
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看见,感觉一旦被写成事实,会害死多少人第二次。
档案柜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另一格自动弹开。
里面不是姓名卡。
是一张东井结构图。
进入零号档案点后,萧凌先做了一件和真相无关的事。
找出口。
一条主门。
一条通风槽,成年人过不去。
一条旧维修井,只够爬行,而且末端是否坍塌未知。
他把三条线都画在纸上,又在迭代七号袖口补了三个符号。
“一个箭头是主门。两个点是通风。三道横线是维修井。”
迭代七号重复了一遍。
半刻后,萧凌又问。
它记得主门和维修井,忘了通风。
“够用。”萧凌说。
“这也叫够?”
“能活着出去就叫够。”
档案点没有食物,却有一只密封水罐。
迭代七号刚想打开,萧凌先检查封蜡。
封蜡没有破,但罐壁内侧有蓝黑色沉积。
三千年前的水不等于还能喝。
他们把罐子放回原位。
这意味着剩余饮水没有增加。
找到档案不等于找到补给。
他们仍然在一座会让人渴死的雪山里。
第一排柜子的标签不是战役。
是“名字”。
第二排是“药”。
第三排是“水”。
第四排才是“命令”。
陆衡显然故意把命令排在最后。
桌角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签:
“先看人怎么活,再看上面让他们怎么死。”
萧凌读完,没有抄这句话。
它太像结论。
他只记录档案排列顺序。
排列本身是事实。
至于陆衡为什么这么排,后面还有机会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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