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六百四十一之后
第一座冰桥断的时候,桥上还有二十七个人。
没有轰鸣。
冰先发出一声像筷子折断的脆响,随后整块桥面从中间沉下去。前面的人跑过去了,后面的人停住,正中央的担架、药箱和两箱弹药一起坠进蓝黑色裂谷。
唐霁趴在边缘,抓住了一只手。
那只手属于一个他不认识的士兵。
士兵另一只手还攥着担架绳。担架上的伤员已经掉下去了,绳子勒进他的手掌。
“松绳!”唐霁喊。
士兵摇头。
“人已经没了!”
士兵还是摇头。
冰继续裂。
唐霁只能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时,士兵哭了。他不是为自己哭,是看着那根绳子哭。
绳子掉下去后,唐霁和另外两个人把他拖上来。
桥彻底断了。
于是641这一个数字,在不到半个时辰里便被切成三块。
已经过桥的。
还没过桥的。
以及被迫转向南沟的人。
陆衡不在桥边。他在后面的临时统计点,根本不可能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后来很多名单对不上的原因之一。
不是每一次差额都来自阴谋。
有时只是桥断了。
有时是传令兵死了。
有时是一个人从左路走出去,最后被右路的队伍捡到,两个统计点都以为对方会记。
但也正因为战争天然混乱,故意的删除才更容易藏进去。
顾弥带着净水组转向南沟。他们没有水源,只能刮雪。可雪里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蓝灰颗粒,那是锁链共振后从冻土里析出的矿尘。滤膜还能拦下一部分,却拦不住全部。
“煮。”顾弥说。
“柴不够。”
“拆箱。”
“弹药箱?”
“空箱。”
“空箱还要装壳。”
顾弥看了那人一眼:“活人比弹壳重。”
他们拆了三个箱子。
半小时后,南沟上方出现清道蝎。
不是一只。
先是两道黑线,随后整片雪坡像被从下面翻起。那些东西追的不是人味,而是高能设备的余热和共振。通信组立刻关掉两台放大器,火力组也停止给重型武器充能。
代价几乎马上出现。
没有放大器,许川收不到后方短波。
没有重武器,南沟口只能靠步枪和低阶阵法挡。
人类每少用一种力量,就少一种被发现的可能;也少一种活下去的办法。
这不是选择题。
是慢一点死,还是快一点死。
祁蔚在临时医务点抄伤员名单。她的手套早被血浸透,纸被风一吹便粘在手背上。
一个兽族伤员被抬了进来。
抬他的人是人类。
周围立刻有人端枪。
“十七分钟没到。”唐霁说。
他们与那支兽族残队的局部停火,只约定十七分钟。起因也并不高尚——清道蝎同时堵死了两边的撤路,任何一边先开火,蝎群都会循能量扑过来。
兽族伤员腹部被蝎尾刺穿。
人类士兵说:“他刚才把我从雪里拖出来。”
祁蔚看了一眼时间。
停火还剩四分钟。
“放下。”
“你要救他?”
“我只会止血。”
她给兽族伤员塞了止血纱,把裂口周围的蓝灰矿尘擦掉。对方疼得全身发抖,却没有攻击她。
三分钟后,兽族的人来把伤员抬走。
走之前,其中一个年老的兽族把什么东西扔到地上。
是一块骨片。
骨片上画着北侧山脊的简图,并在一个地方刻了三道横线。
许川捡起来:“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十七分钟到。
双方重新举起武器。
可都没有立即开枪。
清道蝎先从雪坡上冲了下来。
那场战斗只持续了十一分钟。
兽族向东,人类向西,各自打各自面前的蝎群。没有结盟,没有握手,也没有谁忽然理解了谁。
战斗结束时,人类少了十二个人。
兽族留下七具尸体。
祁蔚后来在名单边写了一句:
“停火十七分钟,未改变敌我关系。”
陆衡看到后,在旁边又加了一句:
“但这十七分钟应当存在。”
纸上有些东西,不是为了证明谁善良。
只是为了证明事情真的发生过。
入夜前,许川终于修好一台低功率收报机。
第一条收到的不是撤离确认。
是命令:
“原地稳固,等待二次测绘。”
第二条在十三分钟后才进来。
“北撤优先,伤员先行。”
两道命令的授权位,都是联指-4。
许川把耳机摘下来。
“同一个席位。”
陆衡说:“不一定同一个人。”
许川看他。
陆衡指着轮值制度抄件:“席位会换。”
“那我们现在听谁的?”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远处北裂隙方向亮起一道蓝白光。
测绘组还在工作。
冰桥断裂后,陆衡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拼出新的流向表。
他没有得到641减去27这样的简单答案。
桥中央掉下去的人里,有七个后来从下游冰坡被找到,其中两人还活着;没过桥的人里,有四十多人改走南沟;已经过桥的队伍里,又有十三个被命令返回搬运设备。每一个数字都在动。
“别报总数。”陆衡对副手说。
“上面在催。”
“报分项。”
“他们只要一个数。”
“那就告诉他们,现在没有一个数。”
副手急得发火:“军令处不会收这种回答。”
陆衡把笔拍在桌上。
“那让军令处下来数。”
他不是英雄。
说完这句话,他手都在抖。
可他还是没把641改成一个看起来方便的“剩余兵力”。
战场最喜欢整数,管理也喜欢。整数看起来能控制局面。可越到后面,越没有谁真正控制得了什么。
南沟战后,祁蔚的医务点一下多了二十九名伤员。她没有药,只能先分三类:还能走、需要抬、撑不过今晚。
第三类最难写。
她第一次写“撑不过今晚”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一个叫薛远的士兵看见了。
“别写得那么委婉。”
祁蔚抬头。
“写快死。”
“名单不能这么写。”
“那人就能这么死?”
祁蔚没回答。
薛远笑了笑,把自己的靴带解下来,递给旁边担架员。
“我这双还行。等会儿谁鞋烂了就穿。”
他在当晚死去。
靴子第二天穿在另一个人脚上。
那个人三天后也没能走出雪山。
物资就是这样流转。
不是每件东西都有主人到最后。
顾弥的净水组则遇到另一种问题。
他们发现兽族留下的骨片地图上,三道横线标的是一处不受蓝灰矿尘直接污染的小冰泉。但冰泉在兽族控制的坡后。
“陷阱?”有人问。
顾弥说:“可能。”
“那还去?”
“我们现在的水也可能杀人。”
最后去的是三个人。
他们没有举白旗。兽族也没有派人迎接。双方隔着一条冻沟互相看了很久。人类把两盒止血粉放在石头上,兽族把冰泉旁的一条窄路让开。
不是贸易协议。
没有谁握手。
只是都知道清道蝎还在附近,而十七分钟里发生过的事没有完全消失。
三个人打回两桶水。
其中一桶在回程时被炮震翻。
顾弥看着渗进雪里的水,蹲下去用杯子舀。
别人也跟着舀。
没人觉得丢人。
两个时辰后,北线再来命令,要求抽调一组人把测绘设备从断桥另一侧搬回来。
顾弥第一次骂了脏话。
“人都没水了,还搬机器?”
传令兵说:“设备数据关系撤退路线。”
许川正好回来,听见后把命令拿过去看。
“哪台设备?”
“北裂隙二号共振仪。”
许川脸色变了。
“它不是关系撤退路线。它是测阈值的。”
“上面写的是撤退必要设备。”
“谁改的用途?”
传令兵不知道。
军令纸下仍旧只有席位授权。
联指-4。
许川把纸折起来,没有撕。
“我去。”
顾弥抓住他:“你疯了?”
“我得看它为什么还开着。”
“你去了就能关?”
“不能。”
“那去干什么?”
许川指了指自己的工具包。
“至少把它记下来。”
后来关于远征为何覆灭的很多解释,都喜欢说“大势”。
可当时没有一个普通人活在“大势”里。
顾弥只知道水不够。
唐霁只知道担架不够。
祁蔚只知道纱布不够。
许川只知道线不通。
陆衡只知道数字不能再假。
每个人只看见自己面前那一小块雪。
而覆灭,就是这些小块雪最后拼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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