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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三》
长篇正传
第一卷 断舞之夜
第一章 舞鞋里的铁屑
【安塔利斯·断舞之夜】
掌声还在响,萧凌已经输掉了最后一个动作。
左脚落地时忽然向外一滑,像鞋底被人覆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他失去重心,肩背撞上侧幕后的木地板。
乐队没有停。观众席反而爆出更响的喝彩,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跌倒也属于编舞。
萧凌撑住地面,先看自己的腿。
右膝还在,只是被摔得发麻。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左脚。
刚才那一下不是失误。
他跳了十几年舞,知道身体什么时候会背叛自己,也知道什么时候,是地面先背叛了人。
红色幕布晃了一下。
雷戈里从光里走过来。
这个男人刚刚赢下对舞,脸上的银粉还没有卸,手里却多了一根从道具架旁取下的黑色铁棍。
那不是舞杖。棍身太沉,落在掌心时几乎没有回弹。
“还能站吗?”
萧凌抬头看他。
雷戈里也看着萧凌。
两个人之间不到三步。
萧凌用手撑住地面,右脚试着往回收。
他还没站稳,雷戈里已经向前一步。
黑色铁棍抡下来的时候,萧凌只来得及看见棍端擦过舞台灯。
一下。
不偏不倚。
砸在右膝正中央。
骨裂声很轻,甚至被外面的掌声盖住了。
萧凌倒回地上,这一次右腿真的不再属于他。
如果刚才的滑倒还能叫事故,这一下已经没有任何解释。
雷戈里却没有逃。他握着铁棍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某个人确认结果。
后台终于有人发现不对。
几个剧务冲过来,何兮莉娅从另一侧幕布后挤进人群。她脸上的舞妆还没卸,额角的亮片被汗水粘住,远远看去,像一粒没来得及熄灭的星。
她蹲下时,手先碰到萧凌的手腕。
“别动。”
萧凌笑了一下。
“我没动。”
“你脸都白了。”
“灯打的。”
何兮莉娅没有笑。
她抬头看了一眼雷戈里。
雷戈里已经把黑色手杖交给助理,像刚才那一下从未发生过。
“意外。”他说。
萧凌也看着他。
“是吗?”
雷戈里没再开口。
剧院的疗愈师赶来,把一枚青晶灵矿压进临时稳定器。淡青色光从萧凌膝盖外沿亮起,只维持了十几秒,矿石表面便裂开一条细缝。
疗愈师皱眉。
“骨裂之外还有灵能冲击。”
雷戈里忽然转过脸。
“舞台上哪来的灵能冲击?”
没人回答。
萧凌听见这句话时,反而安静下来。
疼痛终于追上了他。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钉,从膝盖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敲。
他闭上眼。
黑暗仍是黑暗。
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可脚踝内侧忽然像被细针烫了一下,紧接着,心脏毫无缘由地漏跳一拍。
萧凌的手指猛地蜷紧。
那不是一段能够回想的记忆。
更像身体先认出了某种危险,而他的意识根本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他想抓住那一瞬间的感觉,越用力,脑中越空。
萧凌睁开眼。
何兮莉娅还握着他的手。
“怎么了?”
“脚踝。”
“膝盖碎了,你说脚踝?”
萧凌低头看去。
皮肤下那圈多年没有动静的旧痕只热了一瞬,已经重新暗下去。
他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担架抬进救护车时,剧院外的观众仍在散场。
有人认出他,隔着护栏喊他的名字。
“萧凌!”
“今晚太漂亮了!”
“明天还有你的场吗?”
萧凌躺着经过他们。
车门合拢前,他看见剧院门口那张巨大的演出海报。
海报上的自己单腿跃在半空,身体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下面写着:
——首席舞者萧凌,年度最终公演。
他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很有意思。
最终。
原来有些词,在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局。
医院用了三颗青晶灵矿,才把膝盖里不断扩散的异常灵能压下去。
主治疗愈师把影像投到半空。
碎裂的髌骨像一只被打坏的瓷碗。
“普通骨折可以修。”
“你的不一样。”
萧凌问:“哪里不一样?”
“骨头里有第二次冲击留下的灵能灼痕。”
“第二次?”
“第一次是摔倒。第二次,有东西正面击中了这里。”
疗愈师指了指影像中央。
“而且对方没有用很强的灵能,只用了一点。刚好够让你的膝盖彻底坏掉,又不足以在公开检测里留下明确施术记录。”
何兮莉娅坐在旁边,手指慢慢蜷紧。
“能恢复到以前吗?”
疗愈师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保证他以后能走。”
“跳舞呢?”
这一次,疗愈师没有立刻说话。
萧凌先开口。
“别问了。”
何兮莉娅看向他。
“我在问医生。”
“我听见了。”
“那就让他回答。”
疗愈师把影像关掉。
“高强度舞蹈,很难。”
何兮莉娅低下头。
房间里只剩仪器细小的蜂鸣。
萧凌看着天花板。
奇怪的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是疼得太厉害了。
也许真正巨大的东西落下来时,人反而没有地方放情绪。
他只是想到明天早上九点的排练。
想到自己那双旧舞鞋还放在后台第二个柜子。
右脚鞋跟磨得厉害,何兮莉娅说过很多次让他换。
他一直舍不得。
那双鞋是养父在他十八岁生日时买的。
很便宜。
鞋盒里甚至没有防潮纸。
养父把它递给他时只说了一句:“站不稳的时候,别怪鞋。”
萧凌那时嫌这句话晦气。
现在想起来,倒像养父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凌晨一点,何兮莉娅去缴费。
病房门开了一次。
一个剧院学徒把萧凌的私人物品送来。
衣服。
钱包。
演出证。
还有那双旧舞鞋。
“菲塞尔呢?”萧凌问。
学徒怔了一下。
“菲哥?”
“他今晚负责后台器材。”
“演出一结束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家里有事。”
萧凌没说话。
菲塞尔是他认识十几年的朋友。
这种时候,他至少应该来骂一句。
骂他逞强,骂他不听劝,骂完再替他去买碗最难吃的医院粥。
可他没有来。
学徒走后,萧凌伸手把舞鞋拿到床边。
鞋面上还有舞台的金粉。
左脚那只鞋底很滑。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一层透明薄膜从皮底边缘翘起来。
不是蜡。
也不是舞台清洁剂。
薄膜下面,嵌着几粒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金属屑。
萧凌用指尖捻起一粒。
那东西刚碰到皮肤,他脚踝内侧忽然灼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
被封住很多年的图腾印迹,竟在皮肤下面亮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轻轻合上。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刚刚离开。
他手里拿着一只和萧凌舞鞋底一模一样的空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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