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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12 · 中文正式原版 · R6.3.1

星尘烬:人类远征军覆灭始末

第138章 没有总数的第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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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没有总数的第二十八日 第一滴水落进杯底时,七号已经开始发抖。 不是冷。它蜷着右手,指节一阵阵敲在膝盖上,像身体里有一只不肯停的钟。萧凌把祭坛墙角接水用的旧金属片重新折了一次,让上方石缝渗下来的水先经过两层布,再滴进杯里。最后一块还能做粗滤的布已经薄得能透光,他没有再加力拧。 他们没有火。 这一杯水只能沉淀,不能煮。 萧凌把最上面一层倒掉,又等了十几分钟,自己先抿了一口。 七号看着他。 “苦吗?” “有点。” “会死吗?” “现在不知道。” “你今天说了好多不知道。” “因为知道得少。” 他把杯子递过去,只让它喝两口。 七号第三口已经碰到唇边,停了一下,还是把杯子放回去。这个动作很小。萧凌没有夸它。人在缺水的时候,把第三口留下来不是高尚,只是还记得身边有另一个人。 他们没进第三层。 石门重新用碎铜片卡住,只留一条能让空气通过的缝。七号靠着墙睡了不到二十分钟,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许川回来了吗?” 萧凌没有立即纠正它。 等它自己看见祭坛,他才说:“这里不是北槽。” 七号盯着黑墙,眼睛慢慢清醒。 “我又叫错了?” “嗯。” “我刚才问谁?” “许川。” 它低头揉了揉额角。 “我记得他右手坏了。” “那是记录里的事。” “不是我的?” “不是。” 七号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一遍:“不是我的。” 三千年前,第二十八日的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把“我亲眼看见的”和“别人传来的”分开。 总台已经无法给出全军数字之后,各处开始出现一种很短的纸条。它们不再写“现存多少人”,而是写“这里现在能做什么”。 白堑后崖第二十八日07:00: “可抬担架三副。” “可用净水不足一桶。” “能走南绕八码。” “医务一人还能写。” “枪六,能响四。” 风背东沟07:20: “能走者十四,伤重不计入能走。” “水半桶。” “无药。” “可传纸,不可传声。” 北槽残点07:46: “未见总台。” “灯无。” “线无。” “尚有人。” 最后四个字后来被很多档案摘录。但原纸背面还有一行更重要的小字: “尚有人,不知几人,不作总数。” 赫利俄斯的外包里夹着其中三张。 他没有把这些纸重新合计。 第二十八日08:10,他在风背东沟第一次看到有人试图这么做。一名年轻军需员把不同地点的“能走者”“伤牌”“领水人数”写在一张板上,想算出远征军还剩多少。 赫利俄斯把板拿过来看了一遍,只问:“时间一样吗?” “不一样。” “这些人会不会走到别处再被记一次?” “会。” “没报回来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军需员沉默。 “不是。” “那就别加。” 他把板还回去。 军需员没有被训斥。他只是把最上方的“存员估算”四个字划掉,改成“各点所报,不合计”。 这件小事比很多大战更能说明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一个军队最初靠番号知道自己是谁。 后来靠主旗。 再后来靠总台。 最后只剩“这桶水旁边有几个人”“这副担架还能抬多久”。 第二十八日09:30,白堑方向又发生一次路线拥堵。 不是敌军冲锋造成的。 一辆坏在坡口的运输车挡住了半条雪道。车里装的是已经不能使用的探测设备。前面的队伍想推下坡,后面的医务人员担心设备滑落砸中担架。双方争了近十分钟。 最后,一个腿上缠着木条的伤兵说:“拆。” 四个人把车上的铜线、蓄能片和能用的螺栓拆走,剩下的空壳用撬杆掀进沟里。 道路重新通了。 那台设备在远征出发前属于高价值资产,按规定损坏要有三人签字才能报废。 第二十八日没人签。 纸上只写:“堵路,拆。” 战争到了这里,制度不是突然消失。制度只是开始让位给一副担架能不能过去。 第二十八日10:05,赫利俄斯所在的风背北沟收到一份祭坛外圈补记。 最后一面墙在他们离开后又塌了一块。 没人受伤。 但那道“不闭合的圆”缺口处被石块完全遮住,再无法现场复看。 赫利俄斯读完,把手里的第二卷拓片重新包了一层。 同行记录员问:“要送去哪?” 他回答:“能保存纸的地方。” “哪里能?” “先找干的地方。” 没有目的地。 这不是浪漫的流亡,是连档案该送哪都没有可靠答案。 第二十八日11:40,风背北沟的水点宣布停发。 水点本身还有水。 问题是沉淀池里出现了新的黑色细屑,值守的净水员无法判断来源。她没有因为口渴的人排队就把水继续发出去。有人骂她,有人求她,有人把空杯扔在地上。 她最后把桶盖扣死,在纸板上写: “不能确认,不发。” 一个抱孩子般抱着伤员头部的士兵问:“那他喝什么?” 净水员没有答案。 她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半口给他。 这不是系统恢复。 只是一个人的水少了半口。 第二十八日12:25,一小股兽族人员从沟外经过。双方先举了武器。灰角不在其中,没人认识对方。僵持持续到清道蝎从雪下钻出。 人类先向后退。 兽族也退。 两边没有统一指挥,却都没有朝对方开第一枪。 清道蝎扑向最靠外的一副担架时,一个兽族用长柄骨叉挑偏了它。人类警戒员开枪,把第二只打翻。第三只逃进沟底。 事情结束以后,兽族没有要水。 它们带走了被打死的清道蝎一部分甲壳。 人类带走担架。 两边继续分开。 赫利俄斯只在记录里写了一句: “局部共同避害,不代表关系改变。” 萧凌读到这一句时笑了一下。 七号问:“你笑什么?” “有人三千年前就怕后人乱总结。” “后人还是乱总结了?” “经常。” 七号似乎也想笑,但咳了起来。咳到最后,肩上的布又多了一小片血。 萧凌把接水的杯移到它手边。 “再喝一口。” “你呢?” “下一滴。” 它没有争。 第二十八日傍晚,赫利俄斯一行继续向东。 外包最后几页留下的不是他的宏大结论,而是一份很普通的物资清单: “纸,二卷半。” “炭笔,一整一断。” “水,约两人半日。” “干粮,碎饼五块。” “止血布,零。” “可用枪,一。” “弹,七。” 下面另有一行: “发热者一,脚伤者一,赫利俄斯咳嗽加重。” 在这种清单之后,那些关于节点、回流、取用限制的发现忽然变得很小。 真相不能替人止血。 但他们还是把纸背在身上。 夜里19:10,风背东口有一处旧岗哨亮起三次短灯。 第一次,表示“有人”。 第二次,表示“可接纸”。 第三次,灯没亮起来。 蓄能芯耗尽。 赫利俄斯一行在黑暗里走到岗哨前,把第二卷拓片交了进去。 值守人问:“原件还是副件?” 赫利俄斯说:“不知道以后谁能拿到哪一份。都当原件保。” 这是他第二十八日最后一句有明确时间的本人记录。 再往后,外包只剩一张没有署名的夜间便签: “研究人三,向东南。” “其中一人咳。” “未见担架。” 谁写的,不知道。 是不是看见了赫利俄斯,也不能完全确认。 七号把这张照片放大,又缩小。 “所以他到这里还活着?” “有明确本人记录到19:10。” “后面那张呢?” “可能是他。不能算。” 它点点头。 这一次,它没有问他死没死。 祭坛夹层里的吸风突然停了。 停得毫无过渡。 刚才一直被气流牵动的黑布垂下来,贴在地面。 萧凌立刻抬头。 几秒后,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塌方。 像某扇更大的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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