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亲见的人
维修缝里先掉下来的是一只鞋。
鞋底已经硬化,鞋带却被人重新接过,用的是极细的记录纸绳。七号伸手去拿,被萧凌按住。
鞋后还有骨。
不是完整遗骸,只是一段小腿骨和塌落的石灰混在一起。骨旁压着一块身份片,边缘被烧得发卷。萧凌没有立刻翻。
他们刚刚看过“亲见栏”。
如果要给一个人写下死亡,就不能只因为这里有骨。
七号蹲在维修缝边,用还算完好的右手把松石拨开。它每动一下,左肩都抖一下。萧凌让它停,它没听。
“这里还有东西。”
是一块折成四层的白布。外面写着“北槽末段”,里面包着三张薄纸。
第一张不是梁素的笔迹。
“第三十八日,北槽回水间发现一具人界遗体,男,右腿旧夹板,身份片可辨:周陌,外设备廊副修。许川不在其中。”
第二张仍不是。
“第三十八日午后,北槽有人敲管两次。白堑已不能确认来源,不作人数。”
第三张的右下角有一道熟悉的收笔。
梁素。
纸已经缺掉近一半,能读的只有中段。
“……断线表补至第十八日九时四十分。许川拆灯后往外廊南口,手伤,不宜再接细线。劝其随伤队,他说先把水路标完。其后未见。”
下面还有一句。
“我把红三余页交出。北槽此处不再存整套。”
日期没有保住。
萧凌先看墨迹,再看纸张边缘,再看包布方式。梁素的字和此前资料相符,但这只能证明她写过这张纸,不能证明这张纸是什么时候被包进来,更不能把她的本人存活时间直接推到第三十八日。
七号却盯着“其后未见”四个字。
“许川呢?”
“不知道。”
“梁素呢?”
“不知道。”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萧凌把纸平放在膝上。
“因为他们当时也不知道。”
七号忽然恼了。“可这是一份记录。后来看到这里的人会想知道谁死了,谁活了。”
“记录不能替他们看见。”
它沉默下来。
维修缝继续向上,但半途被一根折断的梁堵住。梁后有风,说明上面还有出口。萧凌摸了摸梁两侧的受力点,没有动。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挪梁的代价可能是把整段缝压下来。
两人退回北槽小室。
墙角有一个废弃的水温计,玻璃管已经裂了。旁边刻着二十多道横线,每一道横线旁都只有一个词:送水、抬人、换布、修口、回看。
没有战果。
最后一条是“回看”。
七号说:“谁回看?”
萧凌摇头。
墙下还有一页医疗转记,字迹属于祁蔚。
“第三十七日,白堑药棚撤。无整棚转移条件,按可移动与不可移动分组。不可移动者不得称‘弃置’,留两名护理、半壶水、止痛药余量不明。”
第二行被水泡开,只剩“唐”字和“担架”。
第三行较清楚。
“第三十八日,唐霁随两担架向西,不知后续。”
这把唐霁最后可验证轨迹推进了一段,却依然没有终点。
再下一张是一份物资登记。
“顾弥,净水岗,第三十六日领空布袋二、炭屑一包,无滤芯。”
后面是别人补的:“第三十七日南沟见一女水岗以布袋沉泥,未核姓名。”
萧凌没有把两条记录合并成人。
七号看得不耐烦了。
“为什么每一条都这么小心?”
“因为错一次,后面的人就会把错当事实。”
“后面的人是谁?”
“我们。”
它又愣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笑。
两人把所有能核对的内容写上布。布已经没有多少空处,萧凌只好拆开内层衣襟的缝线。寒气立刻贴到腰背。他打了个冷战,动作停了一下。
七号看见了,把自己肩上那块还没被血浸透的旧披布扯下一角递给他。
“你发抖。”
“你发烧。”
“烧的人不怕冷。”
“谁告诉你的?”
七号认真想了想。
“忘了。”
萧凌把布推回去,最后只接受了一半。他们把那半块布从中间撕开,一人围一截。很薄,几乎没用,但至少风不会直接钻进伤口。
维修缝旁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不是水,是七枚洗过的伤牌。
这正好对应上一章“兽族两人送回七枚伤牌”的记录。牌上有姓名,三枚能与早期伤员册对上,四枚只有编号。
没有尸体记录。
其中一枚背面刻着一句很浅的话:
“牌先回,人未必。”
萧凌把这句话抄下。
窄室上方忽然传来摩擦声。七号立刻抬头,右手摸向武器。
一个影子从梁后闪过。
不是人。
老兽族那种短促的呼吸声从缝隙另一头传来。它没有下来,只扔下一小束干草和一块发硬的根茎。
七号仰头问:“给我们的?”
没有回答。
几秒后,上面传来爪子离开的声音。
根茎不能直接吃,萧凌认不出种类。他把它收起来,没有冒险。干草却可以拿来垫七号肩下,避免伤口直接压石面。
“又帮我们。”七号说。
“帮一次,不代表站在我们这边。”
“你连这个也要记?”
“要。”
它叹了口气。
维修缝暂时走不通,他们只能继续沿第三层西壁向前。走出十几步,地面出现一道宽裂口。裂口另一侧有一块木牌,被水和灰覆盖大半。
萧凌用刀背刮开。
“第三十八日后,确认死亡者另册。”
下面还有一行箭头。
“死者册不与失联册合并。”
箭头指向更深处。
七号站在裂口边,忽然不往前了。
“你不是一直要证据吗?”
“嗯。”
“那边就是。”
它看着黑暗。
“可我不想看。”
萧凌也看着那块牌。
很久以后,他说:“我也不想。”
然后他们还是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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